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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棋连载』《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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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25 22:58:3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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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序

这是我完成的第一部小说,居然长达了二十多万字。

长久以来,始终认为自己四十岁以后应该编个故事,把梦想、性情、好恶以及对于这个世界和社会的理解都放到里面,作为从开蒙算起的三十多年,从踏上社会算起近二十年光阴的一个交待┅ ┅但是一直没有如愿,最少五千字,最多两万字时,纷纷夭折。终于知道,写小说是不易的。

这样徘徊了五年,直到今年十月终于发下大愿,决心小说不出初稿,自己不再拓展其余的兴趣活动,并且向朋友们大张旗鼓宣布,由此将自己逼到没有退路。

开局同先前几次一样,非常艰难。写小说首先要有足够的背景人物,才能串联出情节故事,以人物和情节作为载体,表达自己的心意。杜撰情节是作者的本分,但杜撰人物和环境,对于我这个写作的“新兵蛋子”来说,却是更不容易的事情。于是我不得不玩弄“借尸还魂”的诡计,在熟悉的工作、生活中撷取大量人物,放进自己的小说。

这让我的精神非常“分裂”:撷取的人物几乎都是自己尊敬的、交好的,所以打交道比较多的朋友和长辈,故事里却被打扮得面目全非,甚至光怪陆离,其中包括了家人和自己。刚起手的时候心里充满障碍,时间长了,所谓“白马非马”,不仅逐渐坦然,更有肆无忌惮的趋势┅ ┅不过决心一定要在《自序》里着重申明,否则实在过意不去。

中国语言常常一字多意,以“盘”为例:可以作量词,譬如一盘棋局;可以作动词,表示缠绕或者系统地思考,譬如盘算、盘点、传统戏剧《盘肠大战》;可以作名词,譬如磨盘、棋盘、地盘;亦可在形容词中出现,譬如盘根错节的关系,或者轮盘赌一般的偶然性┅ ┅

以上,基本表达这部小说大致的梗概和意义。具体内容,作者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候您阅读后的评判。

鲁力
2015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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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1-25 23:01:06 | 显示全部楼层
1引子

中国人对于智商这桩事,总能找到自豪的理由。

譬如当人工智能“深蓝”在国际象棋疆域,骄傲践踏人类尊严的时候,人类智慧却可以长久地站在我们老祖宗所搭建“黑白世界”的城墙上,笑看风轻云淡。

不过任何新生事物的成长摆脱不了嗜血征服的过程,就像古代及中世纪游牧民族觊觎农耕文明的一贯坚持。2016年人类智慧的衍生品,人工智能对围棋这座堡垒再一次发起了攻击。

人类对于“人工智能”这个自己孕育出生的孩子始终秉持矛盾的心态。虽然不甘心自身“春花落去”的结局,但依然持有盼望孩子“青出于蓝”的大度。因为物种繁衍的需要总在物种基因内部埋伏着对子嗣的希冀,并且这种感情总是占有上风。

因此这次对阵的人工智能程序被命名为“AlphaGo”。其中的Alpha(α)是排位第一的希腊字母,与“Go”连在一起可谓一语双关,既可以理解为“最初一步”,也可以看做“第一围棋”,因为“围棋”的英语单词,也是“Go”。

著名的《韦氏新大学词典》对“Go”这个词作了如下关于围棋的定义:

“go(JP)(1890):an oriental game played between 2 players who alternately place black and white stones on a board checkered by 19 vertical lines and 19 horizontal lines in an attempt to enclose the larger area on the board。”,“围棋(日本语)(1890):一种东方两人之间的游戏,双方互为放置黑棋和白棋在一块画着十九条经线和十九条纬线的棋盘上,以在棋盘上围空多者胜。”

因为日语对围棋的称呼是“囲碁”或者“碁”(“碁”是“棋”的异体写法),读作“いご(igo)”及“ご(go)”,所以“go”成为了西方语言对围棋最常见的称呼。

围棋遗憾地在那个时代被德国人科歇尔特介绍到西方,所以没被冠名“WEI-QI”。不过那个时代,的确只有日本才有资格说围棋属于他们的“国技”。

1909年,日本棋手高部源平五段访华,这位被当时日本第一围棋门派掌门,本因坊秀石让二子的日本二流棋手竟战胜了所有中国名手,并将对手纷纷降至让子┅ ┅国人闻讯瞠目结舌,中华棋界唯有潸然。

这是“太阳大神”普照之下,“优秀”碾压“劣等”的明证。一支新贵民族的崛起需要大众爆棚的信心,反过来征服一个民族,与践踏她的意志往往意义等同,甚至更具杀伤力量。大和民族需要不顾一切地让他们眼中的“支那”人明白:东瀛智士的大脑结构,远比中华大陆上的一干人众更加精妙!

当高部围棋横扫神州的消息传回日本,东瀛弈坛欢喜雀跃,更在第二年,日本围棋史书《坐隐漫谈》做这样的记载:“从中国输入的文物中,影响至深者,首推围棋。且,日本围棋凌驾于中国之上约一千两百年┅ ┅”

为什么“一千两百年”?因为领先应该从710年开始计算!710年,日本天皇迁都平城京(即奈良),开启了“奈良时代”,引入大唐文化(其中包括围棋)┅ ┅天才就应该这样吧,人种的优越应该就是这样吧!

诚然,日本围棋四大门派(本因坊、安井、井上、林,合称“棋所四家”)经历千年,将东瀛围棋水平提升到相当高的水准,更在《坐隐漫谈》著成前二百年的康熙一朝,本因坊掌门“道雪”将日本棋艺又提升了一个境界,然而当时中华围棋依然霸道地占据着强势的地位,所谓“远远凌驾约一千两百年”只是掩盖了某些故事后所编织的神话!

┅ ┅

黄昏最后一缕光辉已然散尽,街道接着清冷下来。远远的三盏灯火,“品”字排列着从紫禁城,一路拐到“南三所”的一处院落,停滞下来。

大院庄严气派,门头高挂一块大匾:太医院。

“品”字的上“口”是康熙皇帝乾清宫总管顾问行手中擎着的宫灯。顾总管转身让身后两名小太监候在门外,自己向守值军士点了点头,抬脚迈入院门。军爷认得公公,忙不迭朝他的脊背哈了哈腰,那是对皇上身边人的一份礼敬。

院落深处,一间厢房内的烛光摇曳。一名中年男子背对门扇,坐在床榻上面。他已然发福,着一袭青灰长褂便装,左手一本棋书,右手时而飞快地将一颗颗黑白子轮着落到棋盘;时而摇头,将盘中棋子重新摆放┅ ┅始终甘之如饴,兴味盎然。

以至“吱嘎”推门的声音过去片刻,中年人才将眼光转向门扉,随即脱口而出:“呀,顾公公!您老怎么这会儿过来?”

“徐大人,赶紧的,皇上宣召南书房!”顾问行没有抢先发话,以作自谦,但口气清楚表明了康熙的急切。

康熙好棋,内廷长设“伺棋待诏”。顾公公所称的“徐大人”,正是大清国“第一待诏”,徐星友。

徐星友接了口谕,不敢怠慢,匆忙更换了官服,穿戴整齐。由顾公公前头领着,进到乾清宫。

一边徐星友大礼完毕,垂首一旁站定。一边顾公公依着圣命,指挥两个小太监,小心地将一只四方锦盒置于桌榻之上。

康熙没有多余寒暄,直指锦盒说道:“今天早朝,各藩属国朝贺东宫仪,朕于太和殿接见诸等。或许知道朕好弈棋,东瀛国使奉上贺礼一件,系棋枰一副,称为宝物。朕今晚诏徐卿到这里,就是想要辨识明白其中的好处。朕自当权衡着找些玩意儿赏还,免得拂了盛情,同时被外邦看轻我泱泱天朝目不识珍。”

徐星友轻轻舒了口气。他虽不善古玩鉴赏,但他位列大清棋界翘楚,凡是外蕃围棋高士到京盘桓,总会想方设法与之接触,所以徐星友关于围棋的相关见闻,无论古今中外,极尽广博。

徐星友一恭到地,上前两步,对龙榻上搁着的一尺三见方,尺余厚的木橔仔细赏鉴,又拿起黑白棋子各三、四玫摩挲了半晌,之后深施一礼,朗声回奏:“奴才恭贺圣驾得宝!”

“哦?那你仔细给朕说个明白。”康熙眉毛一挑,随即追问。

“此物称作棋橔,乃日本国专有。设四足,规制一尺三见方、四寸至一尺厚,系‘日向绫营’的榧木材质。

“东瀛盛产榧木,其中‘日向’产最尊贵,‘九州’产次之┅ ┅传闻‘日向’地区寒暖差异相差幅度大,降雨充分,光照时长,且岩石地带,土地贫瘠,所以此地的榧木生长周期长,年轮细,木纹鲜明。‘日向’地区分布许多林地,其中‘绫营’出产的榧木最珍罕。

“在日本制作榧木棋盘的世家有一个代代相沿的传统,父亲备材,留给儿子制作。原木准备成棋盘大小的工序叫‘木取’,阴暗处自然干燥,一般十多载方可完成。厚度增一寸,干燥多一年,以致有的精品需要几十年的‘木取’时间。新木色白,然后逐步泛出油黄。此橔色泽暗至黄褐,似油不油,用手摸着却无粘尘,应该历经了数百年┅ ┅”

见康熙听得津津有味,徐星友跟着将棋橔翻转,指着一方深约寸余、四方斗型孔口继续说道:

“此谓‘音受’,亦称‘血溜’,如此方便原木散发水分,促进干燥。且落棋时更会产生悦耳的回音,以增弈者情趣。据闻,榧木棋橔妙处还在于棋子敲上去后,棋盘会微微下凹,如此棋子便不会移动。收盘时,用巾帛醮温水擦拭,不大一会儿,可复原状。”

“甚为奇特!”康熙跟着弯下腰,细细拂拭棋橔。一股原木香气,丝丝缕缕,间歇地钻入鼻孔,康熙精神油然一振,“朕视其手工活儿精细得很,别看只是一块方方的木头,着实不逊我朝‘造办处’的工艺。”

“圣上英明!”徐星友接上话头,“此物定是‘鬼头’、‘吉田’两家其中之一所制。据悉两家皆有三百年以上的工艺传承。除去‘木取’,还有‘玉切’、粗刨、细刨、‘独木刻线’┅ ┅每道工艺不是费时间,就是苛求卓绝。圣上请看,这个盘面初看平滑,仔细观之,乃以天元为中心,延四周徐徐向下,据说这样棋子打在上面的音质更佳,以奴才眼光看,此物实属棋橔中的‘极品’!”

康熙微微颔首,徐星友接着进言:“圣上,这些个棋子更加稀罕!”

“哦?”康熙不由将目光移向两只棋罐中盛着的黑棋、白子,伸手各掏出几枚,玩赏片刻,转身说道:“呣┅ ┅这些棋子看似普通,不过以朕目测,每一枚外观尺寸近乎一致,这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了。灯下照着看,黑、白子皆有不同的花色纹路,质地坚硬,又不失温润,到底何物所制?”

“该棋子确实大有掌故。奴才只在若干年前曾经听闻,当下来看,这就是东瀛棋士心中的圣物‘化石子’。”

“化石子?”康熙沉吟问道。

“据说动物和树木尸骸千万年深埋地下之后,少数终会结化成岩,所谓‘化石’也。”徐星友接着禀告:“传言距此五百年前,镰仓时代的开创者源赖朝大将军酷爱对弈,大权天下之后,遂命当时制棋第一巧匠羽田觉,遴选天下各色稀罕材料造一副棋子。

羽田花费数年精挑细选,最后决定采用乌木化石成黑子,蛤贝化石成白子,穷尽三年心血,最后各成黑白子百余粒,合成一副弈子。臣细观之,每枚棋子规制严整,棋面、棋腹、棋耳几乎无二,实在叹服羽田制棋精工之手段,不苟之精神,并数年一贯之毅力!”

“东瀛棋士目前水准怎样?”康熙突然转了话锋。

徐星友片刻停顿,然后微微脸红,据实禀告:“东瀛围棋自一千年前‘奈良时代’开始兴盛,历经‘平安’、‘镰仓’、‘战国’时代,逐渐形成四大门派,其中‘本因坊’一贯最盛。如今的本因坊四世掌门名叫‘道雪’,同时掌着四大门派之首‘名人’的称号。据东瀛棋士传言,道雪行棋飘逸莫测,开局取势,绵绵发力。在日本国内所向披靡十多年,被公推为几百年一出的鬼手,尊为‘棋圣’!”

“与徐待诏比较如何?”康熙见徐星友扯远了,直接打断。

“┅ ┅奴才不敢欺瞒圣上,三年前臣与琉球国第一名手,王子‘亲云上滨’对过一局,臣授其三子,不过侥幸取胜。听闻去年‘亲云上滨’与道雪对过一局,道雪让先四子,却是完胜。依此相较,奴才不如道雪!”徐星友和盘托出。

康熙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徐徐言道:“不瞒徐待诏,日本国使团中正有道雪随行。今天东瀛使团公然提出,请求大清派出第一国手与道雪手谈一局。朕也听说,围棋一枝在东瀛已成强势,唯恐徐卿失手,有损天朝的威仪┅ ┅”

康熙与徐星友下棋多了,话也越说越直白。但一位伟大帝王内心的沉重,又不是完全可以向一个“棋待诏”和盘托出的┅ ┅当时,康熙平定三藩不久,朝野上下正在全力筹备攻台。然而大清国四周边疆一直暗流涌动。

北面的沙俄和葛尔丹,西面的新疆和西藏,南面的交趾和暹罗都不安稳┅ ┅东边的日本,目前由“德川幕府”把持,对高丽和琉球一向垂涎,如若不是畏惧中华地广人众,会否对台湾蠢蠢欲动,未尝可知┅ ┅

七十多年前,日本鹿儿岛“萨摩藩”入侵琉球,琉球从此被迫暗地向日本称臣,并且定期交纳赋税。按照奏报,琉球民间长久流传着一种説法:“唐乃伞,大和乃马蹄,琉球乃针头”。意思是:中国如伞,琉球受其庇护;日本如马蹄,琉球受其践踏;而琉球自己则如针头般弱小。

朝廷此次决心鞭指台澎,日本畏惧天朝的武力威严,以献宝安抚大清,免得中日在琉球横生枝节,应该是一层意思。借着围棋切磋试探大清国力,恐怕是另一层意思吧!

想到日本可能在不久的台海大战中有上下其手,浑水摸鱼的可能,康熙不禁脱口而出:“这局棋,我们还真是输不起呢┅ ┅不过借故拒绝,好像也不妥当┅ ┅”

徐星友暗自掂量:若黄师出山,胜算几有八成,不过黄师生性不羁,先前荐于圣驾,触犯龙颜,几乎折其性命。自己舍身力保,方才护其周全。再荐黄师,不知是否妥当┅ ┅

“徐待诏怎么不吭气儿了?”康熙忽然发问。

徐星友的圆脸又渗出了一层汗油,慌忙应道:“奴才不敢妄言┅ ┅”

“你是不是又想到那个黄待诏啦?”康熙绝顶智慧,居然一下点破徐星友的心思。

他们所指的“黄师”、“黄待诏”,本名黄霞,号“龙士”,是康熙朝乃至近代中国棋坛最神奇的一位人物,凭借超群的围棋技艺,与当时名士顾炎武、黄宗曦等并称为“十四圣人”,身后同范西屏、施襄夏一起被尊为“清朝三大棋圣”,并且排位居首。黄龙士每次和徐星友下棋,需让三子,双方才有输赢的悬念,且依然胜多负少。徐星友是个棋痴,除黄霞外海内已无敌手,故此不但引为知己,更是敬为师尊。

康熙闲暇的时候喜欢下围棋,但皇帝的神圣威严使得他与对弈者均保持着默契:最终皇帝必须赢,待诏必须输。

康熙自然心知肚明,自己越是险胜,待诏控制局势和计算能力也就越脱俗┅ ┅但能给予自己险胜乐趣的人太少了,徐星友这样的大匠凤毛麟角。

如此多年,只有黄龙士倨傲不羁,伺棋圣驾,开局未满五十手,康熙两块棋形已经支离破碎。皇帝一下子兴味全无,只说另有要务,拂袖而去。

康熙身边总管太监梁九功,见黄龙士居然如此傲物,想必主上一定恼怒至极,又不便发作,遂进言:“皇上圣明,黄待诏者,‘龙士’仅为别号,实名黄霞,其面圣时竟然报此名讳,实乃欺君,其罪当诛!”康熙入耳,着令梁九功传旨大理寺将黄霞羁押待审。

过了几天,康熙棋瘾又起,诏徐星友对弈了两局,徐星友见弈后龙颜爽悦,冒死为黄龙士求情。陈言黄霞初次侍弈圣上,故于各个方面不得要领,念其弈枰禀赋拔而其萃,恳请皇帝网开一面。康熙释然一笑,黄龙士由此躲过灾祸。

其实,黄龙士并非不懂侍弈之术。当年黄霞祖父全家遭到清兵屠戮,黄家几乎尽数毙于“扬州十日”之祸。万幸其父于年前迁居泰州,才得以保全性命,绵延香火。虽然已经过去几十年,但对于满清鞑子的仇恨,却一直深深埋在黄家老老少少的心底。

“黄待诏棋路凶狠,不知比徐待诏如何?”康熙正色问道。

“黄待诏被吾尊为师长,棋艺长奴才不下三子!”徐星友依实上奏。

“三子?徐待招太过谦了吧?”康熙惊愕。

“的确长奴才三子!┅ ┅此事涉及大清国威,奴才岂敢有半点不实之言。”徐星友一脸诚恳。

“┅ ┅好!”康熙沉吟片刻,下了决心,“朕明日口喻日本使团,大清国第一待诏徐星友身有大痒,三日后于乾清宫遣我朝第二待诏黄霞与日本‘名人’道雪对弈一局,弘扬我中华古技于海外!”

“皇上圣明!”徐星友一揖到地┅ ┅

黄龙士接旨后,暗自思忖:本来就是拼了老子这条命,也要让满清狗皇帝下不来台┅ ┅不过这次毕竟是中华和外邦的对决,却是只能赢,不能输;另一头道雪也下了决心:一定不放过这次将日本棋道技艺扬名于世的绝好机会!┅ ┅

三日后,黄龙士和道雪在乾清宫各自面朝东、西坐定。按照常例,由于是日本国提出挑战,黄龙士抓出了几颗白子握在手中,道雪缓缓取出一粒黑子,表明自己猜选“单数”。清点白子单双后,黄龙士执白,道雪执黑,在棋枰上厮杀起来。

两人身后各放置一座六尺高的屏风,屏风后面分别设了十余席,每桌上均摆设一副棋子,王公大臣、各国使节近百人列坐期间。康熙则由徐星友陪着,端坐于南书房。榻上放置着棋橔和“化石子”。由敬事房公公将棋谱传出,行棋进程即时呈现各桌。

黄龙士棋力刚猛,道雪行棋飘逸,棋局渐渐引入黄龙士取地,道雪取势的局面。

黄龙士四处基本定型后攻入黑腹,四下腾挪,尽力破空;道雪稳扎稳打,借助厚势在攻击的同时围猎实地┅ ┅

随着道雪摆下第一百三十七手,康熙脸色涨红,徐星友脸色煞白:黄龙士面临道雪“双征”,并且看似再无妙手挽回这大损局势!

巅峰对决,一招半式的失误足以致命,何况大损?康熙心中顾着江山,徐星友心中念着中华棋界的荣誉和亦师亦友黄霞的命运。

“啪、啪、啪┅ ┅”!黄龙士神色如故,落子依然健捷。眼睛却一直半开半闭,好像落下了帘子的窗户。

满场狐疑:黄待招难道真的不晓得这盘棋局的分量?真的不怕人头落地吗?

道雪原先也很疑惑,随后深深吸了口气,集中算力小心计较。终于他不再相信,黄龙士面对自己,此局还能有什么转圜余地,但落子仍然一步一步缓慢下来,每一步几乎需要灌注全身气力,这是日本围棋一个伟大的时刻!道雪感觉自己拼尽全力,他正在张开双臂,把整个世界拥抱怀中┅ ┅

一百七十六手!黄龙士落下白子,遮在眼睛前头的帘子“呼”地一下卷起。

啊?!道雪仿佛被一道光芒刺到,同时一股冷气从身体深处钻了出来。窗户里头是什么?道雪分明看到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镇神头”!一子落下,两头征势顿解┅ ┅

很快南书房获得道雪投子认输的消息。康熙长长舒了口气,在南书房来回踱步后,欣然提笔“镇神头”三字,并加盖“康熙御笔之宝”,交造办处木雕巧匠镌刻在棋橔一侧,同时下旨,赏黄龙士黄金百两┅ ┅

黄龙士终究不愿再为清廷用命,从此匿迹江湖┅ ┅

“化石子”和“镇神头”棋橔从此成为中华棋界和古玩界的一对神物。康熙驾崩后,这两件先帝的心爱之物,跟随葬入景陵┅ ┅

民国十四年,北京琉璃厂隐约传出讯息:“化石子”和“神头橔”流出宫了。

“这两件宝贝不是跟着康熙爷入景陵了吗?怎么咱家会有这两件宝贝?真的,假的?”北京一家古玩铺子,小伙计指着桌上的锦盒问师傅。

“咱‘古意斋’就凭你师傅,啥时入过赝品?”老板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当初年大将军替雍正爷办差,伙同主事太监做了‘狸猫换太子’的手脚。后来年府抄家,才被发现。雍正爷怕其他贝勒嘴杂,污蔑自己用人不淑,终究在孝道上理短,所以干脆将这桩丑事遮掩起来┅ ┅这是宫内的秘密,知道的人自然极少。

“这玩意儿出宫有日子了,本主见风头过去,一个月前偷偷跟咱讨价还价,昨天才说死:三万大洋,一手钱一手货。你可千万别到处咋呼┅ ┅”他老是嘱咐底下伙计们的嘴别快,自个儿的嘴却是一贯不慢。

小伙计想到两年前“建福宫”大火,不由吐了吐舌头:这些年,宫里的确有不少宝贝流到民间,主人势弱,恶仆自然欺主。这些狗奴才胆子越来越大,最后居然放了一把火,清了宫内好大一笔烂账。

以后又出传闻,两件神物被某个江南富商以十万大洋买走。不过据说还没护送到家,就被强盗劫去。

再后来,“化石子”和“神头橔”好像黄龙士,在江湖中隐没,不再泛起丝毫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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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1-25 23:01:56 | 显示全部楼层
2开局

参加完戴晓桦百日宴,小骏因为多贪了两杯,回到家,倒头便睡。

直至深夜醒来,感到口干舌燥,一口粗气,呼出了一股茅台的酱香。他忽然想起“古驰”包里那本七十多年前的《中华风云》,这几乎是自己近年来所得到最珍贵的藏品。

一般20世纪五、六十年代八品旧刊已属于收藏级别,这本三十年代十品刊物自然更加难得。要知道,旧刊每出现一处破损就要降一品,何况这本老刊物几乎没有潮垢。

小骏翻身下床,到洗衣房取了一盆凉水,加入适量的消毒液和洗涤灵,取出一条崭新的白毛巾放到里面浸泡一会,用洗衣机甩干。然后拿到客厅,轻轻擦拭书脊和前后的书衣。反复几遍之后,小骏伸直手臂,整体检验了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少量污垢的颜色原本不深,现在又淡了不少。不错!他心满意足地享受着收藏的乐趣。

接着,小骏又轻轻擦拭了书头、书口、书根。估计明天又是晴天,只要曝晒半个小时,就可以放心地将这本老刊物插入书架了。

旧书刊更需要长时间的耐心呵护,今后定期除尘、通风、曝晒都是必修的功课,小骏精于此道,并且乐此不疲。这本珍藏的旧主将它交到小骏手里,就是想让里面的故事长久地保存下去。

忙完一切,小骏的“觉头”已被打得稀碎,横竖睡不着┅ ┅干脆泡了杯热茶,到书房坐下,打开电脑,进入QQ围棋,点击“自动申请对局”,配了一位相同等级的对手。

(电脑那头,“山北老余”执白三连星,陈骏执黑先行,按照习惯,稳稳地一头无忧角,一头点了星位。双方开局没有任何标新立异,不保守也不激进,都讲究四平八稳。棋局布下,小骏却感觉,自己依稀回到了大学毕业的时刻。)

陈骏,亲友多唤他“小骏”。确切说,所谓“大学”是三年制大专。小骏在“金榜题名”的一刻,却满意极了:那是“公费”的呢。

自小到大,小骏的理想一直在更换。

最早想当“解放军”。金戈铁马,枪林弹雨,最终要么马革裹尸,要么成为横刀立马的“将军”。虽然那时只是一名小学生,但小陈骏似乎受到了《三国演义》、《水浒传》的蛊惑,抑或懵懂中参透了“枪杆子底下出政权”的道理。

等到高中,又想当明星,被万千粉丝宠爱,和心仪的女神拍吻戏,同时还能大把大把赚钱┅ ┅这种人生,满足了荷尔蒙旺盛分泌所催生的所有冲动,夫复何求?!

上了大学小骏虽然继续天马行空,理想却不断往后撤退。人生目标慢慢从精神层面下降到物质层面┅ ┅结果没有发财,而是直接造成了“物质匮乏”,炒邮票赔光了从表哥小勇那儿借来的一万块钱。小勇在沱州做生意,捣腾工艺品和古玩,几年下来成了“大款”。他把一万块钱叫作“一粒米”,风轻云淡中透露出不经意。小骏却仍然“压力山大”,钱得尽快还,人不能没脸,无债才能一身轻。

眼前总算摆脱了恼人的课业,至于理想,还算清晰:第一试试有没有官运,第二看看有没有机会当老板。不过发大财的资本一概没有,理工类科目的成绩也一律不灵光。也许人生就是这样:理想总是那么丰满,现实往往骨感如柴!

好在小骏认定自己能吃苦,同时不乏雄心壮志。能吃苦是源于雄心壮志,雄心壮志却是受到另一点好处的支撑:从小到大,小骏几次算命,都获得一致结论:他是个有福气的人,而且后福无穷!

带着打了折扣的意气风发和无限美好的憧憬,小骏告别学生时代,却没有离开武陵城市建设工程学院,鬼使神差留在学校里谋了一份差事。想到自己这么多挂科,却能呆在学术人士聚集的地方上班,小骏愈发相信命运的神奇力量。

沧陵是武陵省会城市,沧陵江是一条影响深远的大河,蜿蜒经过短短一段南北之后,便贯通了整座城市的东西两头。

大河不但为人类的生存、生产提供基本条件,而且给予流经城市以水运便利。从唐宋开始,沧陵渐渐成为连接南北经贸动脉的枢纽重镇。

中国自古讲究“耕读”,“耕”是为生存,“读”是为希望。农家子弟想依靠读书“跳越龙门”常常力不从心。一方面缺少生存资本,另一方面没有开蒙的氛围。商贾却不止满足于财富的充盈,更希望子弟通过读书谋求政治地位的翻本。经过几百年,这座市镇先后出现了“三多”的景象:先是商贾多,然后秀才多,最终官宦多。

下野、隐退的巨宦,以及经营各类行当的巨富陆续在城里的江北地区圈地营建深宅大院。一直延续到清代,十进以上的大宅居然累积了不少。那些大宅几乎一致,院落深深,奇石水塘,亭台楼阁,曲径暗藏┅ ┅

十九世纪中叶,洋人和官僚资本开始沿沧陵江北岸大兴土木。仅仅持续了十多个寒来暑往,沧陵这座原本不大的城市,就像吹了气的肥皂泡,不但五彩缤纷,并且向四周不断膨胀。洋行、工厂、商铺林立,大型百货、舞场、戏院参差着拔地而起。

每每周围的乡村归于沉寂,城里绚烂的霓虹灯和着靡靡糯糯的爵士乐开始翩翩起舞。各种情调揉合一起,各行各业的精英纷至沓来┅ ┅又经历了二、三十年的光景,沧陵再一次华丽转身,成为中国屈指可数的经济和工商业中心。

小骏毕业的时候,老城区开始一段段地建设高架桥,沧陵江南岸开始兴建开发区,江面上第一座斜拉桥已经完工,第二座开始启动┅ ┅小骏的专业是“土木”,显然赶上了一个伟大的时代。

爸爸老陈和妈妈范老师经常不可免俗地在自家孩子面前自恋,加上相互吹捧,所以在年幼的小骏心中,父母都像神一般的伟大。伟大有许多内涵,“清高”是他们强调的重点。然而年岁渐长,小骏不断感到父母对于现实的无奈,再看看家中简单的陈设、局促的空间,逐渐理解父母的清高,更多的只是“清贫”,并不怎么“高明”。

随之而来小骏开始质疑父母为自己指引的人生道路,变得厌学和叛逆。初中懒散,高中不羁。直到高三下半年,小骏忽然醍醐灌顶,找到了发奋的门路:根据自己不堪的景况,必须目标明确、火力集中:只刷基础题、抓基本分!几个月后他同先前甩开自己很多名次的“年兄们”一样,成为了一名大学生。小骏的奶奶做了总结:都是菩萨保佑,阿弥陀佛!

老陈毕业于南方一所理工见长的知名高校。他念高中的时候还是等级运动员,当年“贺老总”抓体育,运动员伙食标准高,把老陈的肠胃撑大了。等到上大学,却撞上“三年灾害”。 他无法适应反差巨大的饥饿,得了“美尼尔氏症”,一周几次发作,每次天旋地转。老陈咬牙坚持,终于度日如年地完成了学业,之后分配到沧陵市一家大型钢厂当了技术员。

老陈虽然读工科,却更加适合吃文科饭:从小学到高中的学生干部经历培养了他精干的办事能力;勤劳的美德赋予了他有条有理的工作生活习惯;文字功底扎实,逻辑思维缜密,加上领导“此人政治敏感性强”的评语。“青年老陈”会干、会写、会思考,可谓“内外兼修”,自然成为党组织关注的对象。

省里、市里经常有领导想找这样的年轻人当秘书,厂里推荐了两回,但都因为老陈不是党员作罢。支部书记几次动员老陈打入党申请,老陈总是以条件不够打哈哈。周围人奇怪,没见老陈犯啥错嘛,成分也很好,履历注明了出身“工人阶级”,为什么不争取加入工人阶级先锋队呢?老陈的实情其实非常隐痛:父亲是民团团总,自己未满周岁的时候,被游击队打了一次伏击,父亲遭到俘获,然后被共产党“镇压”了。

母亲是个只懂得埋头持家、没有多余见识的主妇,家里当铺等一干产业糊里糊涂地被族人瓜分得干干净净。于是她又成为了劳动人民,到纱厂做了抽纱女工。老陈出身由此被掩盖起来,却因祸得福,后来没有被剥夺考大学的机会。

初中毕业,因为优秀,老陈被推荐报考飞行员。国家对这个轻易就能够飞越台湾海峡的职业政治审查尤其严格,最后形成了厚厚的卷宗,以及“不合格”的结论。老陈对政治从此敏感起来,就像风湿病人可以预报下雨,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可以提前感应政治运动风雨欲来时的讯息。与此同时,心也凉了大截,彻底放弃了仕途追求,只希望不要再有什么政审把自家的“老黄历”挖出来。

老陈安慰自己,政审也就查三代,陈家再经过两代,应该可以摆脱这个桎梏。所以“小心谨慎”成为他的处世之道。同时经常点拨小骏:“吃技术饭最安稳”、“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

范老师从小被大她一轮的姐姐背在背上,牵在手里。直到范老师六岁,姐姐嫁给一名国民党军官,四九年带着十五岁的弟弟从舟山坐船跟丈夫去了台湾,单留下范老师伴随父母。

范老师的父母原本都是少爷和小姐,但是经过战乱,已经实实在在地被洗成了无产阶级,甚至比无产阶级更“无产”。无产阶级有力气,范老师幼年的家中只有母亲的“女红”可以赚些零钱贴补家用,父亲对于家庭责任,完全是根无用的顶梁柱。

家里早就没有更多值钱的物件,失去女儿的接济,饥饿的阴影就像庙里的香火,始终缭绕在那间破旧的草棚,却不见香火丝毫热度,而是一团冰冷的死气。

范老师刚读到小学四年,母亲就在贫病中去世,家里唯一带有热气的争吵也不见了,草棚中唯一剩下范老师对父亲冰冷的怨恨和父亲一颗没有热度、等死的心。

临到初中毕业,家中又出一桩大事:父亲被解送到甘肃劳改农场,原因是“包庇反革命”,某天家里收留一个女婿家的远亲在草棚住了一晚,那是一名潜逃的反革命分子。当少爷沦落到草根,在盛世免不了经受落魄的磨难,在乱世只有死亡可以了结。刚到甘肃没一周,可谓“立足未稳”,铺盖卷就被偷去,没熬过两个晚上,在一个冰天雪地的夜里,范老爷子的生命走到尽头。死亡对他是一种解脱,只是人生最后一段路,似乎太过折磨;同时在“奈何桥”头揣着对女儿深深的牵挂:这个小姑娘怎么活下去?

范老爷子的牵挂或许化作了灵验的桃符,保佑范老师平平安安长大。她搬出草棚,来到了舅母家。舅父虽然离世多年,但舅母对这个夫家投奔过来的孤儿却没有嫌弃,或许因为当年丈夫开铺子做买卖,小姑子曾经慷慨资助┅ ┅舅母在全家不多的口粮里舍出了一口饭,在不大的阁楼腾出了一张床,范老师由此渡过人生最艰难的一段时光。

范老师在舅母家一住就是五、六年。在此期间,生火做饭之类的家务活儿舅母都没让她沾过手。所以范老师除了继承母亲的一手好针线,只剩下会读书,师范学校毕业后却没能进一步考上大学,而是到小学做了一名教书匠。

她固执地认定,自己低人一等的家世是落榜的关键原因。如果不是政审过不了关,凭借自己优异的学习成绩,铁定能够抢到“包送”大学的名额!

老陈夫妇虽然各自经历不少磨难,但终究把根扎在沧陵这样的大都市,还读了书,成为国家干部,坐在办公室上班。虽说几十年来提心吊胆,但毕竟没有遭受政治风浪的冲击,已经心满意足。更不能忘记当年“人民助学金”的恩情,所以一贯真心实意地感谢共产党,感谢毛主席!

等到小骏上了高中,每回听到父母类似的论调,就会半开玩笑,用“斯特哥尔摩综合症” 进行注释。

小骏另外产生疑问:读书优秀有什么用?就说小勇吧,姑妈一直嫌他不爱学习,不听话,如今却能赚钱,活得风光。“拿手术刀不如剃头刀,卖茶叶蛋胜过搞导弹┅ ┅”,所以小骏一心想早早上班,融入社会,换个方式生活,进而打拼出自己的世界。

小骏上高中和大学的几年时间,小勇常来沧陵,前几次住在舅舅老陈的家里,后来每次都住到宾馆。住在舅舅家的时候,小骏跟他挤一块儿;后来住到宾馆,小骏常常跟着去,又是挤一块儿。一方面是宾馆洗澡比家里方便,也比学校的大澡堂子舒服;另一方面,小骏已经跟着有了收藏老物件的爱好,他特别喜欢小勇给他摆的龙门阵。

比如自古职业盗墓者,按行事手段不同,分为四个派系,发丘、摸金、搬山、卸岭┅ ┅“卸岭力士”与“摸金校尉”又存在很大不同,“卸岭”手段粗暴,自上而下挖掘,“摸金”则注重技术环节┅ ┅当今盗墓者,都说自己是“倒斗”的手艺人,为什么叫“倒斗”呢?┅ ┅很多行内的唇典套口、江湖掌故都让小骏觉得很妙。

大学三年,小骏专业科目只是混了及格,收藏的书倒涉猎了不少。譬如书画、金石、紫砂、邮票、老的期刊杂志等等,虽然没有一样算得上有深度,场面却铺得老开。

小骏那时常常去工人文化宫的邮币市场,适逢整封(一百枚为一封)的“小型张”被炒得如火如荼。小骏一旁看红了眼,向小勇筹了一万块,投了进去。开头几周,居然一下赚了好几千。兴奋没多久,就被打回原型,过了几个月居然亏了六七成!小骏实在舍不得割肉,只有把短期哄炒调整为长期收藏。十多封小型张,比如“小熊猫”、“杜鹃”、“铜车马”、“承德避暑山庄”、“水浒”,统统装进一个大塑料袋,加上干燥剂,和着五味杂陈的痛,像一口钉死了的棺材,被他掩埋到了床底。

小骏原本是一家“日化厂”的委培生,没有毕业后找工作的压力,目标就是“六十分万岁”,然而结果居然好多次都没有“万岁”┅ ┅幸好所有“挂科”最后终于一门一门经由补考过关,闯关到毕业季,三年前签下的《委培协议》家里却怎么也找不到。去了学校档案室,又跑到这家日化厂的人事科,都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入学时签的三份《委培协议》居然一齐消失。

日化厂正在大搞“改扩建”,基建处缺人手,所以很爽快地答应,只要愿意,就来办入职。然而小骏一向不喜欢跟化学生产相关的岗位,认为职业病概率高。

当时大学毕业生的工作已经不再由国家“包分配”,逐步推向市场。能够有一个单位保底,虽然亦属难得,但如果有机会,小骏很不甘心吊死在这棵树上。

小骏肯定,父母照例指望不上,机会只有自己去找。他开始留意周围老师和同学的评论、建议,甚至牢骚。凡是同找工作相关的信息都会被小骏加倍留意,仔细揣摩。这些信息引导小骏跑了不少地方,却一直没有找到比日化厂更理想的着落。

留给小骏腾挪的时间并不充裕,转了十几家公司,几周很快过去。小骏暗下决心,如果再没有遇上更好的接收单位,无论自己愿不愿意,就去日化厂。一个大小伙子,家里好不容易供养到大学毕业,即使化学品再毒,也好过在家待业,要爸妈养活。关于工作这件事,小骏给自己设了底线。几乎在最后期限那一周的礼拜五,小骏推开了武陵城市建设工程学院监理公司总经理,赵颜复办公室的门。其实总经理老赵并没有单独的办公室,整个公司的办公场所统统集中在一间大教室。

木质桌椅一律陈旧。小骏推门,屋子里原本端坐的人有的侧过脸,有的转过身,仿佛牵动了他们各自屁股底下椅子们的神经,一齐“吱吱嘎嘎”地做出了龇牙咧嘴的反应。小骏担心,某把椅子会忽然“马失前蹄”,将身上的主人掀翻在地。

小骏将头探入门缝,面对整个屋子发问:“老师,这里是监理公司吗?”

“是的,你有什么事?”答应的是一位年龄比范老师大点儿的女先生。

“听说监理公司在招人,所以我来咨询情况。”小骏顺势推门进屋站定,虽然局促,但依然迅速扫了一圈四周。

一排绿铁皮的文件柜重叠摞了四五层,上面摆着几顶安全帽,其中一顶老藤条做的,让小骏看着刺眼。门背后靠着一副三脚架,还有一件橘红小箱子搁在旁边的地上。根据尺寸,应该是台水准仪。

办公室一共坐着四个人,问他话的应该是会计,因为桌上明显地放着财务账本。此外还有三位老先生,其中一位,瞧着年轻一些。

“哦,那你问我们领导吧。”女会计朝年纪轻点的指了指,他就是老赵。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招人?”小骏觉得老赵的声音亲切,并且很具穿透力,虽然音量不太高,但每个字都能特别清晰地传到耳朵。

老赵五十多岁,两道眉毛又浓又密,底下一对牛眼,尽管眼白带着浑浊,却不妨碍眸子闪烁发亮。穿着不考究,坐的位置背对门,完全没有彰显他的领导地位。

“系里老师说监理公司成立不久,正在招人,我一得到消息就过来了。”小骏答道。

老赵端详了小骏一眼,小伙中等身材,看上去很敦实,鼻梁上架着一幅大黑方框的眼镜,眉眼间透着憨憨的诚恳。

“嗯。”老赵顿了顿,“做监理工作可不是坐在办公室,要户外作业,甚至野外作业,很艰苦啊。”

“我不怕苦!”小骏本能地脱口而出。

“┅ ┅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专业的?”老赵顿了顿,跟着追问。

“我叫陈骏,耳朵陈,骏马的骏。工民建的。”

小骏响亮地回答,同时闻到命运转折的气味┅ ┅

小骏后来了解到,老赵六十年代毕业于清华大学,当年一张到“地卧铺”的车票把他送到了共和国西部的两弹基地,从此投身到“国之重器”的伟大事业。搞完“两弹”搞核潜艇,然后转战到中国的第一座核电站。

转眼已过五旬,为了孩子,老赵放弃了晋升到局级干部的机会,没有去第二座核电站的建设项目担任副总指挥,选择调到武陵城市建设工程学院创办监理公司。

八十年代末,随着一大批世行贷款的工程项目在国内兴建,建设部引入了监理机制。监理作为独立第三方,代表甲方对于乙方的施工质量进行控制和验收。按建设承包合同,甲方就是工程的委托人、“业主”;乙方则是工程的被委托人、“施工方”、“总包”。

老赵办事认真,专门去系里打听,得到结果:小骏是一个成绩中等偏下的专科生。其实,系里还是帮自己的学生说了好话┅ ┅但老赵仍然感到失望。

不过老赵另外觉得,如果就小骏自己所介绍的那样“能吃苦”,那小伙子也算具备了发展的潜质。

按照老赵的体会,“能吃苦”三个字的内涵是丰富的。它不仅代表着一种精神,同时还包含了良好的心态和坚定的信念。只有抱定“吃苦”的决心,内心才容易满足,才会平心静气,才会执着,才能克服常人难以克服的困难┅ ┅不过这孩子是委培生,如果委培单位找来要人,监理公司就会有赔偿的风险,为了这个仅是有“潜质”的孩子,很不上算。

“委培的事,小伙儿得自己负责解决┅ ┅”老赵自言自语。

小骏心情格外好,他盘算去监理公司有不少好处:第一,能进入学校编制,能“留校”不但光荣,更有职业保障;第二,根据工作性质判断,监理无疑属于“朝南坐”的美差;第三,打听到收入除了固定工资外,项目上还有各种津贴,总共加起来一个月五、六百呢。虽然另有高工资的同学年薪超过一万,但同老陈、范老师一对比(他们几乎到了退休年纪,收入也不过如此),小骏就非常知足;第四,有充分深入一线的机会,可以很快学到安身立命的技术┅ ┅小骏对于大学教的那些微积分算式一直持有一股怨气:三年来自己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公式、算法虐得“死去活来”,到底有个屁用?

小骏感到自己面前是一条崭新的跑道,发令枪已经举起,这次必须拼命向前。踏入社会,意味着自己不再是男孩,而是一个男人,抑或一名战士,身后就是逐渐年迈的父母和未来的妻儿,退无可退!

当老赵问及委培生问题的时候,小骏的回答一如他向来的爽快:“我保证自己负责,不给公司添麻烦,这点可以写在协议书上面┅ ┅”

老陈和范老师同样欣喜异常,这孩子虽然不爱读书,也不听话,但是关键时候还挺靠谱,居然自个儿成功更换了单位(老陈夫妇也不愿小骏去日化厂),否则要他们硬了头皮去托人情、找关系,还真是件为难事儿。

另外这对夫妇都是读书人,为国家打了一辈子工,他们一想到儿子在高校上班、事业编制,就感觉既踏实又有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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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1-25 23:02:52 | 显示全部楼层
3《盘肠战》

花田荣二的案头上放了十五页纸,即是“化石子”和“神头橔”的整部档案。

开头十二页几乎没有什么用处,都是关于两件神物的历史、像片等背景资料,从七百年前镰仓时代羽田精工制成“化石子”,到三百年前,它们埋入景陵的一段段“正史”。

剩下三页,皆是相关传闻,即所谓“野史”┅ ┅

关于正史,花田哪怕多瞧一眼,内心都会多颤一下。

明治维新之前,绝大多数日本人都没姓氏。当时在日本拥有姓氏就代表着拥有了贵族的等级。

一些重要官职必须由特定家族中的人来担任。比如征夷大将军,必须出自平、源两姓;“关白”(类似丞相的日本古代官职)必须在“藤原氏”的五姓中遴选,又称“五摄家”,即“近卫”、“九条”、“一条”、“二条”、“鹰司”┅ ┅

故此,日本平民对于姓氏有着一种特殊的情结,因为那是身份、地位的象征。1875年的“姓氏法令”颁布后,“造姓运动”顿时在日本轰轰烈烈地展开。

荣二的爷爷当时所居住的房前屋后,山坡上开满了野花。“姓氏法令”让他这个“老粗”颇为头疼。一次借酒浇愁的结果,却让这个日本农民在酩酊大醉之后,对着门外的山坡,迸发出优雅的灵感:他从此将自己的血脉,用“花田”做了类似于商标的注册。

老花田经常对自己儿子说同样的一席话,这席话他儿子又对自己的儿子强调了很多很多遍:我们“花田”家,虽然比不上平、源、“藤原五姓”,但也十分尊贵,因为我们的祖先是一位棋圣。根据一代代口口相传,老花田是“棋圣道雪”的第七代子嗣。

荣二是花田家男丁中比较出息的,长相魁梧,体格健壮,中学毕业后当了警察。他所供职的这支机构后来划归到内务省的“特别高等警察课”,简称“特高课”。

特高课本部下属五个特课,从“特一课”到“特五课”。荣二之前在“特一课”,随着日本军队打下的中国城市越来越多,这些当年的小警察,几年后都分配到中国各地,担任了各个大中城市特务机关的机关长。

当下,花田荣二少佐的职位就是“特高课驻水城特务机关”的机关长。

那是花田荣二主动提出,要求变动岗位的结果。他原本在辽城当机关长,辽城比水城可大多了,战略地位也更加重要,不过对花田荣二来说,这具有别无选择的使命。

五年前,当他还在“特一课”当小警察的时候,某一天上司武内少佐将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份材料。这是一份中国西南某城发行的刊物,刊名《中华风云》。里面一篇文章特地被打了红圈,《两百多年前的一场胜利,戳穿“坐隐漫谈”的牛皮》。

┅ ┅ 甚至很多国人都认为,我们中华不行了。想要避免“亡国灭种”,必须融入“大东亚共荣圈”,这就是“曲线救国”的理论┅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东边隔海相望的邻国开始编造神话。这些神话,妄图将中国变得更胆小,将自己变得更自信┅ ┅今天举的这个例子就是其中之一┅ ┅

“特一课”主要任务就是“掌握和引导占领区的思想动态”。

荣二接过材料,照例一边粗略浏览,一边等待上司布置任务。然而他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如果不是竭力克制,他一定会把手中的材料撕成纸片!

武内似乎没有发觉荣二的愤怒,开始慢条斯理地诠释案件。区外发行的刊物在占领区内发现的情况并不罕见,不过这次的意义非常不寻常。围棋当时在日本蔚然成风,对很多日本上层人士来说,用围棋来证明人脑智力高下,既科学又实用。科学是因为围棋中包含的道义复杂深奥,包含的变化无穷无尽;实用是因为当时日本围棋打遍世界没有对手。围棋可以证明的东西不止智力,进一步就是人种优劣,再进一步就是日本在大东亚共荣圈“天命所归”的核心地位┅ ┅一环扣一环推理出的结论,在舆论和精神方面,都能够帮助日本将自己定义成整个东方世界的领袖!

所以“胜利”的影响虽然比不上很多年后在日本本土投下的“小男孩”和“胖子”,但“胜利”让一大群日本军部的大员歇斯底里、暴跳如雷,甚至有大员发表议论:哪怕炸开景陵,也要迎回天皇的神物!

“花田君,这个案子拜托多费心!”武内言语保持大和民族一贯的礼貌,眼中却掠过了一丝戏谑,虽然不过一闪,却实实在在灼伤了荣二的自尊。

荣二从小受到熏陶,每次填写自己的履历,总要在“备注栏”里提一提花田家族神圣的血脉渊源:本人是“棋圣”道雪第九代玄孙。

“我的档案,武内这个混蛋一定审查过。”荣二咽了口唾沫,对自己说道。

花田整个办案过程,几乎一直在咬牙切齿。他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地找到线索,彻底摧毁了这条“非法刊物”的流入渠道,受这个案子牵连的几个中国人,其实都是出于“赚钱”或者“围观”目的,却被定为“抗日组织核心骨干”,受尽酷刑后统统枪毙!

花田荣二完成了《结案报告》,不过在他内心深处,此事应该还没有完结。

┅ ┅

快到“白露”,跟着一阵凉过一阵的秋雨,气温陡然下降,加上中日战事吃紧,沱州城的街道变得格外萧条。不过今天沱州的戏院“茗香园”却挺热闹。

“茗香园”坐落老街东北角,门脸不算大,进门左手边搭了一个棚子,下面一张长条桌案,桌案后面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茶房管事,旁边一个钱箱,面前一本账簿。

每进去一位客人,账簿上的“正”字就多加一道,然后钱箱“啪啦”几声,又会多投入几角“茶资”。当时没有“戏票”的讲法,品茗听戏仅在“茶资”中包含戏价。

戏院早些时候叫“戏园”,再前面,叫“茶园”。清中叶以后,中国北方地区的茶园已颇具规模,随着京戏的形成与发展,人们进入茶园不再以品茗,而是以听戏为主,“茶园”也逐渐改称为“戏园子”。

“给黄爷问安,今天您又来捧戴老板的戏啦?”管事抬眼望见,连忙招呼。

“托您的福,听讲今天有戴老板的《盘肠战》,我是一定要来的。”黄爷微笑作答。

“快往里请。”管事扶了扶眼镜,左手一个请的姿势,屁股随之从椅凳上微微抬起,“伙计,快引黄爷头前中间找个座儿,泡壶碧螺春。”直到黄爷抱抱拳,一撩大褂,走进园内,管事的屁股才重新回到长凳上面。

管事机灵,知道黄爷人大方,面子又薄,自己礼数越周到,越容易时不时地兑换到一些“打赏”,作为酒钱。

黄爷刚刚坐稳,“茗香园”的主人就挨到身边,徐徐说道:“黄爷,这可是戴老板今年的最后一场啰。您跟他有情分,又好着皮黄,是不是劝他回心转意。至于园子跟他利头分成,我这里都好商量┅ ┅也不瞒您,如今兵荒马乱,园子的年景也一直起不来,没有‘锦园班’戴老板的戏,“茗香园”迟早得关张┅ ┅”

“戴老板”是“锦园班”的班主,武生名角,大号“万麟”,去年开始在这个戏园登台,红透了沱州地界。

沱州城有家老字号商行叫“茂春”,专营北方的牛、羊皮革,江南的猪鬃、丝绸、茶叶。黄家经过几代人的悉心打理,逐渐成为沱州数得着的商贾大户。“黄爷”,黄贵权,二十五六岁,是“茂春”的大老爷,他弟弟黄贵禄是二老爷。

“茗香园”在民国后进行了一番改造,舞台加了大幕,观众席改为半圆形排椅,在第一排雅座跟前安置了几案,几案上摆了茶水和干果。正方形三面敞开的戏台已被加大,顶头更是加了灯光,两侧一对寸余厚的木板上刻了一副对联,悬在柱头:

曲是曲也,曲尽人情,愈曲愈妙;戏其戏乎,戏推物理,越戏越真。

《盘肠战》是一出“长靠武生”的戏。武生分为“长靠”和“短打”,“长靠武生”就是穿着靠,戴着盔,踏着厚底靴,拿长柄兵器的武将(比如:岳飞、杨六郎);“短打武生”则是扮演身着紧身短装,干脆利落、身段敏捷的武林人物(比如:武松、白玉堂)。

“长靠武生”在舞台上有三层境界,一是要“准”,二是要“美”,三是要有“韵味”,这三层境界犹如三级跳,一跳比一跳难。戴万麟不但到了第三层,更是登临“化境”。

沱州的京剧票友人数不少,水准不低。自锣鼓声起,全场叫好一阵高过一阵┅ ┅

第二天快到晌午,黄贵权赶到“锦园班”驻地,见到戴万麟,拱手作揖:“大哥,今天中午咱哥俩到‘观山楼’喝一杯?”

时局不稳,这对好友好些日子没在一起喝酒聊天了。两人坐定后,黄贵权望着窗外远远的“鹅头岭”,将“茗香园”老板对他讲的话做了开场白,同时问了缘由。

戴万麟叹了口气:“你没听到风声?国军还要撤退。看样子,膏药旗不久也会插到沱州城。所以┅ ┅”

“┅ ┅所以,大哥想要往南躲避兵祸?”黄贵权插嘴。

“一时还没想停当┅ ┅不过一旦沱州被日本人占了,我虽然是戏子,却不大甘心做隔江唱后庭花的商女。”戴万麟说完一扬脖子,把一杯酒灌进了肚子。

“大哥,吃口菜┅ ┅”黄贵权心里跟着叹口气,“如果生计断了,今后作何打算?”

“还没打算好,且熬着看罢。前几年,攒下些家当,算算够熬一年半载了,谁知道国军要撤到哪里算个头?!”戴万麟的愤闷化作了酒气。

“哎,您也真是┅ ┅最后一场怎么不演《大破铜网阵》?白玉堂的短打戏,您台上演着爽快,我们台下不是也看着过瘾吗?”黄贵权觉着气氛太过沉重,于是转了话题,“再不然《挑滑车》,单是高宠那三下‘起霸’也是经看得很哩。”

“我就是专门挑了这折戏。日本人如果打进来,沱州一定会冒出不少为虎作伥的家伙,我先敲敲这班人的木鱼:老天的眼睛都睁着呐,一切有报应的,做人得留余地。”这是今天戴万麟第一次露出笑容,同时隐着一丝得意。黄贵权恍然大悟,暗暗竖了大拇指。

《盘肠战》也称《界牌关》,是《薛丁山征西》中的一折武打戏。罗成之子罗通在扫北征战途中,遇一北国公主,进军受阻,便以成亲为权宜之计,并在洞房花烛夜,顺口起誓,日后若有负公主,愿死在八十岁老头枪下。罗通实际在使诈:壮年武将,练就罗家枪绝技,怎么会被八旬老人伤害?罗通到底还是始乱终弃。不料在“界牌关”,罗通遇到劲敌,被老将王伯超枪刺腹部,肚破肠出。虽然最后罗通将肠子盘在腰间,拼尽全力刺死王伯超,唐兵拿下“界牌关”,但罗通本人也随后气绝身亡┅ ┅

“‘茂春’怎么打算?”戴万麟转头问黄贵权。

“我弟弟已经带着家里的大部分产业迁去了江南,不过┅ ┅如同大哥说的,国军不知撤到哪里才是头。”黄贵权同样忧心忡忡。

“那你怎么不一起去江南,这里还有买卖需要打理?”戴万麟追问。

“祖母大病,我是老大,暂时动不了身子,得留下来照料。”黄贵权眼神顿时暗了下来,戴万麟心想,怪不得好久没见到这个小老弟了┅ ┅

两人这顿酒之后,没过两周,日本大兵就开始在沱州城内巡逻了┅ ┅

“戴老板,您究竟为什么呀?”没见黄贵权有回音,“茗香园”主人封老板终于耐不住性子,亲自登门,央求戴万麟登台。

“前些日子,身子里头受了伤,上次《盘肠战》硬着头皮顶下来,算是给‘衣食父母’一个交代,如今再顶,身子可能受不起,实在对不住┅ ┅”戴万麟小心地推脱,沱州目前空气很紧张,他不想招惹是非。

“那您估摸着需要调养多久?”封老板事关自己的园子,话锋一步步紧逼。

“没时间,看调养情形了┅ ┅”戴万麟皱了皱眉。

“戴老板,恐怕情况不是您说的这样罢┅ ┅咱们老百姓,就图个温饱乐呵,无论谁得了天下,咱都得听戏吃饭不是?您就别跟自己过不去啦,糟蹋了身上的功夫,多不值┅ ┅”看来封老板对今天的拜访有所准备,不会这么容易偃旗息鼓。

“我这会儿可乐呵不起来!”戴万麟一下捏紧了拳头┅ ┅只一小会,他轻轻叹了口气,“对不住您,如今我身子骨不利索,如果伤了脊梁,人不得成赖皮狗么?”

“咦!┅ ┅这话说的┅ ┅得了,您自个儿掂量着办!”封老板本来就存着戒心,这么明显的讽刺,把他的脸激得通红┅ ┅

老百姓对于“爱国”这档子事,总是各有各的看法。主要核心就是,什么是“国”:某个领袖是“国”?某个党派是“国”?某个民族是“国”?城中的百姓是“国”?自己的家是“国”?根据日本人所讲,“大东亚共荣圈”是国?或按照大多数“亲日派”认为,“国”就是地盘,对于普通大众,横竖不是自己的,所以不用去“爱”?

另外一条界限,“爱”和“忠于”:“爱”只是寄予希望,可以不包括付出;“忠于”却需要付诸行动,意味“牺牲”,甚至性命。百姓们无论对“国”如何定义,多只达到“爱”的程度,戴万麟和黄贵权亦不例外。不过他们心中多少埋伏了一些“忠于”自己民族的种子。

黄家把产业迁出日本人的占领区,自不必说,戴万麟敲碎自己的饭碗,似乎更多了一层为“国”殉难的味道。

然而没过两个月,“锦园班”就散了。两条原因:第一条,原本估计可以熬过一年的积蓄,日本人进城后,柴米油盐的价格就不断上涨,眼看不用半年,戏班中的十几张嘴吃饭都成问题。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大家连散伙的盘缠都分不到;第二条,那个封老板同日本人越走越近,听说为了在“维持会”争取什么委员的衔头,两个月期间又来了几趟“锦园班”,并且逐步可恶起来。

戴万麟盘算,眼下自己遇上了一条缠人的赖皮狗,仅仅置之不理恐怕不行,说不准哪天稍不留意就被咬上一口,如果遇上狂犬还不是两排齿印的问题,甚至会送了性命┅ ┅

戴万麟有傲骨,亦有软肋。五年前,师傅将自己的闺女托付给他,然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三年前孩子出生,老婆却为了这个新生命撒手人寰。目前世上就是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如果自己一冲动,这孩子还有活路?原本想得挺妥当,熬个一年半载,只要国军稳住阵脚,自己就带领戏班跟随过去┅ ┅眼下看来,只有从长计议了。

遣散戏班,戴万麟雇了一辆大车,载着一干细软家什和年幼的孩子,扣开了“黄府”的大门。

黄贵权早年毕业于“南洋公学”,然后一直帮父亲黄敬久打理买卖。即便如此,黄贵权的脑子里头已经装满了新派思想,不乐意父亲替自已“包办婚姻”,但又没遇上“自由恋爱”的对象,所以至今未娶。

好在弟弟黄贵禄依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先于兄长婚配,如今妻子贤顺,膝下一双垂髫儿女,其乐融融。黄家兄弟情深和睦,弟弟有了后,黄贵权对自己的婚事更加本着随遇而安的态度┅ ┅

几年前,黄敬久尚未“知天命”就驾鹤西去,家中老母伤心过度,得下瘫症,生活起居的能力逐渐退化,目前一切都需要旁人关照护理。

戴万麟的到来,令黄贵权感到意外,却十分欢喜,忙吩咐管家赖德顺将父子两人的食宿安排停当。黄宅家仆为此里外张罗,戴万麟看在眼里,却没有过多不安。武林同门落难时相互救急,原本常事,况且他此次登门并不只是避难,他想借机指点一下黄贵权的功夫。

形意是中华“三大内家拳”之一,其余两样是太极和八卦。形意拳又称“五行拳”,打法简洁凶狠,包含了“五行”和“十二形”基本拳法,“五行”对应金、木、水、火、土,分别是劈、崩、钻、炮、横五种拳架;另有十二形,分别模仿了龙、虎、猴、马、鸡、熊等十二种动物的身姿起落,攻守形态。

戴万麟第一次和黄贵权在后台打照面,开口就对黄贵权说:“看你走路的身步,像是练了‘形意’呀。”黄贵权意外遇到同门,一时兴起,当即在后台比划了一套“五行连环”。戴万麟观后却说黄贵权“练拐了”,一招一式要轻、要慢┅ ┅

黄贵权欣赏戴万麟的梨园技艺,同时明白这句行话的意思,是说自己练的路子不对。不过黄贵权自信对于“形意”下了几年功夫,对戴万麟的评点不以为然。

戴万麟瞧出端倪,觉得自己虽然出于好意,但不是一两句话能让黄贵权明白其中的奥妙。两人由此再没有关于拳脚做进一步讨论。

如今,住到一个屋檐底下。戴万麟心想,学武功讲究机缘凑巧,看来黄贵权和“形意拳”还挺有缘呐。

(小骏瞄着对手一个星位上的白棋往一边挂了角,对手却在四线压了一手。小骏在角上点下三三 ┅ ┅ 搏杀几手之后,眼看自己角上尴尬的四子,小骏索性与对手做了交换,借着外势另外抢了“大场”。有的棋是不能硬救的,救得越狠,完蛋得越快,索性撇开它们,反倒是一种重生。就像生活,哪怕不如意,亦要坚信,人生旅途长着呢,没有必要自暴自弃,一条路到黑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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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1-25 23:03:37 | 显示全部楼层
4偈子

戴万麟父子转眼住进黄宅已近一周。

那天赖管家四更起夜。回屋时迷迷糊糊瞥见一团黑影从房檐落下,随即又窜身上了院里的老槐树。他嘀咕撞见了鬼,否则眼前的影子如何飘忽无常,又不带半点声响?

他想跑,双腿不听使唤;想叫唤“抓贼”,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鬼压床”一般,任凭黑影在眼前来去了一盏茶的功夫┅ ┅ 终于倏忽不见。

赖德顺定下神,料想是宅子潜进了夜盗。好在主人一家练习拳脚多年,瞧着虎虎生风的有那么一股气势,因此几乎被吓破的胆又肥了起来,匆忙敲开了黄贵权的房门┅ ┅

早晌饭毕,戴万麟笑着对黄贵权说,自己昨夜活动了一下身子,可能因此惊到了府上的管家。

黄贵权心头一松,同时大骇,说从来不知道形意拳有轻功这门技艺。

戴万麟笑着告诉他,五行拳,练家多如牛毛,但是能练到“身怀绝技”的程度,少之又少,禀赋、天性和机缘缺一不可。俗话讲,十年寒窗出一个读书人,三代官宦出一个贵族。而自己在梨园摸爬滚打了二十多载,更有体会,出一个大戏子,却要一百年,所以行里称大戏子为“妖精”。形意拳更邪门,习有大成者,天资一定堪比“妖精”,磨砺十年,方能有所小成,再刻苦十年,才能练成轻功和点穴。

“如今的世界,决定武力胜败的是‘火器’,所以愿意十几、二十年沉下性子,成就功夫的人越来越少啦。”戴万麟轻轻叹了口气。

黄贵权着急开眼,同时好奇戴万麟的武学路数:“大哥的师傅是?”

戴万麟却反问:“你的五行拳是谁教的?”

“家父开的蒙。”黄贵权回答,同时做了补充,“家父跟一位常年替‘茂春’走镖的大师傅练了三年。把劈、崩、钻、炮、横,以及十二形都学了。”

“听说贵府老爷子去世时未满五旬,这与他练习‘形意’有关。”戴万麟想尽快说破,不然黄贵权迟早伤到身体。

“啊┅ ┅这话怎么说?”黄贵权又是大骇。

“形意拳就是有股子邪性。”戴万麟捋了捋话头,径直说下去,“很多练形意的拳师上了年纪之后腿脚都不好,也很少有长寿。形意拳如果练得不对路,身体非但不能强壮,反而会亏空厉害,睡觉不踏实,更会肾虚。要说练拳总是一件活动筋骨、对身体有益无害的事儿,偏偏形意拳,练得越卖力身体垮得越厉害,所以一些练家会认为自己中了邪,甚至因此请道人作法,念咒帖符┅ ┅”

“怎么会这样?”黄贵权心想父亲当年一步步病入膏肓,的确从尿血开始。

“那主要还是伤了肾元。肾主骨、生髓。元气是一个人先天所具有的身体底子,医道所说的固本,多指固肾。形意是内家拳,练习的时候,讲究气息随意念在身体内游走,如果没有达到一定程度,迅猛发力,气息就难以调和,‘精、气、神’就会大量流失。”戴万麟说得非常肯定,“那些当拳师的,大多需要凭借‘打斗争胜’,才能立足江湖,所以根基未稳就开始练习发力,肌肉力量当然会提升,但气息散乱,元气同时会大量损耗,长此以往练者当然吃不消,首当其冲的症状就是肾亏。”

黄贵权有所感悟,但随即发问:“戴大哥,拳脚软绵绵、慢吞吞的却如何制敌?”他当初在后台对戴万麟的指点不以为然,主要源于这点:拳脚攻击致胜,第一是劲道,第二是速度。两样都没有,还有什么武力呢?

“每个人初学形意,都会琢磨不透这点。这也是为什么形意难以入门的原因。”戴万麟继续深入讲解,“形意拳其实分心法和打法,两者迥然不同,次序不能颠倒。心法练习动作一定要慢,专练呼吸运气。慢慢练到气息浑厚,同时五脏六腑习惯成自然地配合你身体运动吐纳呼吸,用拳才可逐次发力,这时元气非但不会耗损,还会增加┅ ┅”

“看来打拳时能够让五脏六腑跟着吐纳呼吸是关键,也是最难练成。这个好比生意人要赚到钱,找对投资门路最难,却最重要,盲目投资终将血本无归,只有找对门路,钱才会越投越多。”溯理同源,黄贵权作为“茂春”的大东家,自有他理解问题的角度。

戴万麟欣喜地点头,接着说:“这就是内家拳与外家拳的不同。外家拳外练筋骨气力,容易理解,只要肯下苦功夫,就不难练成。而要练成内家拳的心法,就不是件寻常事,不但需要用功,还需要有一定的悟性┅ ┅ 再跟你讲讲打法罢。”

黄贵权一声不吭,若有所思地点头。

戴万麟见黄贵权对内家拳理已经有所开悟,又说:“太极如摸鱼,八卦如推磨,形意如捉虾,三句话总结了三大内家拳的发力要津。单说形意,如同捉虾一般,出手轻快,收手的时候,手上却要带着劲道回来,这叫‘重收轻出’,是形意拳发力的口诀,千金不易。你瞧,同样是发力,形意拳相比外家拳的狠命发力不同,讲究出手要轻。”

“重收轻出┅ ┅却应该如何轻法?”黄贵权第一次听闻发力要诀,难以参透其中奥妙。

戴万麟想了想,打了比方:“有一种讲法:‘只有不用力才能使出劲。’这话怎么说?比如身子各个部位发出的力就像一堆散着的石头,普通人同样打出一拳、击出一掌,发出的力道是聚不到一块的。形意拳讲究先用网兜把这些石头兜在一块儿,再拎起来砸出去,想想看,那股力量有多霸道?而这个网兜就是‘劲’!因为‘劲’关系到周身上下,一用‘力’容易限于局部,反而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所以越用‘力’,反而离‘劲’越远。这和‘重收轻出’一个道理:‘重收’在于用劲兜住全身的力量,然后借着重收的‘势’,将全身力量送向一个目标。这时只需要‘轻出’,不用特别加力,击打的成效却可以达到惊人的程度!”

黄贵权没有实践,但已经知道,形意拳中有许多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需要用功揣摩,慢慢练习。接着又问:“那轻功和点穴呢?”

“你打我一拳。”戴万麟站起身。黄贵权先是一愣,看到戴万麟朝他点点头,便横下心,运了口气,一个崩拳,砸了过去。他没看见戴万麟闪躲,拳头却扑了空,同时感到右臂腋下一阵刺痛。他呆呆地用左手托住右臂,右臂不动还好,一动更觉得被点击到的部位钻心一般。戴万麟随即反向一击,黄贵权立刻感觉适才刺痛的部位重新变得爽利。

迎着黄贵权惊愕的目光,戴万麟解释:“点穴实际是打法的一种。形意有‘三顶’要诀,其中就有一样‘指顶’,形意‘二十四法’全部练到,方能成就‘指顶’,也就有了点穴的功夫。轻功属于另一类门道,但是和点穴一样,一有全有,全有方能一有!”

“老弟,你对形意拳的渊源有多少了解?”戴万麟忽然变了话题。

“形意拳发源于山西太谷,出现于明末清初,传说是姬际可所创,后传曹继武,曹继武又传了山西戴龙邦和河南马学礼。由此形意拳分化为南北两大支系。如今鼎盛的是山西的北派,戴龙邦传了李老农,李老农更有八大弟子。后进之中,像李存义、孙禄堂这样的武术大家都是出自李老农一门,特别是孙禄堂,还被尊为‘武圣’┅ ┅”黄贵权推崇之至。

“大哥怎会问及形意拳的渊源?”黄贵权隐约感到一丝兴奋,难以名状,却很真实。

“我是戴龙邦祖爷爷的第六代传人。”戴万麟抛出了谜底。

“北派的师祖戴龙邦,李老农的师傅?!”黄贵权无法想象自己的造化。一代武林宗师的家传,居然就站在自己面前!

“老弟的形意愿否让我指点一下?”戴万麟笑眯眯地送出厚礼。

“愿意┅ ┅师傅请受弟子一拜!”黄贵权赶忙答应,并向戴万麟扣头。

“你我有缘呐,今后不论师徒,我们依然是老哥、老弟┅ ┅”戴万麟赶忙搀起黄贵权,当天就从“无极桩”和“三体式”开始调教这个小兄弟┅ ┅

真正入门后,黄贵权才知道形意拳难练!

特别在初始阶段,看似简单的动作,有许多要领需要掌握,从外部拳架到内部五脏六腑的协同┅ ┅特别有的要领言传不了只能意会,而且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练者只有慢慢矫正、逐步适应。哪怕有好师傅在一旁,简简单单一个三体式,要做到在一炷香的时间保持标准,也少不得需要一个月的功夫。

不过,形意拳开头慢,等跨过几道坎,劈、崩二拳练扎实,其余的五行拳法和十二形练起来倒会越来越顺。

一年后,黄贵权几乎每天都觉得自己在长功夫。他练习得更加刻苦,每日早晚各两个时辰,从不懈怠。戴万麟看着高兴,怪不得孙禄堂当初想招一批大学生做徒弟,只是后来北洋军阀混战,兵荒马乱的,这个想法才被搁置,读书人比起普通人,悟性的确高出一截。

黄贵权进步神速,戴万麟暗自庆幸,或许自己这一脉武功会在黄贵权身上发扬光大呢。于是在大院的老槐树下,一个教得更欢,一个练得更勤┅ ┅戴万麟的儿子戴兴盛此时虚龄六岁,由管家赖德顺领着,整天满宅子乱跑。

戴万麟暂时找到了生命的目标,日子过得踏实,黄贵权却忽然心神不宁起来。

武汉失守之后,国军终于止住了溃退的步伐,抗日战争进入到相持阶段。黄老太太身体没有更好,没有更坏。她的生命宛若中日战事,好像已经成为一场漫长的拉锯。

家业虽然已经迁去江南,但那里同样是“膏药旗”的地盘,加上祖母这边需要自己一旁操持,所以留在沱州眼下是黄贵权的唯一选择。不过有件事情却让他越来越忧心忡忡:弟弟黄贵禄那头已经几个月没音讯了。

病在床头的老太太不知为何近期常常噩梦,然后就会问起江南的情形。黄贵权只能回话“平安”进行搪塞。内心却不断凝重:按道理江南也早由日本人控制,沱州、江南之间的邮路早已恢复,自己往江南去了两封书信,怎么许久没有回音?一个月前,黄贵权派赖德顺去了一趟江南水城,终于带回弟弟黄贵禄全家平安的消息。黄贵权顿时放下了大半个心,只是存了第六感的疑问:怎么没有捎封家书回来?这可不是弟弟的一贯做派。

黄贵权终究没将这点小变化挂在心头,也许任何人换了一个生活环境,久而久之终会引发一些行事风格的不同。譬如这阶段自己的身上就发生了一些异样,各个器官甚至毛孔都变得敏感,路上行人的一举一动在自己眼中与之前相比好像缓慢了不少。戴万麟说,这就是功夫开始上身了┅ ┅

时间又过去一周,戴万麟让黄贵权在院里的老槐树挂上了沙袋,他终于开始传授黄贵权形意拳的打法。

然而没几天,戴万麟忽然说:“我发现赖德顺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黄贵权问:“此话怎讲?”

戴万麟告诉黄贵权,他无意中发现,赖德顺水城回来后,老是领着戴兴盛房前屋后地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说是抓蟋蟀,蟋蟀哪有到房梁上去抓的?

戴万麟的话一下触动了黄贵权不断敏锐的神经。

“要么直接逼问管家底细。如果他不能把前因后果说利落,就赶快把他打发走,免得家中财物遭致损失。”看到黄贵权低头不语,戴万麟提出了建议。

“德顺跟随老爷子多年,倒是一向本分┅ ┅”黄贵权摇摇头,脸色瞬间冷峻起来,“如果他有隐情,或许黄家遇上的就不会是小麻烦!真不知江南水城那边的情况怎样,难道真应了寂空法师的偈子?”

“什么┅ ┅偈子?”戴万麟听得糊涂。

“这事说来话长┅ ┅”黄贵权一五一十对戴万麟交待了底细。

当初黄龙士漂泊多年后,最终落户沱州,并用康熙赏下的一百两黄金作本,经营起南北商贸的买卖。往后一百多年,黄家再没有出现围棋高手,不过黄龙士的传奇经历却一辈辈地镌刻在后世子孙的心中┅ ┅

经过几代人,家业传到黄敬久手中。他南来北往奔波了二十多年,一次偶然获悉“化石子”和“神头橔”流出宫外。他决心找机会购买下来,镇宅传家。

为此,黄敬久数次专程赶赴北平,多则半月,少则数日,打听消息。不过,各条线索断断续续,甚至扑朔迷离┅ ┅

有一回,黄敬久在北平郊外的泉清寺小住了几日。寺里的大和尚“寂空法师”是个远近闻名的老神仙,偈子神奇的应验。黄敬久笃信佛教,这回亦不例外,往泉清寺捐了一大笔功德。寂空法师“阿弥陀佛”致谢之后,随即颂了几句偈诗:

得来不易守护难,龙气升腾育凶潭。宝物招引血光祸,遁隐无痕求平安。

黄敬久惊诧不已,自己只在泉清寺住了几宿,期间没有对周围人谈起来京目的,寂空法师此前又同自己素昧平生,自己的一切,他如何知晓?所以更对这首偈诗视为天机。

在十万大洋购得”化石子”和“神头橔”后,黄敬久想方设法保守秘密。希望既能将两件神物世代相传,又能避免家族子弟遭遇无妄灾祸。

几年前,黄敬久感到自己时日无多,便将两件神物交到黄贵权手里,同时交待了自己在泉清寺的奇遇,再三嘱咐:这两件宝物可能康熙御用时间久了,龙气太盛,所以一定要依照寂空法师的提醒,严守秘密,包括对于家人都不要吐露一星半点,避免被宝物伤克。

黄贵权虽然觉得黄敬久迷信,但毕竟依从父亲,一直对此讳莫如深。

半年过去,黄贵权也读到那期《中华风云》中“胜利”一文,对祖上黄龙士愈加敬仰。

一年多前,管家曾经禀告遭遇夜贼,黄贵权当时心里一紧,担心宝贝的藏匿出现了什么不妥当。幸好第二天一早,戴万麟就解开了误会。

之后与兄弟联系不上,直到赖德顺去了一趟水城回来,自己才略感宽心,不过总觉得哪里不对头。目前赖德顺如果就戴万麟所推想的,在找什么东西,那会是什么东西呢?而且发生在赖德顺从水城回来之后┅ ┅

经过一年多时间的相处,黄贵权不仅将戴万麟视为教授自己形意拳的师傅、梨园的名角,更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兄长。

当戴万麟提到赖德顺的反常举动,黄贵权原本就对寂空法师的偈诗没有迷信,眼下情形诡异,他需要戴万麟一起参详个主意,所以将家中的隐秘和盘托出。

戴万麟却忽然感到恐惧,这是他从来未曾有过的感觉。看来暂时不惊动赖德顺,更加便于摸清事情原委:“这样吧,我悄悄去趟水城,如果一切平安最好,如果有什么不好的情形,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寻找应对的法子。”

┅ ┅

第二天戴万麟带上儿子,说是要回老家处理一桩要紧的家务。出西城后,却拐个弯,赶去了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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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1-25 23:04:23 | 显示全部楼层
5屠戮

瞟了一眼“古意斋”掌柜连同伙计五具尸首脑门上流淌的血浆,花田朝枪管中冒出的青烟吹了口气。

“这些家伙应该把知道的都说了,对帝国和自己已经没有了意义。”花田暗自思忖,眼睛中流露出满意的神色。如果可能,只要自己权力允许,和“化石子”、“神头橔”沾边的支那人一律都得死!他要将这段历史彻底抹刷干净。

花田荣二随后同手下人钻入停在门外的汽车,脑子里过了一遍重要细节:江南富商姓“贾”,购得宝物两周后又折回北京,说是两件宝物在山东境内遭土匪劫掠。让“古意斋”在市面上帮忙留意,为此还留下了一个通信地址。

花田回到特高课辽城驻地,立刻依据那个地址发电报给当地的特务机关。一天后收到回复,当地没有这个地点,也没有“姓贾”的富商。

花田的长脸扭曲得难看,看来“古意斋”的掌柜和伙计都没讲真话。花田开始后悔下手太快,如今线索被自己亲手掐断了。

花田瞬间浮现出这几个中国人恐惧的眼神,以及那个掌柜临死前像抓救命稻草一般冒出的话:“┅ ┅当时贾老板的伙计还提到了‘德兴商行’┅ ┅”

“贾老板”虽然不真,但是“德兴商行”应该不假。花田荣二又急切地发出了一份核查电报,回复非常具体:“德兴商行,老字号的经销商,专门批发北方的牛、羊皮革┅ ┅”。又过一周,一份近年来与“德兴商行”有业务往来的商号名录,送到了辽城特高课。

花田眼中闪着森冷的光,就像一条猎犬,将《名录》从头至尾,又从尾至头来回嗅着,追寻猎物的踪迹。

很快,目标缩小到三个,一个姓张、一个姓黄、一个姓姚,他们都是“德兴商行”的大主顾。按照花田的判断,能够拿出十万收藏古玩的买卖人,买卖规模肯定不一般。依据这个标准,以上三个老板最可疑,但是他们的商号都不在江南。那么非常可能,“身处江南”的说法也不对。

花田眼光愈加阴鸷,他拿出中国地图,上上下下仔细查看。从北京往南,按照每天三十公里的脚程,来回两周也就四百公里,单程对折,大概两百公里,中途根本没有什么可供“山大王”生存做大的崇山峻岭,甚至到达不了传言所说的“案发于山东境内”!

花田心里有了一个假设:这个富商折回来说自己遭劫的真正目的,或许就是混淆视听,掩盖自己“藏宝”的实情,至于目的,可能为了门户安宁┅ ┅或者其他隐情罢。

否则,那个贾老板留在“古意斋”的身份和地址为什么都是假的?说明他根本就没准备让“古意斋”的人寻找自己!一切一切都是烟幕,狡猾!花田想到这里,伸手抓了抓青光的头皮,嘴边挂上了一丝得意的狞笑。

又过去十天,关于三个老板以及他们商号背景的情报陆续汇集到花田的办公室,花田几乎立即确认,一定是沱州“茂春”的老掌柜黄敬久,因为他的祖辈,是黄龙士!怪不得,刚拿到名单,一见到上面有个老板姓黄,就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兴奋!

天意,一切都是天意!

虽然“古意斋”上下已被他灭得干干净净(如果能让“古意斋”的当事人辨认一下照片更好),但是花田的直觉告诉自己,这样做已经没有意义,他确信自己找到了猎物。更让他感觉刺激的是,居然是黄龙士的后人!

另有情报陆续传来:“茂春”在日本皇军进驻沱州之前,已经迁往江南水城,而且江南被帝国军队占领之后,“茂春”并没有继续往国民政府占领区搬迁。于是花田立即向总部提出申请,调往水城特务机关。

到达水城当天,花田就带上了一队大兵,由当地的保长领着,直扑黄宅。

黄贵禄的儿子华华左手执一柄弹弓,右手从兜里掏出一枚晒干的泥丸,借着月光瞄准家里一只下蛋的母鸡。随着他右手一松,母鸡“咯咯”地拍了几下翅膀窜到另一边。接着“啪嗒”一声,瓦罐哑哑地破裂。

“妈妈,弟弟又闯祸啦!”花花尖着声音向母亲史二丫告状。

“华华,快把弹弓给我。”史二丫训斥着儿子,同时伸出右手。

“我不!”华华急忙将弹弓揣进怀里,随即一溜烟往后院跑。

“弟弟不听妈妈的话,爸爸要打弟弟的屁股┅ ┅”花花一边喊着,一边去追。史二丫笑着摇了摇头。

黄贵禄仿佛没有听见院子里的吵闹,他正在给哥哥写信。

这阶段生意和生活可谓诸事不顺。

虽然“茂春”主营的牛羊生皮、猪鬃、丝绸、茶叶还算不上日本军方垄断的战略物资,但日本人的垄断清单从矿业和重工业开始,正逐步向轻工业扩展。加上日本人对生产、运输、销售等各个环节的限制,大部分华商经营的生意已经倒闭,或正濒临倒闭。

在生活方面,虽然黄家暂时没有陷入困顿,但生存环境日益恶劣。战前的市场经济已经被日本推行的计划经济逐步替代,柴米油盐等生活必需品,都需要配给票证。各种商品一律根据日本当局指定价格交售,直接导致了黑市盛行、物资奇缺、物价飞涨┅ ┅

如果不是二丫又有身孕,黄贵禄已经带领“茂春”向西迁徙了。

这时一阵急促的扣门声音响了起来,“噼噼啪啪”好像有人在门前点燃了一串爆竹。黄贵禄不由皱了皱眉,心想是谁这么无礼?

家仆抬起门栓,大门启开一条缝,探头看见外面站着十几个人。前头的几个日本兵手中赫然端着“三八大盖”!

门一开,这群人也不答话,一拥而入,家仆顿时被挤到一边。这时,黄贵禄迎着声音走到院子,进门的一干人半圆展开地站定,将他围在了院子中央。

黄贵禄认得,低着头的是保长。再看进来的其他人,除了日本大兵,中间站着一名身着便装,头戴礼帽的男人。

“便装礼帽”操着一口日本味道浓烈的中国话,他不需要翻译:“我是大日本特高课驻水城机关长花田荣二,经过多年侦查,大日本国天皇的心爱之物,被贵府收藏。今天,我们来将它们护送回日本。”

“我家里有‘天皇心爱的东西’,花田机关长到底指的是什么呢?”黄贵禄镇静回问,同时也感到不可思议。

“黄先生是一家之主,怎么会不知道?”荣二接着给了对方一点提醒,“黄先生即使全家喜欢下棋,也不必使用这么高贵的用具吧?”然后脸孔一板,递上了威胁,“尊贵的东西只能属于尊贵的人,它会给平凡的人带来杀生之祸!”

“实在对不起,我还是不明白花田先生的意思!”黄贵禄断然否认,心中却翻腾起来:日本人怎会知道黄家人有个棋圣祖先,对方所说“尊贵的东西”到底指的是什么?

“啪!”花田忽然掏出手枪,子弹从一名黄家仆从的面门射入,尸体像门板直直地倒在地上。黄贵禄身体徒然一颤,瞬间明白,自己这家子亡国奴的性命,与一窝蝼蚁同样轻贱。

“黄先生,你想起来了吗?”花田斜眼看着黄贵禄,吹了吹枪管中冒出的青烟。

黄贵禄的确听不明白花田的意思,并且枪响人亡的一刻,他的胡思乱想骤然停顿,脸色煞白地瘫软在地上,只是硬生生地保持了沉默。花田见状,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搜!”

在接下去的一小时,黄宅几乎像一只口袋,被倒着抖了个遍。连房梁、灶头的旮旯都被翻过。院子里堆满了各种细软,却没有“化石子”、“神头橔”的半点影子。

花田目光转向黄贵禄的一对儿女,花花和华华。黄贵禄的老婆史二丫一边一个,似乎想把孩子搂进自己的身体。黄贵禄看在眼里,心中涌起阵阵不祥的预感,却又无能为力。

时间的奇妙在于,它可以将一切现状冲淡,其中包括了恐惧和懦弱。过了一会,黄贵禄终于开口:“花田先生,不知这院子里堆着的,有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花田没有直接回答,他手里拿着黄贵禄写到半拉子的信,向黄贵禄扬了扬:“黄先生,看来你对大东亚共荣很不友好!”接着嘴角得意地向上提了提,“就凭这个,你就是我们大日本皇军的敌人!┅ ┅除非你把‘化石子’和‘神头橔’交出来,或许大日本帝国会把你当做朋友┅ ┅不要说‘不知道’。我们特高课调查得很清楚┅ ┅这两样东西早晚会落到我们手里,但如果你自己拿出来,对于你,或者说对于你们全家来说,都是有着很不一般的意义。明白?你的孩子很可爱,你的女人也很漂亮┅ ┅”

花田最后两句话,每个字都像针,刺在黄贵禄的心尖。

“花田先生,你手里拿着的是信件。在中国,是每个人应该尊重的隐私。”黄贵禄骨子里头中国知识分子的倔强慢慢溢了出来。

花田的眼光迸发出一团怒火,旋即化作一缕由忌惮产生的温情。面前的男人尽管体格消瘦,却让花田逐渐感受到,他体内蕴藏着一股不可轻视的力量。

“难道黄先生真的决心一意孤行?”这是花田在中国刚学会的一个成语。

“他爹,大哥那里┅ ┅”史二丫抖抖索索地提醒丈夫。

“你闭嘴!”黄贵禄急忙阻止,这股祸水怎能引到病榻上的老祖母和大哥那里?

“谁是‘大哥’?”黄贵禄的阻止显然迟了,“是不是信里面称呼的‘大哥’?”花田晃了晃手中的信。他知道,汉语中“大哥”的称谓意义宽泛,不止亲兄弟,还可以是年长的男性朋友。花田手中的档案只是提到“茂春”和黄敬久:“茂春”迁到水城,黄敬久已去世多年,如今由其儿子经营。难道说,黄敬久经营“茂春”的儿子,不是黄府的当家人?

“你说。”见黄贵禄不吭气,花田的长脸转向二丫,同时拉得更长,“谁是‘大哥’?”

史二丫紧紧抿着嘴,眼睛求助地望着黄贵禄,同时两只手臂将孩子揽得更紧。黄贵禄感到内心一阵抽搐。

“我来告诉你吧。”黄贵禄本能地稍作权衡,然后撕心裂肺地喊出了声。

花田听到了喊声背后的绝望和屈服,满意地扭过头:“好,你说!”

“大哥住在沱州,我现在就写信向他打听这件事。如果你说的什么东西真的在他手里,他即使为了我们一家老小的安危,也不会为了什么宝贝见死不救。不过请不要再伤害任何人了。”黄贵禄被花田拿捏住了心中最柔软的部分,显然没有先前的那股劲了,眼睛里含着哀求。这就是亡国奴们必须面对的残酷现实,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眼下,黄贵禄只能乞求一家老小能够平安。

花田见到了黄贵禄眼中那抹哀求的神色,知道应该求得了真相,但很不甘心:难道自己今天又扑空了?

他忽然左手抓住花花的前襟,想把她拖到身前,继续逼一逼黄贵禄,看看还能有什么收获。想不到一下子却没有拽动。

眼见花田射杀一个几乎不相干的人,竟然没有丝毫犹豫。史二丫觉得,揽在自己怀里的不是孩子的身体,而是他们的生命!她死死抱住花花和华华,同时一屁股蹲坐地上,两只脚后跟蹬住了地面。

花田脸一红,紧跟着伸出右手。他的逼迫彻底压垮了一个母亲,史二丫迎着花田伸来的右手,猛然一口咬下去,死死不松口!

“啊!”花田脸色大变,身旁一个日本兵举起刺刀就向史二丫胸口捅了下去。史二丫尽管依然叼住花田的右手,但是嘴里涌出了一股殷红的热血。花田感觉手上承受的咬合力骤然减小,急忙将手抽回,转身查看自己的伤口。

“二丫!”黄贵禄扑了上去,一下推开日本兵,蹲下身扶住老婆。那个日本兵蹬蹬后退几步,随后挺身向前又是一刺刀,这一下刺中了黄贵禄的后背。黄贵禄被身后传来的剧痛激得一哆嗦,随即一阵昏眩。

这时华华摸出了弹弓和泥丸。黄贵禄受了伤,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华华朝着日本兵就是一下,日本兵侧身躲过,顺势伸出了刺刀将华华挑起。

“华华!”黄贵禄一声嚎叫,转身操起一柄烛台,扑向那个日本兵。日本兵刺刀正顶着华华,还没来得及抽出。烛台尖从他眼睛扎了进去。

日本兵“啊”的一声,两手撒开了三八大盖”以及刺刀尖上华华的尸体,捂着眼睛,蹲下了身。其他正在看热闹的日本兵,愣了一下之后,挺着刺刀朝黄贵禄围上去。

“住手!”花田转回身,忽然发现情势已经变得不可收拾,他暂时不能没有黄贵禄。

黄贵禄从大兵的眼中拔出烛台,这个瞬间花田正在制止周围其他人伤害到黄贵禄。黄贵禄借着这个间隙,抡起右臂,将烛台再次刺进那个大兵的太阳穴┅ ┅

“快抓住他。”花田赶忙修正命令。黄贵禄拔出烛台的瞬间,双手同时被控制,烛台“”地一声落到地上,他却“哈哈”大笑,随即泪流满面:“华华、二丫,我给你们报仇啦。”

花田紧紧抿着嘴,直到黄贵禄安静下来。

他凑到黄贵禄耳根前,低声说道:“黄先生,你现在可以写信了吗?”

黄贵禄低垂眼睑算作回答。

“你如果死了,就没人能够保护你可爱的女儿了。”花田到中国多年,知道在这片古老土地上,女儿的贞洁常常比父亲本人的生命更重要。

花田暗自估量,对于眼前这个男人,目前除去这一点,自己手上恐怕已经没有更多可以同他谈判的筹码。

黄贵禄的眼皮果然一跳,然后还是沉默。花田朝另一个日本大兵使了个眼色。那个大兵把三八大盖放到地上,蹲下身,就像一只野猫对着一只受伤的小鸟,朝花花伸出了爪子。

“啊!”花花顿时从木讷中惊醒,忽的往后一蹦,脚踝却被鬼子兵一把捉住。

“爸爸!”花花虽然才六岁,不过从鬼子兵邪恶的眼神中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拼命而徒劳地挣扎起来。

黄贵禄似乎什么都没意识到,就像一具坐化的僵尸,十多秒就这样过去。这十多秒,对于花田是漫长的,对鬼子兵来说,已经足够将花花的棉裤褪到膝盖。

花花一边死命提着裤子,双腿乱蹬,一边继续尖利地呼叫:“爸爸、爸爸┅ ┅”

黄贵禄终于举起右手。花田深深舒了一口气,随即做了一个手势,边上的保长忙向地上的鬼子兵叫喊了一声。鬼子兵早有准备,放开了花花。花花随即停了尖叫,换成啜泣,身体却被一群大兵挡住,靠近不了父亲。

“花田,我是不是今天必死无疑?”黄贵禄就像在课堂上问一个学生的功课。

“为什么这么说,黄先生?”花田很想知道黄贵禄此刻的心思,随后又觉得多余,然后改了问题,“你后悔吗?”

黄贵禄摇摇头,然后说道:“我有两个条件,答应我就配合你们,不答应,我和花花就随你们便啦。”平静的口吻让花田感到一丝莫名的凉意。

“说说看。”花田警惕地问。

“第一,把这个孩子带给我哥。她很快就是孤儿啦,书信里我会交待他,替我将花花养大成人。”黄贵禄缓缓回答。

“这个没问题。第二呢?”花田松了口气,急忙应道。

“第二,我想最后抱一抱我的女儿。”黄贵禄仍然缓缓的语速。

“┅ ┅然后黄先生就根据我的意思写信,好吗?如果令兄真能将两样东西交给我,一切都好商量。”花田小心回应,他没有勇气进一步刺激这个中国人。

黄贵禄点点头,花田随之手一招,花花一下扑向黄贵禄。

黄贵禄已经感受不到后背刺刀的伤痛,紧紧抱着花花,喃喃自语:“花花,爸爸不能保护你┅ ┅爸爸对不住你┅ ┅原谅爸爸好吗?”在爸爸怀里,花花心情平复许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摸着父亲的脸颊。

过了一会儿,花田问道:“黄先生,就这样吧?”

黄贵禄依然一言不发,重重亲了花花一口,说:“孩子,我们全家一起走吧!”徒然站起身抓住花花的双腿,将花花砸向身旁的柱子!花花的脑浆立刻溅射到墙上,好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黄贵禄毫不迟疑地抛下花花,伸长胳膊去够地上的烛台,这时枪响了┅ ┅花田紧接着两次扣动扳机,一直蜷缩在角落的两个仆从跟着躺在地上。

又一场屠戮拉上帷幕,花田吹吹枪管冒出的青烟,这回却没有胜利者的愉悦,脑子一片凌乱。

花田想,近期一定要努力忘却黄贵禄倒下瞬间的那抹眼神。那抹该死的眼神中居然充盈着胜利的微笑!可怕的微笑啊!那是解脱,抑或嘲弄,抑或必胜的信念。

黄家毕竟也是圣人的后代,的确同一般的中国人不一样!┅ ┅想到这,花田内心才电击般地闪过了一丝慰藉。

轮盘赌一般的偶然性常常很不经意就改变了事件发展的轨迹和结果。花田想,如果自己当时没有伸手去抓花花,那个中国女人就不会咬自己,手下的大兵就不会挺身而出,黄贵禄就不会奋起以命相搏,那么最后他还能将生命最后定格在那抹眼神中么?┅ ┅可惜啊,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结果已成定局,花田终究将一副好牌打得七零八落,同时成全了黄贵禄!

“黄贵禄唯一的亲哥哥叫黄贵权,目前在黄家沱州的老宅,照顾瘫痪在床的祖母┅ ┅”花田很快又一次得到了情报。他提醒自己,这回一定要克制自己的急躁情绪,悄悄接近猎物,直到把“化石子”和“神头橔”拿到手,然后才将猎物吞噬干净!

一定要吞噬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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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1-25 23:05:46 | 显示全部楼层
6老陶

趁着还没报到上班,小骏去了一趟沱州。因为老早之前,姑妈将自己的根扎在了那片土地上。小骏的奶奶先后生下五个孩子,唯有老大姐姐和老幺弟弟存活下来。姐弟两人相差六岁,感情笃厚。

1949年,强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在中华大地上由北向南,自东往西一路横扫。其中一支从大别山深处走出来的部队沿中国的东海岸一路打到了老陈的家乡。

在那里,一个姓陶的军代表遇上了一名俊俏的护士(小骏的姑妈)。经过一阵猛烈的爱情攻势,那个军代表成为了小骏的姑父。

半年后,姑妈离开了生活二十年多年的南方小镇,远嫁到位于大别山腹地的沱州。姑父回沱州不久,就转业到当地机械厂担任厂长。

十多年后,姑父亡故,姑妈守着两个儿子,小勇和小宁一起生活。

七十年代中期的某个夏天,姑妈带着小勇和小宁在沧陵住了十多天。那时家里四口人,小骏的奶奶、老陈、范老师和小骏挤在一间三米乘三米的屋子。一下子来了三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老陈头痛好一阵才安排停当:家里留给小骏的奶奶和姑妈;老陈吃完饭就去厂里,晚上在办公室支了一张竹榻;在厂里招待所定了一张铺给小勇和小宁;学校放暑假,范老师带着小骏找了一间教室,晚上几张课桌拼在一起,铺上席子,倒也比家里惬意┅ ┅

姑妈每次来信,总会念叨,啥时让弟弟带着小骏去沱州住上几天。老陈每次应承得很痛快,却总有横生出的枝节,没有行动落实。这让小骏觉得欠了姑妈一笔久远的账没还上,所以一签下工作协议,他就揣了仅有的几百块钱,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来到这座位于大别山南麓的城市。

姑妈在沱州住得宽敞。除了烧煤炉和上茅厕,小骏觉得沱州哪都比沧陵强,主要因为老陈一家在沧陵的陋室着实狭小。

从小骏出生,经历了二十多年,老陈和范老师作为单位业务骨干,各获得了一次改善住房的机会。但搬了两次家,目前的境况不过一室半,在二十多平里生活着四口人。一室里住着老陈和范老师,另外半室没有窗户,架了两张宽度不到三尺的小床,是小骏和他奶奶睡觉的地方。两张床的中间,搁着小骏第一张属于自己的书桌。不过总算“独门独户”,一家人不需要再同邻居“公用”厨房和厕所了┅ ┅虽然有时小骏梦想远大,有时却认为,只要哪天能住进一套大房子,就算实现了人生的终极目标。

姑妈打小能干,不到十岁就帮着母亲持家,洒扫庭除、洗衣做饭、缝缝补补,都算一把好手。十六岁跟着母亲去纱厂做工,适逢医院到纱厂挑选一批女工当护士。医务人员需要同各式各样的病人,甚至尸体打交道。姑妈虽说没受过正规教育,但是胆子大,人灵巧,更不怕苦,所以被挑上┅ ┅婚后跟丈夫回到沱州,安排在机械厂的医务室做了一辈子厂医。

姑妈做女儿时乖顺,成为了母亲之后却变得严厉。小宁从小被她管束得服服帖帖,四年兵复原后进了一家小厂子做电工。然而姑妈对于小勇的管束总显得力不从心,小勇不但调皮捣蛋,还经常跟当地一群“卸岭力士”混在一起。

改革开放后,小勇很快发了财。小宁本想跟着哥哥干,姑妈愣是不点头,说小勇干的属于投机倒把,早晚会出事┅ ┅于是小宁的心思不再活络,安下心在厂里上班。

几年前,兄弟两个先后娶了媳妇。小勇老早买了商品房,一结婚就自立门户,终于摆脱母亲的监视,只在周末回去接受几句训诫。小宁的老婆是独生女,家境殷实,当初看中小宁眉清目秀,人品厚道,复原军人,还有技术,于是跟父母挑明了,自己非小宁不嫁。

小宁原本缺少主意,只见母亲点头,就欢欢喜喜地把媳妇迎进了门。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周,小宁那口子就同姑妈势同水火起来。又过一周,焦头烂额的小宁提出跟老婆住到女方家去。岳父、岳母似乎早有准备,为姑爷、姑娘准备的房间里,崭新的锅碗瓢盆、家俱被褥一应俱全。虽然儿子最终好像成了“倒插门”,但姑妈终究舍不得小宁犯难,也不愿这对小夫妻由于自己离婚,一句“你们幸福就好”,之后开始了孤寡老人的生活┅ ┅

这次小骏远道而来,赶巧小勇去南方进货。兄弟俩,只有小宁在沱州。小宁跟媳妇儿请了假,回家陪了几天小骏,也陪了几天母亲。

小宁长期受姑妈影响,一直把“大学生舅舅”老陈当做自己的学习榜样,并对小骏能够上大学羡慕不已。哥俩一见面,几句寒暄,小宁就流露出对于文化朴素的向往。

对读书这档子事,小骏却一直感到羞愧。老陈教育部直属重点大学本科毕业,同父亲一比,自己的学历有着不少差距,更别说“一代胜过一代”。何况自己能进入所谓“大学”(其实不过“大专”)的门槛,无非占着大都市的“地利”优势。否则按照沱州的大学录取比率,“考入大学”对他来说,真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

第二天,姑妈帮小骏洗外裤,摸到兜里有一盒火柴。“你抽烟?”老太太警惕地试探。

“嗯┅ ┅不常┅ ┅”小骏一下子尴尬起来,原本是在火车上抽几根解闷的,一下车就把剩下烟都扔了,没想到忘了将火柴一齐处理掉。

“你爸抽烟不?”她记得弟弟不抽烟的,所以作为训诫的引言。

“也抽。”小骏识破了姑妈的诡计,老陈抽烟只是出于偶尔的应酬,小骏却借势彰显了自己的叛逆。

“┅ ┅你小宁哥就不抽,部队这么多年,也没沾过。”小骏听得出老太太在尽力说教。姑妈长年做医务工作,认定香烟等同毒品,一直不准两个儿子碰,虽然不能彻底管住小勇,但在姑妈眼皮子底下,小勇依旧不敢吞云吐雾。

“我今后在工地上班,免不了抽烟┅ ┅而且我还想练练喝酒。”小骏自小就确定姑妈打心眼宠爱自己,所以短暂的窘迫之后,坦然地得寸进尺。

“你平时还喝酒?”老太太反射问道。

“之前和同学喝的是啤酒┅ ┅我更想练练白的。”

老太太顿时噎住:“这倒也是。”心里却盘算,这小家伙的性格和小勇一样有点野,如果路走歪了,还真不好收拾。但话又说回来,这个社会越来越超出自己的想像,小勇走的路还真不一定就错了。也许自己当初不让小宁跟着小勇干,无非不想把所有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吧。第二天姑妈居然让小宁单独同小骏在家里喝了一顿白酒┅ ┅

小骏隐约记得自己倒下前小宁也喝高了,絮叨了一些醉话,有的一听就明白,有的却让他摸不着头脑:

“舅舅不容易,从小没有爸爸,还读到大学毕业。哎,我很小也没了爸爸┅ ┅没爸爸的孩子苦啊,如果不是我哥打架敢拼命,我们兄弟不知要受多少欺负┅ ┅干!男子汉大丈夫,喝酒不能扭扭捏捏┅ ┅喝酒哪会喝死人呢┅ ┅老头子打了差不多十年的仗,枪林弹雨都没拿他怎么样,怎么会喝酒喝死?┅ ┅不过,死可能比活受罪好呢┅ ┅戴叔那些年流落外乡,真不知怎么过来的┅ ┅”

一夜过去,小骏早上起来吃了包子和豆浆,然后自个儿乘车去郊外的一个景点。迷迷糊糊中听到的话,很快被山风、被溪水从脑袋里抹平了痕迹。

小骏回沧陵的前一天晚上,姑妈交给了小骏一只瘪瘪的旅行包和一只鼓鼓的口袋,并且告诉小骏:这些是自己的一个旧同事专程送来的。这个同事的儿子同小骏一届,当年以沱州市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武陵省最好的高校(武陵大学)的经济与管理学院。今年暑期去电脑市场勤工俭学,所以没有回家,请小骏将几件衣物捎去沧陵交给他。姑妈嘱咐小骏,同人家多聊聊,多学学人家的优点。

旅行包里有一封家书,信封上端正地写着四个正楷:“纲儿亲启”。姑妈另外告诉小骏,“纲儿”大名“戴振纲”(后来小骏一直唤他“振纲”)。

让小骏意外的是,鼓鼓的口袋却是捎给老陈的。姑妈继续交待:“这是戴伯伯给你爸爸的,他们可是老朋友了┅ ┅”

┅ ┅

一九六九年深秋,一连几场秋雨过后,天气凉得比较早。远远的高音喇叭,传出一阵尖利的女声,以激昂地音调大声宣读:“毛主席说过,‘在人类历史上,将要灭亡的反动势力,总是要向革命势力进行最后的挣扎,而有些革命的人们┅ ┅’,打倒XXX!┅ ┅XXX必须向群众低头认罪┅ ┅”

沧陵江北岸的大楼贴满了大字报,江堤旁有一排水泥板搭设的条凳,其中一张条凳周围聚了一圈人。条凳上坐了一个三十多岁的方脸汉子,他跟前铺着一块由塑料布印制的棋盘,塑料布四个角用石头压住,上面摆着十四颗棋子构成的残局(红黑各七颗),此局由此称为“七星棋”。

方脸汉子在那儿已经坐了一个下午,晒了一下午的太阳,也赚了一下午的钱。其实他早就觉得差不多,想把摊子收了,却被几个小混混缠住。

七星棋由“蕉竹斋象棋谱”中的第十七局“雷震三山口”演变形成。十三种变化,每种变化少则八、九,多则十三、四步棋,最复杂的一种变化多达十八个回合:招招连环,吃棋夺帅,又要兼顾防守,前后次序不能有半点差错,否则功亏一篑。

双方如果均是正着,结果一定是“和棋”。但是红、黑棋无论谁走错一步,遇到对此局有研究的人,必输无疑。更有意思的是,“七星棋”每一步都是诱招。外行怎么看都不会错的杀棋,只有遭遇一两个回合正着应对,马上悔之晚矣┅ ┅

方脸汉子任凭对方选红、选黑,对手赢一局自己给五块,自己赢一局对家给五毛,或者抵一斤粮票,“和棋”则双方各不相欠。那群混混平日闲着没事经常下棋,当间领头的长着一双“小眯眼”,棋艺最高。虽然头次看到这副棋局,但总觉得五块钱已经装进了自己的口袋,他蹲下了身子┅ ┅一上手很快输了五块,不甘心,转眼又输了两块。周围的人还在七嘴八舌,“小眯眼”却勃然变了脸色:

“你寻死啊?!”说话同时,右手捻起一角,一下掀了印着棋盘的塑料布。上面的棋子向方脸汉子的面前飞去。

方脸汉子挥手拨开两枚飞来的棋子,一声不吭地迅速起身,后背靠着一棵行道树,眸子一闪,隐藏在倦怠神情和拉渣胡子下面的一股英气徒然被逼了出来。

“小眯眼”一愕,眼睛似乎更小,但放大了嗓门:“娘X的,把钱给我吐出来,再拿几个出来孝敬弟兄们,否则┅ ┅”

“小眯眼”的恐吓被方脸汉子的冷眼打断了话头。

“┅ ┅弄死他!”这群人一共五个,平时惹是生非习惯了。眼看“五对一”的优势,岂不是现成的便宜?所以领头的登高一呼,其余的便一哄而上。

方脸汉子一把叼住“小眯眼”伸来的腕子,顺势往后一带,那个家伙一头向前扑倒。汉子紧接着侧身,顺势抬起右腿膝盖猛地一顶。第二个人正想弯腰搂住汉子的双脚,将对方掀翻在地。不料遭到这么一顶,顿时折了一颗门牙。捂住一嘴血,蹲了下去。方脸汉子在右脚即将落地的刹那,左脚发力一顿,身形一矮,右脚直接一个滑步,欺到第三个人的左侧,右手背锁住对方前胸,右脚内侧反向抵住对方的左脚踝,然后向上挑起。第三个人被挑得腾起半人高,然后直挺挺地仰面拍在了地上┅ ┅这几下子发生在瞬间,方脸汉子似乎没有刻意做过什么,就是在走路,或是在院子里拿一件东西。看着各种姿势被撂倒在地上的伙伴,剩下两人本能地向后退。

方脸汉子顺手操起身旁两个旅行袋,抛下了棋子不要,疾步离开是非之地。

拐两条街,方脸汉子找了家饮食店吃了一大碗面。然后在街上逛过了饭晌儿,照着陈大姐给的地址,找到老陈的宿舍,把陈大姐的信交到她弟弟的手里。

小骏的姑妈当上护士以后,逐步系统地学习认字。几年功夫,读报、写信已不成问题。如今姐姐的字,老陈觉得越来越工整隽秀。信很简短,意思却表达的很清楚。

弟弟:

带信给你的是我们厂保卫科的戴兴盛同志。如果他需要你的帮助,你一定要尽力。小戴是好人,你姐夫被斗倒后,他给了我们不少支持,也跟着吃了不少苦。

看完信,请按照约定的方式处理。

姐姐

1969年XX月XX日

老陈按照姐姐所说“约定的方式”,随手掏出了一盒火柴,拿出一根划燃,对准了信的一角。火苗向上飞窜,老陈捏着另一端,当火苗差不多到达手指的一瞬,飞快地松手。

信一边来回滑行着落到地上,一边随着火焰黑黑、皱皱地卷曲,从头开始逐次发白,而后成为灰烬。

十多年前,姐姐来信,先说姐夫被定成“右倾嫌疑”,全家日子不大好过,后来成了“走资派”,日子当然更不好过┅ ┅

两年前的一封信,竟然说姐夫喝酒时一下子‘过去了’,具体情节却很含糊,直到通了两、三封信,老陈才凑齐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1957年4月27日,中共中央发布《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决定在全党进行一次以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为主题的整风运动,发动群众向党提意见。

这是发扬社会主义民主,加强党建的神来之笔。广大群众、党外人士和广大党员积极响应党中央号召,对党和政府的工作以及党员干部的作风提出了批评和建议。

批评建议无论是否有益,都是革命的一部分,但凡认真免不了透出一股浓烈的杀气,毕竟“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嘛!

中国士大夫自古盛行“清流”做派,褒贬时弊中涵盖了他们的政治抱负和人生价值,之所谓:“文死谏,武死战”。

这类人物在历朝历代层出不穷,譬如清末有个清流党,但其中既能指点江山又能建功立业“香帅”(张之洞,字香涛,主持中法战争胜利后,属下称其“香帅”)一般的干吏凤毛麟角,更多的是评头论足有余、谋断大事不足,仿佛张佩纶、宝廷之流罢了。

这些文人在“上达天听”折子上发表议论的时候,常常堪比战士。他们骁勇善战,无需挑逗,就会言语生猛,气壮如牛,何况遭遇“引蛇出洞”?┅ ┅

原本的改良意图被活生生演化成为革命,革“中国共产党”的命!于是,政治风向陡然反转。6月8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组织力量准备反击右派分子进攻的指示》,同日《人民日报》也发表了社论《这是为什么?》,全国大规模反击右派的斗争开始了。

沱州机械厂的会议室里座无虚席,各科室和车间的正、副科长、主任都到了。机械厂马书记坐在中间的位置主持会议,老陈的姐夫厂长老陶坐在他边上闷头吸烟,眼前的烟缸里已经满是烟蒂。

“┅ ┅再过十天,沱州就要‘反右运动集会游行’了,我们厂的右派分子却一直定不下来。全厂2456人,干部、知识分子136人,按照百分之二吧,大约得找出3个右派,否则说明,我们厂在反右斗争中落后了。现在还差一个,大家看看,谁有右倾的行为和言论。”

马书记双手捂着茶杯,顿了顿又说,“凡是有‘左’,就有‘右’,这也符合马克思主义辩证法嘛。就算划为右派,也可以通过改造再变回来嘛,就算戴了帽子也可以摘掉嘛,大家不要顾虑太重┅ ┅”他说着眼睛瞟了一眼厂里的副总工程师王欣书。

王欣书脸色煞白,解放前他在国民党的兵工厂干过,心里一直存着大疙瘩。好在厂长老陶不断宽慰他,甚至说在国民党兵工厂干过算啥?就是毛主席也干过国民党的宣传部长呢。我们共产党人看重的是表现,不是历史┅ ┅这样,王欣书的心才稳定下来,投身到工厂的技术改造当中。

人才难得!老陶暗自思忖:王欣书在技术上真是一把好手,而且眼里只有他的图纸和技术资料。要不是王欣书技术能力强,加上忘我工作,厂里的技术改造绝不会如此顺利。不过这人胆子小,对自己的历史一直抱着沉重的思想负担,如果被戴上一顶“右派”帽子,不得疯了么?

“王副总工的言论有问题。”党办主任终于打破了沉默,“我听他说过‘毛主席都当过国民党’。他这是给毛主席抹黑,给国民党涂脂抹粉!”

会议室跟着起了一阵骚动。王欣书脸几乎就是一张白纸,眼睛在镜片后面闪动一下:“这可不是我说的,是陶厂长说的!”

会议室又掀起一阵更大的骚动,目光转而聚集到老陶身上。

“你敢污蔑厂领导!?”厂办主任“唿”地一下站了起来,提高了声音,“现在不是问你听谁说的,问的是你传播过这话没有!陶厂长是革命军人出身,有什么动机说这种话?你是国民党,说这种话就有充分的理由!王欣书,你要老实,不要耍滑头!”

“是啊,凡事有动机才会有行动嘛!王欣书同志,可不许乱说话哦!对自己的错误持有什么态度是很重要的!如果不老实,那你的问题就更严重了!”马书记也害怕将“帽子”往干部头上引,这无疑对自己也是危险的。

王欣书几乎带着哭腔:“我没有污蔑领导,您倒是说句话啊,陶厂长!”

“王欣书!┅ ┅”几个愤怒的声音叠加着吼道,王欣书顿时矮了下去。

“好了,大家别争了。”沉默片刻,老陶向周围摆摆手,清了清嗓子说道:“王欣书说的不假,这话是我说给他听的,这个右派我来当吧。希望王欣书同志不要有什么顾虑,也不要再传播这样的流毒,一定要保证我们厂的技改任务取得最后的胜利!”

机械厂右派名单逐级上报,最后放到一位老首长的案头。他吃了一惊,因为他对老陶太熟悉了,当年一吹冲锋号就冲在最前面的“小老虎”,怎么会是“党和人民的敌人呢”?况且这些年,机械厂的各项指标都完成得很出色,老陶作为一厂之长功不可没啊。

对于党内运动,这位首长的经验比老陶丰富得多。当年要不是自己的上级保下自己,“AB团”说不定就要了自己的命┅ ┅所以,这次他出面保了老陶:暂不戴帽,继续留在机械厂的领导岗位,但其“右倾思想”的嫌疑不能排除┅ ┅

六六年,有“右倾嫌疑”的老陶终于明确带上了“走资派”的帽子┅ ┅

六七年一天,经历白天的批斗之后,老陶拖着满身的伤,一路流着泪,骑车回到山里的老宅。

老陶划了一根火柴找到墙上挂着的马灯,又划一根,点亮了它。

老屋好久没人住,桌子、椅子积满灰尘。自己就是在这里出生,又从这里起步参加革命队伍,打了几年小鬼子,后来又同国民党干了三年,闯过多少鬼门关啊!那时候,只要党需要,自己的命,可以不眨眼地贡献出去。

新中国成立后,自己成了家,回到老家成为转业干部,整天不是顾着生产建设,就是老婆孩子。老陶觉得自己越来越小心谨慎,当年猛打猛冲的“小老虎”哪里去了?

一想到打冲锋,老陶就浮现出那些年轻的战友,一个个仍然那么鲜活,但是坟头的草儿已经老高了吧?同他们比,自己成了家,当了这么多年干部┅ ┅还有啥不知足的!

只不过很多话卡在喉咙口,喊不出来,憋屈呢。很多事裹在脑袋里像浆糊,怎么都掏不干净,头疼的难受呢!

起先觉得“右派”反动,甚至提出“轮流执政”,真是“神经”了,共产党不坐天下,难道还让资产阶级复辟?

话又说回来,王欣书怎么能划为“右派”呢?那不是糟蹋人才,破坏社会主义建设吗?还别说,几年中最痛快的,真的就是自己替王欣书挡了“右派”帽子那一回。当干部的,不得凭良心办事么?不得护着自家的犊子么?

五九年以后的三年,周围和全家人都饿得脱了形,开始以为是自然灾害,到了今年突然整明白了,原来中央有反对毛主席的“司令部”啊,怪不得咧!

可现在又怎么回事?自己一心一意地带领群众搞社会主义建设,啥时成为了资产阶级的人啦?

算了,反正眼前一切自己是整不明白了。

老陶感到半辈子筑就的精神大厦被残忍地推倒,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将一把积蓄许久的“安眠药”就着一瓶“别驾大曲”吞进了肚子┅ ┅

等老陈的姐姐找到他时,老陶的身体已经凉透。送到医院,急诊室哪还有正经八百的医生,医院草草按照“酒精中毒”定了死因。

老陈的姐姐当时除了悲伤,更多的是恐惧。她知道,自己的出身不过硬,加上丈夫临死前顶着“走资派”的帽子┅ ┅前面的道路充满艰险,但她必须硬着头皮生存下去,哪怕仅仅为了两个未成年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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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1-25 23:07:35 | 显示全部楼层
7逃亡

“戴同志,你好!”老陈热情地伸出双手,目光迎向戴兴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揣测这个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人一定吃了不少苦。

“陈大姐经常说起‘大学生弟弟’,今天终于见到了。”戴兴盛回应中透着客套。

“我们现在是‘臭老九’,要多多改造才行。”老陈苦笑自嘲,然后招呼这个初次照面的朋友坐下,为他倒了杯茶,转而问,“既然姐姐信上交待了,那就别见外,也请相信我,讲一讲你的具体情况吧。”

“当然相信啦,就凭你是陈大姐的弟弟,还有啥信不过的。在咱机械厂,你姐夫老陶真是没的说。啥是‘走资派’,咱小百姓闹不明白,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在为大家,谁在为自己,谁好,谁坏,时间长了,哪个人心里没个数。哎,这年月咋就好人活不成呢。”戴兴盛性子直,满肚子话已经憋了太久,没等双方更多寒暄,他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高中毕业,我进入机械厂当工人。因为会些拳脚,后来调到了厂子保卫科。运动刚开始,谁都整不明白好坏人,只知道跟着党走总归没错。当年你姐夫定为‘右倾嫌疑’,我同样对他保持距离。‘右倾’,就是做了反动的事嘛。吃晚饭的时候,我总喜欢把白天厂子发生的大事小情拿来跟老爷子讲,他却只管听,也不搭腔。

“后来听说,老陶这个‘右倾’是替厂里副总工顶的雷。心里纳闷:好好的革命转业军人去帮一个反动分子做什么?但转念一想,那也不会无缘无故,哪怕不是变质,也是立场有问题。还有更奇怪的,后来那个副总工整天疯疯癫癫,说要揭发老陶,说都是老陶给他灌输了流毒┅ ┅

“六零年家里招了贼,钱被偷去一百来块,虽然家里差不多就这点积蓄,但还有更要命的:和一百多块钱放一起的七十多斤粮票也不见了!”

“哟!六零年啊!”老陈不由跟着一声惊呼,“那年月,丢了这些个粮票,不就是丢了一家人的命么?!”

“我没成家,同老老爷子一块儿生活。一个老人,一个月25斤,我30斤。当时大家肚子里都缺少油水,一个月总共55斤粮食,两人根本不够,算算还有大半个月哪。那几年,田间地头都找不见一丁点儿可以塞肚子的东西。我们爷俩到处借,各家都困难,总共才筹到十斤多点。眼看老爷子就不大肯进食了,说是不饿,其实在为我留活路呢!我磕头求他吃一口。他说,儿啊,你如果再这么不安分,浪费体力,爸只有找根绳儿上吊啦┅ ┅”

“那几年,我在上大学,也饿得落下了病根。祖母当年去世也是因为饥饿┅ ┅”老陈的眼泪滚落下来。

“那天陶厂长摇摇晃晃到我家里,他也和大伙儿一样,饿得迈不开步子。不知从哪里听说我家出事了,进门后直接递给我10斤粮票,接着把两斤粳米放到桌上,说是借给我家周转┅ ┅”

戴兴盛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得变了调,“我当时真不该啊!看见粮食,明明肚子叫唤得厉害,却想着,这是反动分子的糖衣炮弹吧?让给拿回去!当时老陶好像丢了魂,那双眼睛愣愣的没有半点神采。

“这时,老爷子从里屋出来,抬手给了我一掌,说我是势利小人!

“我当然不服气,说不能为一口吃的就丧失立场。老爷子又是一掌,说我蠢。问我啥时见过这样的反动分子,为了搭救不相干的人,愿意牺牲自己。这米眼下可是命啊!什么‘右倾’的帽子也是命啊!陶厂长在演《赵氏孤儿》哩,在演程婴哩!自己演了一辈子戏,知道哪朝哪代都有屠岸贾哩┅ ┅

“老陶在我印象当中,平日不苟言笑,常常黑着一张脸。就算带上‘右倾嫌疑’帽子,依然透着一股军人的威严。不过那天,当着爷俩的面,他的眼泪成串地滚到了地上,呜咽得像个孩子。我家老爷子忽然跪了下去,说米、粮票救命呀,爷俩在这儿谢谢啦┅ ┅”

老陈抹了一把泪,想到姐姐、姐夫那些年真是太难了。

“我家祖上是武林世家,最早的时候开镖局,后来又开武馆。我父亲虽然练武,但既没有走镖,也没有广收徒众,而是进入戏班做了武行,多年后还成了角儿┅ ┅解放后分配在沱州文化馆当职员。后面好多天,老爷子总是讲到老陶,这回我没搭腔,却一直在听,一直在想┅ ┅

“是啊,人除了用耳朵听,不得要用眼睛看,用脑袋分析思考吗?是不是只有倒霉事情轮到了自己头上,才会去分析问题、想问题?只要事不关己,就可以高高挂起,就可以跟着风去糟践别人呢?所以老爷子说我也势力着呢!┅ ┅

“一周后,我到老陶家,徘徊许久才鼓起勇气敲门。老陶开门后,我却一下子张不开嘴。老陶大致猜出我想讲啥,摆摆手说,自己是厂长,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厂里的同志断炊饿死吧。还说他干了近三十年革命工作,有些道理也没弄明白。愿意多听听大伙儿的批评,接受大伙儿的帮助。不过肚子吃饱前,大家还是尽量少动弹,最好啥都别想,先挺过这关,活下去再说┅ ┅

“从此,我改口称他‘老陶’,并且逐渐认准了,老爷子说得对,老陶是好人,是咱们党的好干部!不过我小戴认准他好没用啊,没过几年,老陶被打成‘走资派’,你说这世道怎么就好坏不分呢?

老陈暗地寻思,或许势利的定义就是顺势而为地趋利避害,这是人的本性,能够克服这个本性的往往不是天才的睿智,而是质朴的善良。

老陈接着问:“那这次┅ ┅?”

“哦,是这样的。”戴兴盛喝了一口茶:“有个叫李国胜的,原本是沱州市造反派‘瑞金红旗’的小头目。他找到我,要我帮着他们占领我们机械厂。他们不知从哪里搞来几张枪械图纸,计划占领工厂后,打造一批武器,然后武装抢夺警备区在沱州城东的军火仓库。

“我回头就把情况对老陶说了。老陶想了很久说,他也搞不清谁是左派,谁是右派,不过他的一个战友(警备区副参谋长)对他讲过,这个军火库里面有七八门榴弹炮,还是155大口径的家伙。

“老陶还告诉我,在解放战争他见识过155口径的榴弹炮。一炮下去,十五米半径范围内,即使没被弹片命中,也会死于冲击波;半径五十米范围内,一个人体大小的面积至少分布有一块弹片。

“我也感到太可怕!七八门大口径榴弹炮无论对准沱州城哪里,一通齐射要死多少人,其中又有多少是无辜的百姓?老陶觉得,我们虽然没办法左右造反派,但一定要想办法保卫好自己的工厂,这是本分!

“为了保卫机械厂,我聚集了一群厂里的年轻人,也成立了一个造反组织,叫‘延安红塔’。我们平时聚在一块练石锁,举杠铃,耍些拳脚套路。我自小跟家里老爷子练就了一身功夫,很快成了‘延安红塔’的头儿。机械厂在沱州是家大厂子,我这么一挑头,一下凑了两百多人。通过老陶的战友,我们又同沱州警备区取得联络。警备区也听说‘瑞金红旗’有抢夺军火库计划,所以很快表态支持我们┅ ┅‘延安红塔’蹿升成为沱州最大的一支造反派组织,就连李国胜也从‘瑞金红旗’拉了三十来号人参加进来┅ ┅

“后来,‘延安红塔’保护了不少人。一些批斗会虽然依旧要开,不过次数可以减少就减少,时间能够短些就短些,挂在对象脖子上的是硬纸板,对象站久了还可以马扎上坐一会儿┅ ┅

“但时间久了,‘瑞金红旗’就闻出了味儿。我们这里又出了内奸!”说着说着戴兴盛眼睛冒出了一团火焰,好像要将某些罪恶吞噬。

老陈为戴兴盛续了水,戴兴盛没有喝,而是把手放到茶杯口,眼看热气透过指缝袅袅升腾,他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缓缓地将“化石子”、“神头橔”的故事,以及他小时候跟着父亲在黄贵权(权叔)家住了一年多的经历对老陈做了简要叙述,接着说道:

“后来权叔的弟弟,二爷一家在江南失去音讯。虽然权叔派管家去江南寻访了一趟,也带回了二爷的口信,但权叔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加上管家回到老宅后,行为举止变得鬼鬼祟祟,老爷子和权叔商量后,借口处理家务,带着我离开黄家,却悄悄折向了水城。

“找到权叔给的地址,父亲立刻意识到发生了变故。宅子根本没人住,而是一座库房。父亲不敢贸然四下询问,而是就近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悄悄打探了两天,最后找到当地的保长。保长讲,出事那天他就在现场。‘真惨!一家老小,就这么死绝了,二爷是咱中国人的这个。’保长说着竖起了大拇指┅ ┅

“父亲将我稍作安顿,只身返回沱州。老太太赶巧在我们爷俩去水城期间过世了。权叔当时正在操办丧事,惊闻弟弟一家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雳。两人当天夜里偷偷将管家绑到野地,管家立即说了实情:当时他一走进江南水城那座宅院,就被日本人抓进牢里。有个高大的日本军官告诉管家,限期两个月,只要找到黄家私藏的两件宝贝,就赏他一大笔钱,否则会让管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管家说他也没办法,当时沱州也是日本人的地盘,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最后如何处置他的?”老陈禁不住插嘴。

“当然放了。他也是迫不得已嘛。”戴兴盛往下说道,“权叔还给了管家一笔盘缠,嘱咐他远离是非之地,千万不可助纣为虐。

“权叔知道黄家大祸临头,亲人因此纷纷死于非命,但他宁可拼了性命,也不肯就范。他是大学生,知道两样宝贝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尤其在当时,我们国家处于最危亡的时候,它们不仅代表家族荣誉,更能激励民族的自信。

“后来呢?”老陈急切问道。

“两人当夜回到老宅。权叔在庭院的老槐树下,挖出了一只油布包裹的木箱,里面藏着‘化石子’、‘神头墩’。权叔说如今家破人亡,他已经了无牵挂,准备投军抗日。他同时考虑到此去前程未卜,自己目标又大,两样东西带在身边,一旦落入日本人手里,将愧对祖宗,死不瞑目,所以托付家父保管。并拿出一对家传的翡翠镯子,将其中一只交给父亲,言明日后以这对镯子作为酬谢。

“父亲明白权叔的用意,另一只翡翠玉镯即是赎回的信物。两人随后互道珍重,父亲写下山西老家的住址,携带宝物,一大早潜出了沱州┅ ┅

“一年后,父亲潜回沱州。街坊说,就在我们离开不久,黄宅发生了爆炸。爆炸的时候,整条街的房子都猛烈晃动,一团火球腾空升起,黄宅随之化作一片火海┅ ┅等到大火扑灭,后院的老槐树已经横躺在院内,树干烧成了焦碳┅ ┅跟着倒下的据说有好几个日本兵,另外一名少佐机关长,还有个姓封的汉奸也当场被炸烂了一条腿┅ ┅

“父亲说权叔是好样的,咱们戴家一定将两样宝贝看护好,最后交回到本主的手里。为了方便打探权叔消息,日本人投降后,父亲干脆带着我从老家迁到沱州落户┅ ┅”

“翡翠镯子大同小异,怎么表明就是你说的那副?”老陈被这个故事深深吸引,也想着这辈子是否有机会可以一睹两件神物的风采。然而逻辑严密的他却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这副镯子好认得很。翡翠镯子金包玉,上面镂饰着黄家产业的字号‘茂春’,天下就这么一对了┅ ┅”戴兴盛的答案了无新意,语气却转而变得后悔和悲伤,“这本是一桩秘密,老爷子再三让我守口如瓶,自己却年轻气盛。有一次我同李国胜闲聊,说到我的家乡大户人家多,山西晋商么!李国胜说晋商无非就是有几个钱的老百姓,他老家的地下可是占着龙脉呢,到处都是宝贝┅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话赶话,结果我就把‘化石子’、‘神头墩’的故事搬了出来┅ ┅”

这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戴兴盛一个激灵,心说真像那天的鬼天气,说变天就变了。

那是一次“延安红塔”的骨干会议。“延安”如今兵强马壮,整整五百多人。李国胜善于管理,他将十人编成小组,五个小组编成一个战斗小队,两个小队组成一个战斗中队。另有一个直属队(下辖一个警卫队和一个后勤队)由戴兴盛这个司令和他这个副司令直接指挥。这次骨干会议聚集了四个小队长,一个警卫队长,一个后勤队长,两个中队长,以及正副司令一共十人。

李国胜是戴兴盛高中时不同班、不同级、不同校的同学。但两人有共同的爱好,武术。论年岁李国胜高一届,但论武术技艺,戴兴盛却高出了好几级。不过戴兴盛常说,李国胜更具灵气,自己很久参悟明白的内功心法,李国胜一点就透。同时戴兴盛常常替李国胜可惜,认为他缺少恒心、定力,否则自己目前练不成的点穴,李国胜或许就可以┅ ┅

这个世界有种人,基因深处始终怀有出人头地的信念(不管“名垂青史”,还是“遗臭万年”,对于他们总是好过“默默无闻)。”这种思想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或多或少地存在于头脑当中,而对李国胜来说,却是活下去的理由。

李国胜当过兵,却没赶上打仗,常常怨恨自己没有遭遇乱世,直到“文化大革命”,他终于盼到了生命的春天。

在“瑞金”的时候,当一个小头目自然让他很不过瘾。到了“延安”才让自己又一次找到机会。戴兴盛是理想的老大,因为没有太大的权力欲,但戴兴盛又是很要命的老大,也是因为没有太大的权力欲┅ ┅

李国胜确信,他在“延安红塔”羽翼渐渐丰满。很多事情不能继续这么下去,否则自己又要“死”了。

这次会议事关重大,根据情报,“瑞金”正同驻扎在二百里外的一支野战部队联络,说“延安”串联警备区武装,压制革命力量,长期在一些批斗大会走形式,保护反动分子。

“┅ ┅一旦‘瑞金’得到野战军的支持,很快会对我们构成威胁,所以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动一动警备区的炮火装备,把‘瑞金’彻底打趴下,巩固‘延安’的革命成果!”李国胜照例首先抛出了行动方案。

不过这次戴兴盛没有照例表示同意,他把老陶讲的道理陈述了一遍,然后说:“大家伙儿想一想,哪个‘瑞金’的队员后面没有拖着一大家子?况且,动用这么强的火器还会伤及到多少无辜?”

“‘一号’同志,资产阶级正在向我们组织进攻,目前是生死攸关的时刻,我们不能只算小账,不算大账,大账是什么?就是消灭敌人,只有消灭了敌人,我们才能不被消灭。这里都是‘延安’出生入死的战友,自己战友重要,还是敌人重要?作为‘一号’,你可不能再有妇人之仁┅ ┅”李国胜感觉戴兴盛不会爽快地附议,但他不准备让步,因为此事生死攸关。

戴兴盛同李国胜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冲突,因为戴兴盛的底线“不作恶”,基本上从未被突破。但今天看来,李国胜是要他全面突破这条底线了。而且戴兴盛感到自己“一号”的地位受到了挑战:“‘二号’同志,你这是机会主义!你当初也是‘瑞金’的一员,那里可都是你昔日的战友,你就这么狠心能下去手?”

“┅ ┅革命不分先后!既然我现在进入‘延安’的阵营,那么‘瑞金’就是我的敌人。但不管怎么说,我们都要跟着党走。我这里也要问一下‘一号’同志,你为什么长期袒护反动分子,同走资派走得这么近。你要把我们这支革命队伍带到哪里去?”┅ ┅

戴兴盛从不担心大权旁落,这是他这个“一号”一手建起的地盘:“二号”李国胜是自己收留提拔的;两个中队长“三号”和“四号”都是一开始扯大旗的亲密伙伴;警卫队长“五号”( 阿毛)还是他家老爷子“锦园班”的徒弟,同自己也是“老兄弟”了;后勤队长“六号”倒是一直跟着“二号”,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两人相互斥责。戴兴盛依仗着资历,讲的是道义;李国胜依仗着原则,讲的是利益。很快,其余八个的天平倒向了原则和利益。论原则,当然要保证路线正确,“走资派”终归是反动路线;论利益,消灭与被消灭更是含糊不得┅ ┅戴兴盛眼看自己固执的坚持犯了众怒,第一次动用“一号”的特权,一句“再商量吧!”,匆匆逃离了会场┅ ┅讲到这里,戴兴盛显露出悲怆却又无可奈何神情:

“晚上,阿毛带了一瓶酒,说是来陪老爷子喝几杯,也陪我喝几杯。我估摸着,或许他想对我陪个不是,毕竟会上他没说一句支持我的话。想不到他在带来的酒里下了药!

“等我们爷俩醒来的时候,‘化石子’和‘神头墩’已经被李国胜带人抄家搜走。他同时检举我是打入革命队伍中的反动分子,长期同情、包庇走资派和反革命组织,家里藏匿封建皇帝的遗物,妄图为封建王朝代言。

“李国胜有物证,还有人证,我就这样被打倒了。李国胜成了‘延安红塔’的‘一号勤务员’。

“后来阿毛还指认老爷子在旧社会是戏霸┅ ┅我们爷俩也尝到了被批斗的滋味,老陶那就更惨了┅ ┅我后来被送去劳动改造,老爷子毕竟上了年岁,折腾不起,身体很快垮了,直到孤零零去世,我都没能陪在身边伺候一口热的┅ ┅不孝啊!”戴兴盛嚎啕大哭。

老陈任凭他哭了好一会,才起身绕到戴兴盛背后,不断轻拍他的肩膀,作为安抚。戴兴盛慢慢止住悲恸,继续往下说:

“刚开始,我还凭着身上有功夫,犟头倔脑。李国胜有办法呀,双手被他安排铐在头上半米高的管道上,一连拷了我三天三夜。

“三天后,李国胜问我服不服?我说,服!他说,那你就对着我跪下吧。我跪下后,他将我一下踹得瘫倒地上,随后一只脚踏在我半边脸颊上。我一动没动,心里默默数着数,一直数到五十三,他的脚才移开┅ ┅ 当时我的肩膀、手臂几乎失去知觉,手腕上的肉被手铐磨掉几乎到了骨头,足足一个多月才缓缓恢复过来。

“后来我被转到劳改农场。一年前,听说父亲已经去世,就瞅准一个机会跑了出来。反正已经孑然一身,我决心宁可死在外面,也不能被他们抓回去!”

老陈其实已经猜出对方的逃犯身份,好在自己也尚未成家,了无牵挂,所以平静地问道:“你需要我怎么帮你?”

“我想暂时找个有口吃的,有块睡安稳觉的地方。我已经在全国各地游荡了小半年,累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脚,之后根据形势另做打算。” 戴兴盛一边回答一边观察老陈的脸色。这些年遭遇到的背叛和苦难,让他时刻处于警戒状态。

“说自己不怕被牵连,你也一定不信。但┅ ┅我会尽力想办法,请你相信我。”老陈的话又绕回到原点,“我这里人多眼杂,时间长了藏不住人┅ ┅你如果愿意,我南方老家有一处小屋,祖母去世后就一直空着,你可以暂时到那里避一避。”

┅ ┅

戴兴盛在小屋呆了一年多,然后在第二年春天,又像候鸟辗转到北方。

动荡的岁月虽然艰辛,亦不能扼杀人们对于爱情的渴望。戴兴盛最后在科尔沁草原成了家,生了子,安顿下来┅ ┅

李国胜没有使用榴弹炮,因为他得到了一位首长的支持,“延安红塔”地位重新得到了稳固和发展,再后来他当上了沱州市的革委会主任。

一九七六年,“四人帮”倒台。又过去几年,戴兴盛携带妻小回到沱州。李国胜已经在半年前辞掉公职,到南方“下海”经商去了。

对戴兴盛来说,李国胜失去了踪迹,“化石子”和“神头墩”也跟着失去了踪迹。

(双方几番交换,小骏慢慢将边上抢得的大场围成实空。之后就在对方三连星的一边投下了一手,这手棋意图取势。看到对方在另一边补了一子,小骏对这片棋稍稍作了定型,然后一跳,把黑子指向中腹 ┅ ┅ 棋盘的中腹对于行棋者来说,就像现实中身处的大环境,不一定需要立刻面对,但很大程度决定了人生的成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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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沧陵的第二天恰逢周末。礼拜天下午,小骏找到武陵大学的西区宿舍,将旅行包给振纲捎了过去。

振纲铺位的床头靠了一把吉他,床下露出一只足球的半张脸儿。桌上堆了高高的一沓书,床下还有一个纸盒,凭小骏常年收藏旧期刊的经验,像是装了各种各样的杂志。

“你是小骏吧?陈姨老早就提到过你,还经常夸你。”沱州是个讲究礼数的地区。

小骏有些脸红,客套之后忙转话题:“姑妈的话不作数,她总是偏袒我┅ ┅你这是准备踢球去?”

振纲穿了一身蓝色的足球行头,脚蹬白色耐克球鞋,回答道:“嗯,我们踢的是野球,没有一点规矩,随到随玩,就是出出汗。你爱踢吗?”

“也爱踢,不过水平一般般。”小骏脱口回应。

“如果没什么事,就一块去玩会儿。换上我的球衣、球鞋,完事冲个澡。然后我们就去食堂吃饭。”振纲建议。

“┅ ┅好!”小骏好久没有碰球,还真有些脚痒痒。

一如振纲所说,这球就是踢着玩的。到了球场,振纲只是举了举手,“一边加一个吧!我这边,那穿红衣服的另一边。”接着就和小骏扎入了球场。踢了一会,小骏这边有两个离开,振纲就加入到小骏一边,两人成了一队。

小骏柔韧性好,传球到位;振纲脚下也有“活”,身体素质好,奔跑速度快。两人搭档默契,连着灌了对方几个球。同边的看了眼馋,也不愿意守在后头,跟着压了上去。

这种娱乐球,除了明显越位,大家一般都不计较。所以进球同时,也被对方打了几个反击。眼看到了三点半,振纲招呼小骏下场:“我们去洗澡吧,待会儿人多。”

小骏晓得,大学里边四点刚出头,学生们就三三两两地开始排队晚饭。等到六点,各种菜式就陆续卖空。吃完饭,大家就会聚集到图书馆和公用教室抢座位。

洗完澡两人一起去往西食堂,一路同振纲打招呼的熟人挺多,振纲还时不时介绍小骏:“这是我老家来的朋友。”小骏想,我老家可远着哩。但仔细琢磨,这样的介绍却有着“合并同类项”的妙处。

到了食堂,振纲和小骏抢着付钱,依着小骏的意思,自己怎么着也是“上班的”,和一个学生一起吃饭,还能让对方破费?

振纲却神秘地宣称,如果是钱的问题,更应该他请。况且武陵大学是他的“主场”,小骏今天是他的客人┅ ┅

对于年轻人来说,球场和食堂都是融合情感的好地方,浴室更是为双方增加了一层“赤诚”的意义。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逐渐深入。哥俩的喜好都蛮杂,恰巧交集不少,其中一项是诗,另一项是歌。

小骏刚从沱州回来,一首取材振纲家乡的《游澜湾水库》轻易勾起了振纲的诗性:

青山绿水黄土间,/飞舟掠波鹭穿天。/略扫澜湾六十里,/方知吴门画缠绵。/平白艄公急转舵,/偶得几文浮鱼钱。/船头高歌虽无酒,/已是醉仙飘在天。

于是,振纲贡献了一首他的新作《初游西湖春晓》,更把这餐饭烹调得回味无穷:

白堤弯弯,锁不住江南春色。/苏堤长长,串不尽两岸风光。

雷峰巍巍塔无恙,一扫当年颓丧。/何苦岁岁守夕阳?原来只是效吴刚。/君不见,弱水一方坐一旁,/婀娜风姿,何逊仙子媚娇娘?

三潭缺月浪虚名,/断桥无雪少风情,/愧不如垂柳着春装。

料峭轻风欠温润,/染不红桃花浪漫,/却催醒叶尖嫩绿黄。

最要穿梭小瀛洲,/恰似翠玉点红妆。/随兴百步九曲桥,/唾手将美色收藏。

流连千里长廊,/贪婪不肯就去,/欲将远近揽周详,/到底却迷茫。/再借神仙万尺布,/难描尽,西湖楚楚模样!

┅ ┅

从此,小骏时不时会去武陵大学,同振纲喝个小酒。酒酣之际,他们就会谈谈诗、谈谈歌、谈谈人生,或者踢场球,两人很快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

走动多了小骏才知道,振纲其实是个富翁,老早就买了一些深圳股,九二年又买了五十张“认购证”,如今算起来也有七、八十万资产了。大概每年六七千的工资已经让小骏心满意足,而振纲居然已经赚到了小骏一百年的工资。

八月上旬,小骏赶去单位报到。公司仅仅开张三年,员工不是老、就是小。

老的一批,除老赵和办公室主任茅金富,一共十二个人,都是快到退休年龄,系里冗余的教师。对于这拨人来说,只剩下三到五年的职业生涯,已经没有了职称晋升和上个行政级别的念想。这样的人资格老,又无欲无求,领导驾驭有难度。赶上监理公司新成立,缺人,干脆放他们出去挣点津贴。而他们也乐得多捞点实惠。

所谓“小的”,就是公司在近两三年招的一批毕业生,包括小骏这届,一共十八个小年轻。专业来源三个方向:工业与民用建筑(工民建)、市政工程和工程管理,毕业院校一色是武陵城建工程学院,大部分是本科生,专科生的数目不满一只手。

小骏入职后,没有被分配去项目,而是安排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值守。茅金富将一本《值班记录簿》交到他手里,简单交代了几条无关痛痒的事项,就说自己还有其他事情处理,匆匆离开了。

公司是企业,里面的员工却是学校编制的老师。学校照例有暑假,所以公司没有强制规定坐在办公室的管理人员上班。但值班却必不可少,公司的电话白天总得有人守着。这样产生了一个问题,项目上的都推说现场有事过不来,留在办公室的,除了会计,都忙于在项目兼职做工程师,也说过不来。

会计一盘算,心里就不平衡了。她知道,项目上每天根据考勤是可以领津贴的,而在公司值班相当于白干。所以早早订好车票,宣布了自己暑假有回老家的计划。

老赵作为公司总经理兼总工程师对于这事很头疼,公司每花一分钱,都需要身兼公司董事长的学院院长签字,而院长嗜“财”如命:公司的人在公司上班不是本分吗?什么事都讲报酬,公司仅有的几个利润还哪里够分?

于是老赵懒得管这档子事,转手甩给了公司的办公室主任茅金富。

茅金富本想安排十几个“小的”每人轮三天,到办公室值班。可刺头不少,马上有几个说项目上的工作脱不开身:这天晚上要浇混凝土,那天晚上要摊铺沥青路面┅ ┅幸好总有几个年轻人还算听话,每人一周,基本把值班任务顶了下来。

往年新人都是九月报到,所以公司对新人值班原本不报指望,今年小骏来得早,正好被茅金富抓差一周。

小骏打开记录本,第一页贴着一张《通讯录》,列着公司所有人员的姓名、家庭住址和宅电,有的在备注中还有BB机号码。

记录大多简单,而且字迹潦草。在XX年XX月XX日之后,写着今天收到几封信,接到几通电话,然后就没有了。

还有些简洁的好像比基尼,通篇四个字:“今天无事”,更或者泳裤,两个字:“无事”。只有两人的记录比较像样,小骏记下了姓名:一个叫“杨隽”,另一个叫“周宇翔”。

新人的心情总是一致,好像学生,新学期第一页的作业总是写得最考究。刚踏上工作岗位的小骏也决心把手头上的所有事情做到最好。把记录都翻阅一遍之后,他归纳了值班应该包含的内容:

一、日期(年、月、日);

二、天气(包括晴雨和气温);

三、值班人;

四、在岗和离岗时间;

五、接入电话情况(包括接入时间,对方单位和姓名,具体事由,回电号码,传达目标人时间等);

六、报刊和杂志(报刊、杂志的名称);

七、信件收到及通知(包括通知目标人的时间);

八、其他及备注。

小骏按照自己建立起来的内容框架,每天一样不漏地填写。没有就写明“无”:根据他的逻辑,没有提及和写明“无”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小骏值班第四天,老赵来办公室取东西,有意无意地瞅了一眼《值班记录》,随后写了一行字,拍了拍小骏的肩膀就离开了。小骏打开本子,血液一下沸腾起来:

“小陈值班认真,大家要向他学习!”

一周很快过去,老赵把小骏安排在自己做总监的项目,沧陵市一号重点工程,内环线一期。

八十年代,沧陵虽然同样身处改革开放,但并不前沿,发展步伐比南方一些城市晚了不少,直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才开始建设高架道路。规划先内环,再外环,然后郊环,最后中环。外环之内,南北以中山路高架为纵轴,东西以红星路高架为横轴做十字贯通。

与此同时,沧陵江南岸的“陵南国家经济园区”也同步轰轰烈烈地开发建设。

整个城市一下子变身为一座大工地。白天这座城市拥堵得像一个不能自理的病人;晚上各种土方车、混凝土橄榄车、运送沥青的“东风”扬起阵阵尘土,整座城市又像一个靠在油灯旁的烟鬼。

老赵虽然担任总监,但公司多少另有一些缠身的事务,加上“内环线”监理团队各项工作有条不紊,目前不大到现场蹲点,只设了一个副总监全面主持工作。

副总监叫尹观丛。老尹原本在市政系当老师,再过三年也将退休。

这个监理项目组是“武陵城建工程学院监理”和“中铁监理”组成的联合体。双方说是联合,其实两个单位的人员一点儿没有交集,按照里程,将整个标段一切为二。

听说起先两家混在一起开展工作,但双方人马互不买账。后来调整为两家单位各管一段,好像“铁路警察”,日常工作反倒慢慢理顺了。

“中铁”清一色是退了休的老人。而武陵城建工程学院除了老赵和老尹,清一色都是年轻人,目前总共五个,四男一女,男的是周军、钱建华、王谢东还有去接小骏值班的李超,女的小骏似乎已经认识了,叫杨隽。

周军和王谢东是去年毕业的,李超比他们两个早一届,钱建华和杨隽则比李超更要早一年,属于小的当中最先进入公司的一批;学历上周军和王谢东是专科,其余的是本科;专业上周军和杨隽是市政专业,李超是工程管理,钱建华和王谢东是工民建。可能周军的专业优势,抑或同老尹的师生情分,他居然是这批小年轻的头头。

小骏是新人,当然得有新人的态度,一阵“阿哥”、“阿姐”寒暄之后,扎到这群年轻人中间,成为了其中一员。

小骏怀揣抱负,卯足劲儿想多干点,多学点。同时感到,作为大学毕业生,他好像啥都不会。出现场,因为没底气,只能暂时一声不吭。心里嘀咕,大学课程怎么同实际脱节得如此远?怪不得常有高学历者,被定义成“会考试的人”。“会考试”之前冠以的“仅仅”虽然被隐,却已经被重点成了无需再言的废话。

好在工地上所能学到的知识既丰富,又直观。小骏像一块海绵,如饥似渴地吸吮来自实践的养分。半年不到,小骏对测量验线、看图纸、查规范、做监理资料已经得心应手。

小骏觉得这些技能不单是饭碗,更是颜面。今年可以说:“我刚毕业,缺乏经验┅ ┅”,等到明年、后年怎么好意思继续这么理直气壮地“缺乏”下去?

项目组的年轻人总共只有六个,却似有似无地分成了三撮:周军、钱建华和后来回到项目上的李超好像关系近一些,常常一起出去检查,留下其余三个。

王谢东落单之后,就会疑心他们在外面吃独食,被施工单位拖去喝小酒,或者这次出去有什么“外快”(每人两包烟,或者其他啥的)。愤懑之余,同小骏越走越近。

“阿姐”杨隽一直是独来独往,对谁都和蔼,但同谁都不算是好朋友。监理的工作大概分为内业资料和外业检查两大部分。杨隽作为女孩子,一不愿意到工地现场摸爬滚打,二不方便在浇混凝土、铺沥青时守夜班,周军就把内业资料的活儿都踢到她手上,杨隽也不计较,照单全收。

相处时间久了,小骏慢慢对每个人的性格特点有了直观认识,同时耳朵也顺到一些项目组背后的故事。

老尹通常一周来两回,一回是周一早上陪老赵到指挥部参加例会;另一回,是周五的早上,为周一例会收集一些“子弹”和素材。老尹一般十点多到现场,吃完中午饭,王谢东照例会陪他杀几盘象棋。过完棋瘾,老尹才开始向周进了解项目的本周状况┅ ┅之后便又是新的一周。即便如此,他和老赵在项目上的考勤总是满满的“勾”。

周军有点愣头青的劲儿,只认老尹,老赵的话对他未必好使。周军干活利索,性格有些嚣张,不怎么喜欢看书,但动手能力强,有空就是嘴上叼着一支烟,用各种专用工具制作拼装他的宝贝船模。

钱建华烟瘾也不小,爱好却比周军雅致得多,篆刻印章。他有专门的两块小木板,中间贯通两根长脚螺栓可以把玉石夹紧,先用铅笔打个稿,然后开始动刀┅ ┅

李超不抽烟,是几个小的当中最老成的,没有旁的爱好,只是喜欢打牌,牌打得还行,不过比不上王谢东。

王谢东是几个当中最会算的,所以牌打得最好,麻将搓得最好,棋也下得最好,但常常会精明过头到昏头的地步。去年刚上班,分在汽车城项目,没到半年,就开始精打细算,认为自己同时管了两个标段,津贴应该多于仅做一个标段的。总监耿龙根为此很不愉快,并常常在老赵耳旁吹风,说王谢东不行,把其他几个小的也带坏了。正巧内环线缺人手,老赵就将他换了项目。

小骏看杨隽最顺眼,她总是躲在近似门房的一间小办公室,有事做事,没事随意翻翻小说,或者打个盹。虽然顶着学院优秀毕业生的光环,但似乎已经失去了对事业的宏伟追求,只局限于今后做个贤妻良母。看得出,她对工地现场的一切都没好感,尤其讨厌隔壁那几乎永远烟雾缭绕的大间。

小骏叫她“阿姐”纯属真心实意,嚷着要学电脑打字。看到有人愿意分掉点手中的活儿,杨隽也挺乐意。这样小骏又学会了用金山系统打字排版,但仅限于编辑简单的表格。

王谢东常常向小骏抱怨周军三个避开他俩捞好处,小骏却不以为然,因为自己毕竟是新人,王谢东的资格也不老(进入项目组半年不到),多干点、少捞些,都是应该的。

王谢东却不大服气,常带着小骏借着巡查的机会敲打敲打几个小老板。小鬼难缠,老板们也会破费些,置备了香烟和土产打发。事后王谢东总不忘分些给小骏,小骏虽然一开始并不在意,慢慢却体会到了一些优越感的甜头。

几个大男孩共同的活动就是“八十分”和搓麻将。八十分只在中午打,麻将就在晚上值班的时候搓。这时王谢东通常又能捞到几个,而小骏却只会输。打了几次,小骏就提了抗议,这样玩下去他每月工资输光都不够。如果小骏不参与,晚班“三缺一”将成为常态,为了晚上给这个“时间第一杀手”续命,哥几个憋出了好办法:其余三个同时给小骏充值,输完了再充,没输完就平均退还。但小骏的牌实在太臭,只会简单死守下家,所以规则又升级了版本:两圈过后其余三个还得轮换座位,坐在小骏下家,实在太吃亏┅ ┅

时间这么一天天地过去,小骏的资格也老了。他有一张油嘴,对同事们的称呼开始俏皮起来。管周军叫“老周”,钱建华叫“大师兄”,李超叫“超哥”,王谢东叫“王兄”,只有杨隽还是保持原来的称呼,“阿姐”。

哥几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管他叫“千里马”,他心里对于这个诨名是喜欢的,这应该也是老陈和范老师给他取名的初衷。但人脑构造复杂,反话常常是正着说的,正话有时却反着说,况且中国有句古话,“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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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1-25 23:13:1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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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到桥面上检查钢筋,王兄对小骏说:“千里马,他们几个好像在嘀咕你,说你人小鬼大,油嘴滑舌,对你要多加防备。”

小骏虽然意外,但心里稍稍还是有数的。

李超刚从公司值班回来,就意味深长地提及老赵在值班记录上对小骏的表扬。之后每当小骏认真工作,或在哪里表现出才干,立刻会感受到四周射来的箭,箭的矢锋上分明含着可以让人感觉到却又说不明白的寒意。

老赵每周一参加例会,之后间或到办公室转一转,一般见到小骏只是微微点下头。那天却让小骏陪自己到现场转一圈。路上老赵说了些话,让小骏感到茫然,却又不知所措:“┅ ┅你还年轻,交朋友要谨慎┅ ┅有人反映你们有敲施工单位竹杠的行为,虽然只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却可以毁掉一个人,你明白吗?”

小骏点点头,脸憋得通红。他从来没有主动伸出过手,只是顺应周围的环境而已,自己一个小角色除了适应还能做什么?但他一方面不知如何争辩,另一方面又觉得不能争辩,争辩意味着要出卖其他人。

“心里不要有负担,以后注意就好!”这是老赵第二次拍小骏的肩膀┅ ┅

小骏体会到老赵的善意,但领导说话就是不痛快,他说的“你们”是谁?“朋友”又是谁?今后怎么办?那天下班,小骏特意弯了一个圈,最后将自行车停到王谢东住的新村门口。一见到王谢东,就一股脑儿地将老赵的谈话原封不动地搬了出去。

小骏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否则今后王谢东叫自己一块出去检查,他能说不去?一次两次可以找借口,时间长了怎么办?无缘无故拒绝别人的好意,他很难做到;王谢东收了东西分给他,他拒绝?他也一定抹不开这张脸;偷偷向领导汇报?他更是做不出。

依照小骏的意思,不管老赵怎么知道的,今后自己和王谢东再也不能拿老板们送的东西了。为什么不能拿?因为领导已经在关注了。这得让王谢东知道,否则自己太不够意思。

王谢东也很意外,为什么老赵没跟他谈?脑子一转就很明白:自己就是小骏交的那个“坏朋友”。所以“你们”一定包括自己,至于那三个,包不包括不好说。

同他们比起来,自己和小骏那点东西应该是“小巫见大巫”,那么谁告的密?王谢东真想结结实实扇那家伙一个大嘴巴。不过现在他还不知道这人是谁,所以巴掌只能落在路旁一棵广玉兰上,胸径二十多公分树干上的叶子由此“簌”地一抖。

“我俩以后得小心点。”王谢东忿忿的,“如果知道谁告的状,看我怎么收拾他!”看来,王谢东是怀疑那个被他评估为最抠门的刘老板,“看他那样,拿他条红双喜,像割他身上一块肉;拿他条红塔山,像扒他身上一层皮!他妈的,今后公事公办,咱走着瞧!”

小骏本想多交流几句,看他这副火冒三丈的样子,就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赵总说得有道理,你冷静冷静,再好好想想,咱们明天见。”说完不等王谢东回应,就骑上车一溜烟地离开了┅ ┅

又过两天,王谢东好像忘干净所有的事情,晚上还主动要了值班。那天,周军的家在搞装修,他要去买些五金件;钱建华谈了个女朋友,晚上要陪着去逛商店;李超和高中同学早就约好了一场麻将;杨隽从来是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小骏也想好了,晚上去庙街给奶奶选购生日礼物,既然有人站出来值班,其他人一到下班的点,立马各自散了。

庙街是沧陵最著名的小商品和各种服装鞋帽的批发市场,也是小骏定期光顾的地方。因为庙街深处有间不大的门脸儿,是家经营旧书刊的店铺,小骏每次去庙街都要去那儿淘几本旧书。这天运气好,在角落一堆泛黄老杂志中,居然撞到了一本《开展》!

《开展》月刊,三十二开本。1930年8月8日南京创刊,1931年11月15日停刊,共计只有十二期,于是就珍贵。其文章内容以民族利益为主线,以此抗衡“普罗文学”。开展文艺社是当时较有影响的文艺团体,成员基本属于当时的御用文人。虽然和左联刊物对垒,也同《中央日报》的副刊《青天》等同一战壕的杂志对骂┅ ┅

小骏意外得了宝,又为奶奶挑了一根籐杖和一套夏天的睡衣,一切心满意足,接着寻了家小店吃了碗馄饨┅ ┅

骑车到家已近十点,奶奶已经熟睡,老陈和范老师却坐着等他。老陈担心地对小骏说:“你们公司有位姓尹的老师打电话过来,说你的同事小王出事了,正在市北中心医院抢救,让你赶快过去!”

小骏脑袋“嗡”了一声,不及多想,直接出门打了辆出租,赶到医院的急诊大楼。尹观丛已经黑着脸站在门口,见到小骏,劈头盖脑问道:“你跟小王说过些什么?”小骏脑子顿时陷入空白:自己怎么回答?好像怎么回答都不对!

“┅ ┅我告诉小王,赵总让我们注意自己的行为。”小骏暂时只能这么敷衍。

“都是你惹得祸!”老尹一口断言,然后又想不出应该指摘小骏什么。

“┅ ┅”小骏同样找不到谈话的方向。

“现在小王的妈妈情绪激动,你帮不上什么忙,先回家去。我和赵总明天再找你了解情况。”看来,老尹不但觉得小骏帮不上任何忙,还可能节外生枝。

小骏“哦”了一声,木讷地朝门外的夜色走去。到了外面,小骏被初冬的寒气一激,忽然意识到,自己忐忑、尴尬了半天,居然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于是,小骏又打了辆出租赶到工地。这时泵车正起劲地把橄榄车中的混凝土输送到“编号117”的立柱盖梁当中。小骏将调度小张拽到一旁,终于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王谢东两天前可能就已经看到117号盖梁底部有几处钢筋没有焊接到位(焊接长度不够),但他没吱声。到了今天晚上七点多,他突然要刘老板把已经立好的模板拆了,根据他的要求重焊,否则就不让浇灌混凝土。

这下钢筋班组小包头刘老板傻了眼。焊接长度不是什么严重问题,只要及时提出,补焊一下难度不大。但是如果要求现在整改,拆模板、补焊、然后再安装起这么一个大家伙,工作量实在太大,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干得了的。另外损失也太大,人工、机械一算,少不了小几千块。除此之外,还有更要命的:当时沧陵市到处都在施工,商品混凝土供应紧张,供应计划排得满满当当,错过一班,计划调整也是件头疼事。

“内环线年底竣工”是市领导对上对下的庄严承诺。在这个节骨眼上搞这么一出,工期可能因此耽搁一到两天。如果指挥部把这件事当典型,那么到时自己的堂弟,市建一公司工程部刘经理也未必顶得住压力,自己在“二期”继续干下去的如意算盘就会落空。

能进来做钢筋分包,一方面堂弟出了不少力,另一方面自己上下打点。好不容易得到一个赚钱的机会,却眼看将要被王谢东这王八蛋搞砸。

王谢东象棋水平高,这招就是要把刘老板将死,最起码也要抽掉他一个“车”。如果这样,刘老板的棋就陷入了死局,将很难盘活。

刘老板压着火气,递上一支烟,赔着笑说:“王工,你看能不能这次就算了。实在是整改有难度。我们下回一定注意。”

“你当我说话不算的吗?”王谢东没有接他的烟,自己掏出一根,点燃后冷冷地说。

“┅ ┅兄弟,我哪里得罪你了?你这样整我,我可受不了啊。”刘老板显然有点摒不住火气了,自己整天低头哈腰,赚点钱容易吗?虽然平日没对王谢东这小子太当回事,但也算尽了礼数。彼此相安无事,客客气气,今天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兄弟管兄弟,我可没整你的意思,质量可是百年大计!今天这问题不解决,明天再有其他隐患也留在里面,我这监理不是失职吗?”王谢东这话干巴巴的说服不了任何人,但就像一堵钢筋混凝土墙,谁都难以推倒。

“要么去我的办公室坐坐,我给你备了两条‘红塔山’。”刘老板决心破财消灾。平时他不会这么轻易就范,否则利润不都跑光了?眼看今天的阵势对自己太不利,如果不下点本快速解决,一旦自己的努力为此前功尽弃,那就太不值当了。

“我可不敢再拿你的东西了。”王谢东阴阴地说到,“好了,闲话不说,你快点改吧,越晚越被动。”

“那你前天为什么不说?就是昨天早上我也可以改,你也没说。今天再说,而且看着混凝土要到了,叫我怎么改?”刘老板看看软的不行,说话渐渐硬了起来。

“前天谁知道你们干没干好?昨天你也没通知我验收,我凭什么做你的质量员?”王谢东的小机灵一向胜出别人一筹。

“┅ ┅那我们如果硬要往下干呢?”刘老板的眼睛亮了亮星点的寒光。

“你想强行施工?那你试试!”王谢东也不是吃素的。

“兄弟们,我们该怎么干还怎么干,明天我找他们周组长去┅ ┅”刘老板大声地号召手下的工人,他手上不是没有牌。

这话对王谢东来说是最刺耳的,这下刘老板真的把所有的大门都关严实了。

“我今天就堵在这儿,有种你们的混凝土车就从我身上压过去!”王谢东横在了工地大门口,脑子快速地盘算:如果今天让他们把混凝土浇下去,这事只有不了了之,那从今往后,自己在工地上将变得一文不值。这就是“穷寇莫追”的道理,给对手一条生路,往往也就是给自己一条退路。刘老板反过来把王谢东也逼得势同骑虎。

刘老板之前在村里就是一个地痞,平时尽招东惹西的,村里人凡事也多少让着他。当年堂弟家里同邻居因为宅基地闹纠纷,是他带了两个人,帮着压住了阵脚,最后多少还讨回了点便宜。所以这回堂弟也豁出去帮他,将他引到内环一期的项目上做了小包工头。

所谓“和气生财”,看在这桩买卖还算赚钱的份上,他把本性收敛起来,对外一幅好脾气的模样。

不过刘老板心里的算盘打得一清二楚:周军三个自然不好得罪。但对王谢东,本来他都懒得应付。不过他慢慢看出了这姓王的不好惹,如果王谢东凡事都较真,周军也不好老是帮自己圆场。所以也想通过一些小恩小惠,把事情摆摆平。没想到这姓王的蹬鼻子上脸,胃口不断变大,总觉得自己比起周军三个,还是吃了亏。所以刘老板有时就拉下了一张臭脸,算是一点暗示,让王谢东好自为之┅ ┅没想到,王谢东因此认定他就是暗算自己的人。

眼下,刘老板已经打定主意用一贯的老办法解决问题。耍赖道:“怎么,你还想打我?”同时把身体欺到了王谢东近身,王谢东虽然人高马大,脾气也骄横刁钻,但是文斗在行,武斗同刘老板比就不在一个层次了。刘老板这么做就是引王谢东先出手。看到一个人攻击性极强地靠近自己,王谢东本能伸手推了他一把,想把他挡开。这下刘老板没有了顾忌,一声“你敢动手!”随后抬手一巴掌朝王谢东脸上甩过去,王谢东自然举手护头,没想到刘老板同时伸出一腿,结实地蹬在了王谢东的腹部。王谢东几个倒退,一屁股坐到地上。

刘老板手下的几个工人马上站出来拉架,实质是架着王谢东离开了现场。王谢东脑子里还在盘算:既然自己被打,刘老板这事就没这么容易解决了。如果周军他们还敢帮刘老板说话,他就闹到老尹甚至老赵那里去。突然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冷汗一滴滴滚下脸颊。捂着刚刚被踹到的部位,缓缓瘫了下去。

还是调度小张发现得早,马上跟项目经理老丁打电话。老丁一听,赶紧让小张安排人员叫了出租送王谢东去市北中心医院,并关照:如果医生问起,就说工伤。同时呼叫了老尹的BB机┅ ┅医院检查结果王谢东的脾脏破裂,大出血,必须摘除。

小骏似乎清楚了事情的前后经过,但依然存着糊涂:老赵怎么知道他和王谢东的事呢?

第二天,小骏一直等着,老赵和老尹却没有再找到他询问什么,因为他们对事情的经过比小骏更清楚。王谢东和小骏敲老板竹杠的事情是周军传给老尹,老尹再传给老赵的。就像老板们有时会顺几句暗示的牢骚给王谢东一样,他们有时也会顺几句给周军三个。周军听过算过,钱建华的态度也同周军差不多,倒是李超认为不能让王谢东和小骏太得意,否则长此以往老板们今后都不知听谁好了。周军被李超一扇风,觉得是这个道理。就找了个机会把情况搬给老尹:听到工地上有反映,王谢东带着小陈对小老板们敲竹杠┅ ┅老尹追问数目大小,周军含混不清地顾左右言他:自己只是耳闻,虽然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但既然听到了风声,就应该把情况向领导报告,防患于未然。

老赵听说后觉得如今世风日下,现在小年轻的思想境界同他们老一代相比,完全不同。不过话又说回来,当前的社会风气从托关系、走后门开始,不断地堕落。别看周军告别人的状,他不相信包工头们会傻到绕开周军去专门走王谢东的后门。但是“打秋风”和“敲竹杠”完全不一样。一个是巧取,另一个却是豪夺,一个可以让别人吃哑巴亏,另一个别人却常常因此翻出旧帐┅ ┅同时老赵认定,王谢东敢于这么做,主要是有了小骏这个伴。如果王谢东单枪匹马,就会孤掌难鸣,到时自然会收手,这叫“无为而治”。想到此,老赵居然很得意,和老尹交换了意见,老尹也觉得这样做比较稳妥,所以就找小骏谈了一次。

老赵亲自同小骏谈话,而没有推给老尹,主要本着两个目的。第一,希望小骏能够体会自己的良苦用心,改正做法,与王谢东疏远,从而获得自己想要的结果;第二,老赵通过读了值班记录后对小骏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所以决定亲自掌握火候,避免增加小骏的心里负担,因为自己找小骏谈话,其本身就是一种对小骏予以宽宏的暗示。

老赵的显然打错了算盘。第一,小骏虽然体会得到老赵的善意,但对于类似“正话反说,反话正说”的理解能力不足,理解深度也很有限:小骏没有意识到,老赵同自己的谈话,相对于王谢东来说,应该是私密的;第二,小骏太年轻,常常把事情看得简单,所以处理问题老是希望面面俱到,从而拖泥带水┅ ┅只有具备了一定的修为,才能做到抓大放小,快刀斩乱麻┅ ┅

看来换位思考不是一副包治百病的药。简言之,老赵高估了小骏。

既然这样,就没必要同小骏多谈什么了,让小伙子自己慢慢去悟吧。接下来棘手的是这事如何处理。表面上无论从哪个角度,王谢东都是正确的:一个监理员不惜重伤,也要保证工程质量,并为此遭到了巨大的伤害┅ ┅如果这样定性,对监理公司就是一件好事,但事情的走向不会如此简单。

如果“监理”成了英雄,就说明这个工程存在不小的问题,这是指挥部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所以“监理”绝对不能成为工程的主角!

此外,施工单位在政府和建筑行业中的能量比监理大多了,市建工局的几任领导都是从市建公司走出来的,指挥部不少领导也是。一旦此事舆论失控,局面不可收拾,指挥部第一个收拾的反倒是监理!老赵和老尹做了一致的判断。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指挥部曲总指挥同老赵通了电话。按照曲总的意见:在临近竣工的关键时刻,一切具有不良影响的事件都不宜扩大。

王谢东的家人一开始提出坚决“严惩肇事者”的要求。好在事件没有惊动警方,在各方协调下,最终达成了较为圆满的结果:九十年代初期,切除脾脏的手术也就两千来块,刘老板一次性拿出了三万元赔偿王谢东,王家因此放弃了让刘老板“蹲三年牢”的诉求。监理公司额外拿出两千元,奖励王谢东,并对他记口头表扬一次。

事件就这么过去,事情却还在继续。刘老板最终没有在内环线二期包到活。王谢东人躺在病床上,心却被奖励和表扬鼓舞得热血沸腾。病假三周就办了出院,想回工地上班,老赵却安排他在办公室打杂。

王谢东热乎的心逐渐变得冰冷。他熬了一周,也想了一周,然后找完老尹和又找老赵,却一直不得要领,闹了几次情绪也没什么结果。最后干脆拖关系办了长病假呆在家中炒股,公司睁一眼闭一眼地成全了他。

小骏感觉老赵离自己远了,同时意识到自己缺少某些潜质,儿时就听熟的老调又在耳朵旁清晰起来:“吃技术饭最安稳┅ ┅”

(对方欺负这片棋没有根基,所以就着势想追着黑棋做起一面墙,看来这么下去,要么苦活,要么无疾而终。围棋就是讲究“舍得”,小骏觉得棋局照此发展下去不是太妙,于是苦苦开始了长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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