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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胜负之路 (作者:大王乌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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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1-27 16:48: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乌贼漫谈

我是一个下棋的人,到现在为止,工作也和围棋分不开。

职业棋手的第二十个年头,忍顾前路。

2001年,天津大港,全国围棋定段赛。我九战九胜,成为本世纪中国第一个定段的职业棋手。

那年我17岁,踌躇满志。过去无数次的失败在这一刻似乎全部烟消云散。我仰天大笑,苍天诚不负我,我一定要成为一个大棋手。

没有想到,出道几乎就是谢幕。

之后忙于高考。一年后,去了复旦大学。缓解了学业压力,便有了更多的时间练棋。只可惜没有多少棋可以下。每年职业比赛。升段赛12盘,团体赛(围乙)7盘。这就是全部。没有奖金也没有对局费。就是纯为了练棋。那时我庸庸碌碌,豪气消磨。

幸运的是,在学校里碰到了退役国少女队的棋手,不打不相识,成了我的女朋友。她特别鼓励我下棋。输棋大多是因为技不如人,但也有许多时候是因为“打勺”(专业用语,低级失误)。每每“打勺”输棋的时候。平时开朗的我,会变得特别不可理喻。属于深陷痛苦两个星期不说话的那种。包括父母,包括同寝室最好的兄弟,不是我不想开口,是开了口他们也不会理解——一盘棋的输赢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时她会跑来开导我。其实也就聊聊打勺那一刻我在算什么,断电在哪里,一个“精妙无比”的计算在哪拉了胯。

聊聊笑笑,再陪我捶胸顿足一会,天大的比赛和“勺子”也就不那么难受了。

一起喝下几罐啤酒,便能开了话匣:老娘在国少的时候,干最多的事就是记谱。什么人没见过?熏铉,治勋,大力,小美……打勺的时候一样追悔莫及。揪头发,抽自己的见多了。我瞅你觉得摆棋方法跟他们差不多,好好练,少几个勺,老娘看好你!

那段时光,是我比赛成绩最好的时候。全国大学生赛,决赛对战胡天王下出了自己的快心之作。最终捧杯。

(决赛执黑的布局)

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接下来的亚洲大学生团体赛,南京省赛金陵杯,也都非常顺利地夺冠了。

这也许是爱情的力量。

我曾梦想拿着全国职业比赛的冠军奖杯向她求婚。

可惜世事弄人,最终还是没有走到一起。

在她离开的那一天。我做了一个决定,不再下职业围棋。

没有你,胜负之路,我无力独行。

之后浑浑噩噩的几年,就没有正经下过围棋比赛。

毕业后的几年,我成为了区体校的教练,那是我小时候开始学棋的地方,梦想开始的地方。

所谓教学相长,没有办法,重新把围棋捡起来。不过我能参加的比赛越来越稀少了。很多比赛都不允许职业棋手参加。为了找点棋下,我接受了弈客提议的“职业业余十番棋”。没有想到等待我的是围棋生涯最惨痛的失利。

2001年我定段的时候,一位前辈大棋士拍拍我的肩膀。小伙子,成为了职业棋手以后,要捍卫荣光,不要轻易输给业余棋手。

那句话我一直记着,说是动力也好,包袱也罢。对我来说,是信仰,是使命。


比赛面对正值巅峰的业余天王。我并非不知道处于下风,也不是没有预料到自己会输。只是没有料到结果的惨烈。
十番棋的第一局下到105的时候优势巨大。正常是怎么都不可能输掉的棋。最后莫名地输了,输的过程就是小勺连着大勺,非常自然地就输掉了。

(终局莫名大龙愤死)

接下去的第二局通盘苦战,甚至一度无奈跑征子为打赢一个劫。最后关头好不容易有了翻盘机会又遗憾错过,再次失利。

0比2!我开始慌了。赛前那些叫嚣0比6的看客,我只当作恶意的苍蝇。天天烦人眼不见为净的那种。连输两盘的时候我却真的害怕起这个结果。虽然两盘棋都很可惜,但棋谱上却明明白白写着“强者运强”这四个字。我重新感受对手的强大,也许比我想象得还要强。

我开始睡不着觉,闭着眼睛就是输棋的场景。第三局比赛前夜索性叫了几个朋友通宵打了麻将。我并不是想放弃,是想唤起自己的斗志拼命。然而又输了。

第四局,又败。似乎平淡略有势的棋,又在麻木中葬送。

这时候有打圆场的大佬,好心问我,要不要算了。比赛不用下完。

我回了八个字:

”彼强硬搞,势孤玉碎”

纵已无力回天,我看到了结局,却必须亲自走完。

真的0比6!输掉最后一局的那一天,我去江边走了一圈。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当时确实有跳下去的冲动。真跳了,也是命数了。好在那天最终我选择了活下去。

百战疲劳壮士哀,十番一败势难回。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

秀行先生每次输完棋都会怀着“讨还棋债”的信念去面对下一次对决。那天晚上,先生的精神,成为了我继续前行的信念。

上海的塘桥杯、建桥杯、弈客围棋大会,还有扬州的棋协杯是我最后还能下下棋的地方。

说起塘桥杯,建桥杯这样的的比赛,冠军有1万左右的奖励,每次都会吸引六七个职业棋手在这打架。说起来也是命中注定,十年参加这两个比赛加起来拿了11个亚军。却从未拿到冠军。

除了运气不好,还因为又碰到了厉害的对头。

张维,职业六段,前围甲棋手。

十一次亚军有5次拜他所赐。但是5盘里两盘半目,一盘赢棋超时让我也是万分不甘。


2017年最后一次在塘桥杯相遇,挡住就能赢了,又开始了连续打勺模式,被人吃了接不归以后,又连续失误,最后不多不少又输半目,又是亚军!

难过得无以复加。我疯了一样。恶狠狠地把棋谱打印下来,贴在自己床头。

并不是想当勾践,只是恨自己,惩罚自己。

好在四个月以后,我撕下了床头的这张棋谱。那年的弈客围棋大会,终于赢了苦手张维,拿到冠军。


刚入职弈客的美女港妹来采访我,夺冠有什么感想?我一时感慨万千。脱口而出,这是我应得的。


摸着良心,这句话确实发自肺腑,没有任何想炫耀的意思。

然后突然冷场了几秒钟才发现自己把天给聊死了。

2017年,人工智能横空出世。我也终于放下了对胜负的执念。专心于对后辈棋手的培养。

职业棋手输棋带来的痛苦远远大于赢棋带来的欢乐。赢棋是快乐的,输棋的痛苦却是前进的源动力。

我的胜负之路黯淡无光,我却希望徒弟能接过我的衣钵,走完我没能走完的胜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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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11-28 13:52:48 | 显示全部楼层
最后一句很是悲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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