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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土八路

『经典连载』 《走出烽火硝烟——秦忠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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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6 22:06:06 | 显示全部楼层
11(第三次反“围剿”)


黄安战役的胜利,鼓舞了我根据地的军民。在黄安战役中立下赫赫战功的黄安独立团休整了数天后,在永河与其他部队被合编为红安独立第一师。曾中生①任师长,吴永达任副师长,焦福兴②任政治委员。独立师下辖三个团,第一团团长曹光南,第二团团长赵赐吾,第三团团长由副师长吴永达兼任。我那时候仍在第一团团部当通信班长。第一团有三个整建制营,一个重机枪连和一个特务连,大约有一千人。
曾中生原是鄂豫皖特委书记兼军委主席,张国焘来鄂豫皖后执行王明的“左”倾机会主义路线,拉山头,搞宗派,排斥异己,撤消了特委,成立中央分局。黄安战役后,红军拟向外转移,准备跳到外线作战。红军上层领导间对战略方针各抒己见,发表不同的意见,这本来很正常,但张国焘心胸狭隘,对此耿耿于怀。曾中生、徐向前为首的红四军领导人,对部队东出还是南下的军事战略方针与张国焘有过不同意见,对张国焘的错误军事行动方针进行了抵制,因此张国焘怀恨在心,借“肃反”运动、反“改组派”的斗争,“残酷斗争,无情打击”,撤消了曾中生的鄂豫皖特委书记和军委主席的职务,将其安排在红四军任政委,而后又派到红安独立第一师当师长。然而曾中生在我们红军战士中享有非常高的威望。黄安战役期间,我就听曹团长说曾中生要下派到独立师,没想到他现在是我们的师长。战士们对他的到来非常高兴。
那天,曾师长来一团视察,曹团长在队列前向师长报告,并将连营干部和团部人员介绍给曾中生。当师长走到我面前时,我一个立正,喊了声:“敬礼!”右手靠住帽沿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师长停步还了我一个军礼,并扶正了我的军帽,说:“小鬼头,我认识你的。要当个好兵!”
这句话说得人心里热乎乎的。是啊,“要当个好兵”,多少年来我总也忘不了这句话。
黄安战役后,鄂豫皖革命根据地周围的敌军,由原来的十个师增加到十五个师以上。敌人调动了大量的部队开始策划对我根据地实施第三次“围剿”。鄂豫皖分局根据中央的指示和当时的敌我态势,提出了以外线出击的进攻策略打破敌第三次“围剿”的计划,包括占领一、两个中心城市,与湘鄂及湘鄂赣革命根据地打通联系,为造成湘、鄂、赣、闽、豫、皖六省的整片根据地打基础。按分局的决定,我军的几个主力师积极开展了外线进攻。
红四方面军在县城经过十多天的休整,离开红安北上商城,东进皖西,随后又回师豫东。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接连发起了商(城)潢(川)、苏家埠、潢(川)光(山)三次战役。我们红安独立第一师奉命留守八里湾、永河一带,保卫红安苏区。我一团仍驻扎在红安东南部牵制敌人。从1月到4月间,独立师连同赤卫军,在加强边界地区武装防御的同时,先声夺人,伺机主动出击,歼灭敌人,即两次攻打敌三十师师部驻地麻城的青山玉阁。我一团作为预备梯队在战斗外围监视其他敌军,二团和其他红军部队投入了青山玉阁战斗。
敌彭振山第三十师,在黄安战役期间,曾遭到我军的沉重打击,在十里铺被我们消灭了一个团,一直心有余悸,现龟缩在麻城的几个据点里负隅顽抗。我军对敌人发起了攻击,战斗激烈,并持续了很久。在攻击敌人主阵地时,独立二团团长赵赐吾在战斗中身中数弹,为党为革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他的牺牲,激起了我军将士们的无限悲愤,战士们高喊着“为团长报仇”的口号,冒着枪林弹雨,勇猛冲锋,打垮了敌人,将独立第一师的战旗插上了青山玉阁的顶峰。
战斗胜利后,我得知赵团长牺牲了,悲痛万分,失声痛哭,不能自已。
赵赐吾团长是我参加革命的启蒙者,他教会了我许多的革命道理。在黄麻暴动前,我们就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赵赐吾是我们黄安紫云区许家冲人,他父亲是个大地主。土地革命时,他亲手处决了这个民怨极大的反动父亲。投身革命后,他为党为人民做了大量的工作,土地革命中一直在黄安坚持武装斗争。他刀劈土豪、空手夺枪的故事,在黄安广为流传。在老百姓的心目中,他是一位有传奇色彩的人物。因他两眉间长有两块对称的胎记,像两只眼睛,黄安的许多人都知道他,亲昵称他为“赵四眼”。而敌人十分害怕他、憎恨他,骂他为“四眼狗”。在鄂东地区,赵赐吾是颇有威望的三位武装领导人之一(另两位是邱江甫和徐海东),人民群众把他们三人的名字连在一起编成顺口溜为:
黄安的赵赐吾,
麻城的邱江甫,
黄陂的臭豆腐(徐海东的雅号)。
老百姓中还流传着一首歌谣:
黄安有个赵赐吾,
革命坚决胆子粗。
土豪见了吓得哭,
白军见了直叫苦。
由此可见,赵赐吾在黄安人民心目中有多么高的地位,他为黄安革命根据地的创建立下了汗马功劳,作出了重大的贡献。在我的心目中,他仍是穿着长布衫、头戴礼帽的“赵先生”,他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在我的脑海里从未磨灭。他永远活在我的心中,活在黄安人民的心中。
就在我们独立师攻打麻城一带的敌人时,我红四方面军的主力部队在商城、潢川打了个大胜仗。红军三个师狠敲蒋介石的嫡系部队汤恩伯的第二师,歼敌四千余人,缴枪两千余支,取得了商潢战役的胜利。
春天来了,大别山的峰峦沟谷,都染上了新绿。曹团长告诉我们,敌人的第三次“围剿”开始了。我们独立师还是以团为单位活动,主动出击作战,开始了新的斗争。
主力红军在苏家埠战役中同样采取“围点打援”的战术方针,围住了三个据点的敌人。敌安徽省主席陈调元向蒋介石频频告急求援,蒋介石委任的“皖西剿共总指挥”厉式鼎在增援“围剿”中被我军活捉。整个战役历时四十多天,红军共歼灭敌军三万多人,还俘虏了五个旅长、十几个团长和两万多人,缴获了大量的枪支弹药。
继苏家埠战役后,我红军主力紧接着发起了潢(川)光(山)战役,在豫南打破了敌人的防御体系。整个战役仅用几天时间就胜利结束,歼灭敌正规部队八个团和一些反动民团近万人,收复扩大了豫南根据地。
这些胜利的消息传到我们独立师,战士们高兴万分,许多人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都纷纷要求北上参加战斗。方面军的首长曾在大会上说过:“我们红军主力在皖西、豫南打了胜仗,如果没有你们独立第一师在黄安南部的战斗中牵制敌人,主力红军就不可能放心大胆地去打大仗。独立师在这些战斗中,不仅给敌人以很大的杀伤,而且牵制了敌三十师、三十一师、十三师等部,使敌军滞留于黄安外围,无法进剿苏区,也无法东援,有力地配合了主力部队的作战。这几次战役的胜利,同样有独立第一师的功劳。”
现在回想当年的情景,虽已记不起是哪位首长讲的此话,可首长那音容笑貌和独立第一师干部战士激奋的场面的确令人难忘。
鄂豫皖根据地的军民同仇敌忾进行了几次战役,每战皆捷。总共歼灭敌人四万五千余人(包括黄安战役,实为六万人),彻底打破了敌人对根据地的第三次“围剿”部署,取得了辉煌的胜利。鄂豫皖根据地得到迅猛发展,红军的总兵力扩充到四万六千余人,建立了二十六个县的红色政权。鄂豫皖苏区成为仅次于中央苏区的第二大革命根据地,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盛况空前的局面。
① 曾中生(1900—1935),原名曾钟圣,湖南资兴县人。192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黄埔军校第四期学员。参加了北伐战争。先后担任鄂豫皖边区临时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中共鄂豫皖苏区特委书记、中共鄂豫皖苏区军事委员会主席。1931年5月开始遭张国焘打击、排斥,1933年8月被撤职后非法关押。1935年在未解除监禁的情况下参加了长征。该年8月被张国焘派人杀害于四川卓克基密林中。1945年在中共七大上被平反昭雪。1984年被中共中央军委确定为三十三位军事家之一。
②  焦福兴(   —1932),湖北黄安(今红安)县人,红军黄安独立师政委。1928年当选为鄂豫边区革命委员会委员。先后任孝感县苏维埃政府主席等职。黄安战役后任黄安独立一师政委。1932年任红二十五军政治部主任,后因“肃反”扩大化被错杀。全国解放后被追认为革命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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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6 22:07:18 | 显示全部楼层
12(“我不是‘改子派’”)


黄安战役后,以大别山为中心的鄂豫皖根据地迅猛发展,苏区红军已主动跳到外线作战,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我们黄安独立一团仍坚持在黄安东南部牵制黄陂和麻城方面的敌人,三个营分别独立作战,其间打了不少的仗,也能消灭整连整营成建制的敌人。战事繁忙,我这个通信班长的腿跑得就更勤了。
那还是在黄安战役之前,一天,我传达团首长的命令去三营,从营部出来,我忽然看见我那八岁就开始给人放牛、打长工的亲哥哥——秦懋保。两三年没见面了,一直没有哥哥的消息,不知他去了什么地方,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他。我叫住哥哥,他见到我也大吃一惊,忙问起家里的情况。我说我也有一年多没回家,离家不久爷爷和奶奶因病无钱医治,相继去世了。懋保哥哥伤心了好一会儿,埋怨我不该出来。他说他离家多年,家里男孩子中,年长的就数我了,指望我能在家照顾父母,怎么也跑出来了呢。我告诉他,我近一年来的情况,也问起他这几年是怎么过的。懋保哥哥拉着我,在村边的竹林里坐下,慢慢讲起了他这几年的经历。
懋保哥哥原来给人放牛,后在外打长工,很久没回家。黄麻暴动时,他随农民自卫军参加暴动,家里人都不知道。那以后他就参加了红军,在改编时,被编入红一军第三师,在周维炯、萧方的部队里任排长。后来在打霍山外围的战斗中负伤,不得不离队休养,伤好预备返回部队时,原部队已跳出外线作战,找不到了。他找到特委,特委将他分配到黄安独立团,在三营九连任排长。
真没想到我们在同一个部队,兄弟相遇非常高兴,今后可以经常见面了。军令在身,不能久搁,哥俩挥手告别,我急匆匆返回团部了。
早在4月,曹团长就告诉我们,中央派代表到我们鄂豫皖根据地来了。其中有党内颇有名气的老党员张国焘,他是我们党第一次代表大会的代表。我们听说来了这么一位“大人物”,想到我们红军一定又要大发展,根据地要更壮大,都非常高兴。
不久,上级派特派员来我团,不知为什么,我渐渐发觉人们眼里流出异样的目光,人与人之间都处在相互戒备状态,心里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我又见到了懋保哥哥,哥哥悄悄对我说,以后千万不要说我们是亲兄弟,我们也尽量少接触。我问为什么?哥哥说,现在在抓什么“AB团”① “第三党”,还有“改什么派”,不太懂。只要几个人亲密点,都会被怀疑是什么派,要抓走的,我们也不要再说话了,只当不认识;另外陈定国表弟现在二营营部当饲养员,营长的马都是他在照料,你们见面也不要讲话。我闹不清楚,只有按懋保哥哥的话去做。既然哥哥这么说,我就尽量少见哥哥的面,见面也不说话了。
我们这些红军战士绝大多数都是贫苦农民出身,握锄头的手拿起枪就成了军人,战斗中士气高昂,凭着勇敢不怕死那股莽劲,也打过一些好仗,可是许多人都没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不太会打仗,更谈不上有过硬的军事技术了,因此,俘虏了一些白军的下层军官,或让他们当班长、排长,或带领、指导我们这些战士学习一些军事技术。他们在传授军事技术的同时,也把白军中许多军阀作风、坏习气带到了红军部队。那时部队经常发生一些打人骂人现象,军阀作风、流寇习气严重,甚至还有霸道、烧房子的行为。由于生活艰苦,这些人有时在队伍中也散布一些不满情绪。那时,国民党反动派加紧了对苏区的“围剿”,同时也不断地派遣特务、探子来苏区进行破坏、策反。上级有指示要肃清混入我党我军内部的反革命,这样,部队不知何时开始了“肃反运动”。
在复杂的环境中,为了清理自己的队伍中的腐朽、祛除部队中的杂质,“肃反运动”是有必要的。但那时的“肃反运动”扩大化了,“肃反运动”成了党内军内“某些人”的政治斗争工具。受极“左”思潮和共产国际的影响,“肃反运动”在红四方面军、在整个鄂豫皖根据地,都愈演愈烈。在红四方面军英勇与敌作战的同时,红军内部却弥漫着极“左”的血色迷雾。在红军中,许多人对“肃反运动”除了迷惑不解,就是担心与不满。直到几年后,红军长征到了陕北,我才慢慢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中共六届三中全会结束了李立三“左”倾错误领导后,王明在共产国际的支持下,取得了中央的领导权,开始执行以王明为代表新的“左”倾机会主义路线。1931年3月,中共中央先后派沈泽民、张国焘和陈昌浩来鄂豫皖苏区。张国焘以中央全权代表的身份,主持成立鄂豫皖中央分局和革命军事委员会,这两个机构的书记和主席均由他担任,同时撤消了原鄂豫皖特委。张国焘掌握了鄂豫皖苏区的领导权后,为了排斥打击与他意见不同的同志,解除了原特委书记曾中生在根据地和红军中的领导职务。他利用“改造”后的政治保卫局,在鄂豫皖根据地开始了大“肃反”,即在政治上、组织上、纪律上肃清所谓的“改组派”、“AB团”、“第三党”。
英勇善战的红四方面军一边行军作战同敌人斗争,一边得屈受内部“肃反”的苦难。“肃反”的血雾从上至下弥漫而来,我们团也未能幸免,团政委被杀,曹光南团长整天锁着眉头不说话。今天还在战场上同敌人拼杀,可下了战场有的人就被带走,再也不能回来。从团长到战士人心惶惶,不知哪天自己就会被“肃”掉了。
终有一天,曹光南团长也被捕了,说他是“AB团”的,是反革命。我们都懵了,这么好的团长,同敌人作战那么勇敢那么坚决,怎么会是反革命?后来,曹团长被放了出来。很久以后我才听说,曹团长当时被绑赴刑场,他高喊着:“我生是共产党的人,死是共产党的鬼。杀我也罢,让我死在战场上吧!”
就在要处决他的当口,恰遇敌人偷袭,“肃反运动”使许多干部被杀,部队打仗都快没人指挥了,保卫局的人迫不得已放他出来指挥战斗,这一仗打赢了。曹团长被放了回来,这也算是侥幸吧!
“肃反运动”不断扩大,“肃反”的血雾从上至下一直弥漫到部队的基层。
一次,部队集合,一位战士风纪扣未扣好,有人说这就是“某某派”的联络暗号,因此特派员找这个战士谈话,说什么他就是“第三党”。不久,再也未见到这位战士。那时部队里流传一句话,叫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特派员来谈话”。
团部有个小战士,平时我俩关系挺好,不知为什么他顶撞了哪个领导,被诬为“AB团”分子,将他抓起来审讯,听说被打得死去活来,非逼他交待同伙。经过几天的审讯逼供,这位小战士迷迷糊糊中不知怎么就说出了我的名字。这下可不得了,特派员找我谈话了。
“有人说了,你是他们一伙的。有什么问题想好就交待。”
我说:“我跟谁也不一伙,我不晓得有么问题。”
“你要好好想,你是第三党,还是改组派?”
我迷惑了,我只知道有共产党、国民党,未必还有别的什么党?什么“改子派”?我都没听说过。这是怎么回事儿?我一点也不明白。谈话后,我被关押起来,让我一个人单独“反省”了半天。后来,那些人又逼问我:“你说,你是第三党?还是改组派?”
我稀里糊涂,心中极度恐惧。但我明白,不管我搞不搞得明白,最后都是要杀头的。我冤枉呀,不能这么死,于是大声喊道:“我不是‘改子派’!我不是‘改子派’!”
那几个人愣住了,本来还气势汹汹的,听我这么一喊,还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其中一个说:“连‘改组派’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们看他把‘改组派’叫成‘改子派’,牛胯高的伢,懂个屁!”
就这样把我放了。我回到通信班,满肚子的委屈不知找谁说。后来曹团长悄悄地告诉我,部队正在“大肃反”,你要少说话,免得惹火烧身。
几年后,在川陕根据地,我才慢慢明白,那时鄂豫皖根据地的“大肃反”是我党最令人痛心的一页。将近几个月的“肃反”肃掉了两千五百多名红军指战员。黄麻暴动的领导人戴克敏、曹学楷,红军军长许继慎,师长周维炯、萧方等,都先后被逮捕杀害。鄂豫皖军委副主席郑行瑞、鄂豫皖军委政治部主任王培吾也惨遭枪杀。地方政府的许多优秀领导者也均被错杀。我们紫云区有名的妇女干部,徐向前总指挥的妻子程训宣②也遭遇不幸。当时我怎么也想不通,心里拧的这个疙瘩好几年就是解不开,为什么?为什么?!
鄂豫皖根据地的“大肃反”,不是孤立的。那段时间是教条主义者统治中央的时候。教条主义、主观主义、宗派主义搅在一起,在党内军内、在各个根据地搞“肃反”,搞扩大化。他们把中央革命根据地挖“AB团”的所谓经验,推广到鄂豫皖来。张国焘也趁机利用“肃反”打击不同意见,排除异己,建立自己的宗派集团。“肃反”运动造成了特别令人痛心的损失。一场革命,牺牲是巨大的,不仅对敌斗争要付出血的代价,在党的路线发生错误时,同样会付出血的代价。
没想到倒是当年的那一句“我不是‘改子派’!”救了自己一条小命。
①  “AB团”的AB是英文“反布尔什维克”一词的缩写。
②  程训宣(1911—1932),女,湖北黄安(今红安)县人,七岁入私塾,聪明好学,相貌俊俏,热情泼辣。192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黄麻起义时做救护、运输等后勤工作。曾任乡苏维埃政府委员。1929年与徐向前结婚。1931年“肃反”时被关押,逼她供认徐向前是“改组派”、“AB团”,未果。1933年在黄安王锡九村附近的黑洼被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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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四次反“围剿”)


从1931年的冬天到1932年的夏天,仅半年的时间,鄂豫皖苏区军民团结一致,反击国民党军队对苏区的第三次“围剿”,经过几大战役,消灭了大量的敌人,进一步巩固和发展了根据地。然而蒋介石灭我红军之心不死,又开始组织力量,部署对我苏区的第四次大“围剿”。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正式公布:委员长蒋介石亲自担任鄂豫皖“剿匪”总司令。6月,蒋介石在江西庐山召开军事会议,确定了第四次“围剿”的战略部署。三省“剿匪”总司令部设在武汉,分三路共三十万人全力“围剿”鄂豫皖苏区,蒋介石兼任中路司令官。
第四次“围剿”动用的兵力数量超过以往的历次,而且多为蒋介石嫡系精锐。在部署重兵压境的同时,蒋介石接受前三次单纯军事“围剿”的教训,采取重新编组保甲、厉行“连坐法”、强化各级国民党党政机关和地方武装、动员土豪劣绅回乡“执政”等政治手段,以配合其军事进攻。
那时候,我党我军正处在发展时期,政治、军事上尚不成熟,加之临时中央内部的“左”倾机会主义、教条主义等影响,致使军事战略决策发生偏差,作出错误的决断,导致了不堪设想的严重后果。
那段时间,红四方面军与敌军进行了数十次血战,打了一些胜仗,也打了一些败仗。按常理,胜败乃兵家常事,但红军不只是因为这些失败的战斗损失严重,而且丧失了主动权,不明白下一步该怎么办。甚至基层战斗部队不知晓上级的意图,上级布置的任务也因为环境、地形、敌情不清无法贯彻执行。总觉得那些仗打得乱,打得怪,打得累,打得窝囊,往往一仗下来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部队不满情绪在滋长,牢骚怪话也多了起来。
临时中央要求鄂豫皖红四方面军在扩大巩固鄂东地区的同时,兵移平汉铁路,消灭敌人的主力部队,进攻黄陂,威胁武汉,最好拿下一两个中心城市。而红四方面军经过半年的征战,部队已相当疲劳,亟待休整,从兵力来讲尚不具备攻占大、中城市的优势。可是以张国焘为代表的“左”倾冒险主义的领导者,被前三次反“围剿”战役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过高地估计自己的力量,对敌人第四次“围剿”的严重形势做出错误的荒谬的估计。张国焘认为:国民党动员多少部队都不堪红军一击。他认为国民党已成为“偏师”,今后进攻红军就得由帝国主义亲自出马担任主力军。在“左”倾错误路线指挥下的临时中央,不了解鄂豫皖根据地的形势,作出不切合实际的决定。张国焘盲目从事,不向中央反映当时的情形,不顾部队的实际情况,刚愎自用瞎指挥,坚持命令部队执行中央的指示,西出平汉铁路,进逼罗山,出击信阳、广水,夺取花园,而威胁武汉,以完成一省数省革命首先胜利。
6月下旬,部队在信阳一线遇敌打了几仗,虽攻下鸡公山、消灭敌人一个团,但战果并不大。而蒋介石频繁向平汉线调动部队,布置军事力量,“围剿”在即。
张国焘、沈泽民一错再错,根本听不进不同的意见,认为敌人已被红军打趴下了,新的“围剿”不会马上来临。中央分局对形势作出错误的判断,强令红四方面军执行其冒险主义的作战计划——攻打麻城。
红军是纪律严明的队伍。黄安独立第一师接到命令,立即行动,叫南下就南下,服从命令听指挥。大家喊着口号:攻下麻城,攻下宋埠、黄陂,打到武汉去!甚至还提出:打到武汉过中秋!
鄂东的7月,骄阳似火,气候炎热,整个山野一丝风也没有,夏蝉叫个不停,人们心里毛焦火辣的。由于根据地生活条件艰苦,加上国民党反动派的封锁,物资相当匮乏,吃盐少,许多战士出现浮肿,有不少指战员患烂脚病。大家忍着病痛,拖着红肿的脚板,强行军东进麻城。
关于这烂脚病,大家传说是敌人在路边的草木上撒了毒药,人腿沾上毒药就烂,是否属实不得而知。我的双腿肿得老粗,小腿溃烂流着血水,疼痛难忍。直到今天我双腿仍清晰可见当年溃烂的疤痕,这疤痕成了我红军时代征战鄂豫皖的永久见证。
麻城是敌三十师的驻地,麻城西南部有一条重要的公路干线,经宋埠与黄安的永河、桃花相连,直达黄安县城。当地俗话说:麻城三大集,歧亭、宋埠、中馆驿。这三个集一路摆在这条重要的公路干线上,敌人用重兵把守着,这条交通线也就成了敌人的生命线。
我们黄安独立一师和红十、十一、十二、七十三师南下后,当即向麻城的外围据点发起攻击,还是采取前几次反“围剿”的战术——“围点打援”,以实现孤立和围困麻城,以诱歼黄陂、武汉之援敌。
7月上旬,我军首先占领了长岭岗、邓家竹园一带,并在红石堰、七里桥围住了敌人三十一师的九十三旅。这一仗生俘敌旅长章祖卿以下官兵两千多人,缴枪二千三百多支,机关枪几十挺,还有迫击炮多门。与此同时,我主力部队控制着麻姑洞至红石嘴一带麻城以西的高地,又围住了中馆驿的敌三十师的九十二旅,切断麻城经宋埠至黄陂的这条交通线,卡住了敌人的咽喉。
徐向前总指挥又带领一部分兵力和赤卫军,将麻城北部黄土岗、福田河一带的地主民团反动武装和土顽部队,打得落花流水,横扫百余里,完成了对麻城的围困。
敌三十一军军长张印相见麻城被围,便调黄陂的敌三十一师增援。狡猾的敌人,前几次吃了我们“围点打援”的亏,这次他避开了我军的打援战场,绕了一个弯子,经宋埠绕道北杲前进,妄图营救被困的部队。敌人这个旅躲过了我们设在麻城西南中馆驿的打援部队,开进了麻城,麻城守敌力量加强,士气复振。敌变化了战术,我军也随之改变原计划。徐向前总指挥见麻城守敌力量增强,我军攻城势必增加困难,于是仅以我独立师两个团监视麻城守敌,而率方面军主力乘虚南出。这样部署,一来因为我军欲声东击西,避开强敌,调动敌军,拟在运动中消灭敌人;二来也是因为不得不执行临时中央让红四方面军攻打武汉的指示。接到命令,我独立一团也随大部队向南挺进,逼近黄陂。
7月中旬,我们独立一团配合红十二师一举攻占了黄陂以东离汉口仅五六十里的重要据点——仓子埠。敌人被击溃逃散,我军没收食盐万余斤。当时大别山根据地的食盐完全依靠汉口等地输送,国民党反动派的封锁,造成根据地食盐匮乏,许多人浑身浮肿,一些人得了粗脖子病。军队和地方都极度缺盐,这下可解决了大问题。在搬运食盐时,我团又搜寻到敌人的一个商铺,发现那里有许多银元和银元宝。曹光南团长说:“这就是银锭,能带多少就带多少回去,今后作为部队的经费。”我是生平第一次见到银锭,长长的,两头翘,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用一条包裹布背了十多锭,压得肩膀生痛。
是夜,我独立团正准备撤出仓子埠,敌军水陆并进,小火轮从湖里沿河开到仓子埠。船上的大探照灯发出强烈的光柱来回照射岸边,那雪亮刺眼的灯光,晃得人眼都睁不开。船上的重机枪“咕、咕、咕”地响了起来,子弹打在水边和岸坡,溅起丈余的水花和泥块。我们这些红军战士都是来自山里的土包子,平时连照明电灯都极少看到,哪见过这种灯,大家一下子慌了神。惊慌失措中,许多战士吓得乱跑。我在慌乱中被人挤倒,背上背的十多个银锭撒在河滩上弄丢了。
还是曹团长见多识广,他集合部队说:“这是轮船上的照明灯。船离我们还远,不要害怕,不要乱,灯光不会伤人。躲开敌人的重机枪,马上随大队撤离仓子埠。”
我们避开了敌人的探照灯,也就避开了敌人的重机枪。
红军攻占仓子埠,引起武汉三镇的恐慌。蒋介石急令汤恩伯八十九师和郝梦龄五十四师连夜出动,在汉口以北设防;令麻城、宋埠三十、三十一师出动,向西南压来,妄图对我军实施南北夹攻。徐向前总指挥接到麻城之敌南出的情报后,命令我军三个师立刻调头北上。我独立团随红十二师撤出战斗,连夜回师北上。我们部队在靠山店、甘棠铺一带迎敌三十、三十一师,杀了他个回马枪。战斗打响了,那不高的丘陵山岗上杀声震天。经过激烈的战斗,全歼敌人一个多旅,缴获枪械千余支。敌溃退回宋埠、歧亭据点。我们绕过敌人,又返回到麻城,展开了第二次围攻麻城的战斗。
在第一次围攻麻城的战役中,红军就遇上了一只拦路虎。这就是麻城外围的陡拔山。陡拔山是一座平地突兀耸起的山包,既不雄伟,也不巍峨,可四周是阡陌纵横的一片平地,一眼望不到边的水稻田,使得独耸的陡拔山更显气势。山上的敌人守军只不过是一个团,这个团也不是正规军,都是些当地的土匪、地痞、流氓、赌棍,还有一些国民党的兵痞子们,这些渣滓纠合在一起,占山为王,后被蒋介石收编成为国民党第三十二师的一个团。他们凭借山势,据险防守,成为红军攻打麻城的一只拦路虎。
其实,红军部队在第一次打麻城之前,并没有攻打陡拔山的任务。王树声的红十一师路过此地时,只是准备捎带打下它。可没想到敌人的战斗力很强,红十一师伤亡多人,也没有将它打下来,接到命令,主力南下去打黄陂,只得将它放弃。红军打了仓子埠和甘棠铺后回师麻城,此时敌我双方的兵力都集中在麻城的西北方向,陡拔山更成了红军围攻麻城的障碍。
总指挥徐向前下决心要拿下陡拔山。任务就交给了红十一师,还有我们独立一团和少共国际团。战斗从中午开始,红十一师负责攻打北面和西门,我独立一团负责打南面,少共国际团负责打东门。敌人从坚固的工事里拼命向外射击。弹药充足的敌人依仗地势险峻,十几挺机枪就没有歇过气。山下的整个稻田,被敌人的机枪搅翻,被红军冲锋的脚步踏烂。
黄昏时分,曹光南团长接到命令,因少共国际团政委牺牲、团长负伤,该团暂由他统一指挥。徐总指挥命令:在天黑之前,一定要拿下陡拔山。
曹团长让我去少共国际团通知二连长,在我独立一团从南面发起进攻的同时,该团二连一定要夺下东门。我立马去了少共国际团,向二连长秦基伟①传达命令。
秦基伟,这位比我年长三岁的小连长,是我秦氏宗祠的本家血脉。按宗派辈分排行,“基”字辈比我“懋”字辈要低两辈,也就是说我是秦基伟的长辈了。秦基伟比我年长,可他见了我,照规矩还得叫“爷”。我俩虽说不在一个部队,可同一宗祠的本家相见也十分亲热。
接到命令的秦基伟让我回去转告曹团长:二连一定拿下东门!
接着他咧嘴对我笑道:“我要是打下东门,以后在别人的面前就不叫你‘爷’了,中不?”
我说:“中!”
红军的第五次冲锋开始了。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少共国际团的少年红军们又踏进那被数次冲锋的脚步搅翻了个的稻田,向陡拔山的东门冲去。秦基伟光着膀子,领着一群战士高举大刀呐喊着冲锋。红旗和大刀上的红布穗子,在风中呼呼地响。前几次冲锋,许多战士倒在了稻田里,现在又有人倒下了。鲜血染红了被搅得稀烂的稻田,殷红的泥浆和西方的晚霞浑然一色……
红军从几个方向攻上了陡拔山,全歼了顽敌。几面千疮百孔的红旗插上了陡拔山,伴着硝烟和晚风猎猎飘扬。战斗结束时,我才知道二连长秦基伟胳膊负了伤。
红军打陡拔山伤亡不小,转而又去攻打麻城。
8月初,鄂东地区闷热难当,火辣辣的太阳照着山野,蒸腾起股股热浪,让人透不过气来。我们红军的几个师围攻麻城,可城内敌人凭借工事固守待援,麻城久攻不下。连日征战已打了几个月,部队极度疲劳,面对这根难啃的骨头,人们心里更是焦灼难忍。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从指挥部领回命令,令我团随大队速返黄安。原来,就在我们围攻麻城之际,蒋介石的八个师的精锐部队从东、西和北几个方向,齐头并进,直指我苏区黄安城和七里坪,乘我兵力空虚,对我鄂豫皖根据地发动了全面的进攻。第四次“围剿”和反“围剿”拉开了战幕。
西线敌情变化使得黄安苏区的形势岌岌可危,此时麻城,同黄安和七里坪相比,似乎不重要了。总部命令:“放弃麻城,回师黄安,保卫根据地!”
独立第一师放弃了围攻麻城的计划,星夜向黄安转移,准备迎击敌主力部队。黄安当地有句俗话:从麻城到黄安,九十里当一百三,会走的走天半,不会走的走两天。曾中生师长心急如火,命令我团强行军,限期赶赴河口,阻止敌人进犯黄安。独立一团刚撤出战斗,疲劳至极,许多人烂脚。“烂脚不是病,行军要老命”,只有历经战争的艰辛,从那个时代滚爬过来的人,才能体会这句顺口溜描绘的情景。行军速度总快不起来,曹团长要我传达他的命令,三个营交替上前,轮换带路前进,不能延误时间。我拖着一双红肿溃烂的脚跑前跑后,到各营传达命令。
送达完命令,我才看到自己的脚血糊糊的一片,与那双烂草鞋粘在了一起。想起背包上还有一双草鞋,于是坐在石头上,咧着嘴,把粘在烂脚上的破草鞋扒下来。草鞋连皮带肉撕下来一块,痛得我哈哧哈哧直抽冷气。部队还在急行军,我不敢耽搁,一瘸一拐地追赶队伍。
仲夏的夜一丝风也没有,燥热难忍。战士们汗水湿透了军装,拖着疲惫的双腿,快步赶路。离开麻城时我获得一支牙膏。那时候我们从不刷牙,我见过别人刷牙是用牙粉,根本不知道牙膏是何物。拧开盖子用鼻子嗅一嗅,有点香味,再用舌头舔一舔,凉凉的,甜甜的,味道还真不错。一路上我把它当解渴之物,一支牙膏在天亮之前就吃完了,那支空牙膏皮我久久也舍不得丢。
部队进入黄安境内,战士们真是又累又饿又渴。到达永河时,一场大雨把大家浇了个透。黑暗中,有人发现一个水坑,战士们不顾一切都围拢来喝水。天蒙蒙亮时,人们才发现那是被雨水浸泡着的茅房,大家把整坑粪水喝了个精光。
部队急行军,一些体弱的同志累得吐血,有的昏倒在地,不少人掉队,队伍越拉越长越稀疏。曹团长命令一刻也不能停,掉队的先不管,由后续部队收容,争取时间就是争取胜利。不到中午,独立一团已抵达黄安县城以西的倒水河边。群众听说我主力红军西去打仗,忙端茶倒水送鸡蛋,慰问红军。可战士们手里拿着杯、碗、鸡蛋,倒头就睡着了。部队太累了!曹团长不得不命令部队休息半个时辰后继续赶路。大家睡得正香,曹团长的那匹白马不知何故受惊,乱蹦乱跳,在睡觉的人群中乱跑乱撞,踩伤了几个战士。刚好我那表弟陈定国就在旁边,这位为二营长喂马的饲养员还真有些办法,拉住缰绳,轻轻吹着口哨,三下两下稳住了那匹白马,摸摸它的脸,拍拍它的脖子,使它安静下来。要不是陈定国,那可要出大乱子了。
独立一师正赶往河口,在高桥河地区遭遇敌汤恩伯八十九师。后来我才知道,我军五个师回撤黄安,陈赓的红十二师为先导首先进入河口以东的冯寿二地区,与敌人接上火,红十一师随后增援。此时,我黄安独立第一师赶到冯寿二的南面,保护我军的左翼,没想到遭遇上敌八十九师。狭路相逢勇者胜,我们师奋起迎战,经过激烈的战斗,击退、毙伤敌一部。我独立一师与敌人展开了整整一天的拼杀,虽然兵力和武器处于劣势,但我们死守着阵地,敌人始终未能前进一步。
我们能听见冯寿二方向隆隆的炮声,枪声像连环炸鞭一样响成一片。我知道红十一、十二师正阻击敌先头部队李默庵第十师,两军交战,异常激烈。我军主力陆续赶到那里,冯寿二之战将是一场大血战。
敌八十九师被我黄安独立一师拦在了高桥。疯狂无比的汤恩伯极力想突破我师的防线增援冯寿二战场,于是加大力量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
为保证我军冯寿二阵地的安全,我团奉命堵住敌人,死守阵地,整个战场已是一片火海。三营坚守在一个小高地上,临时挖的战壕早已被炮弹掀起的土填平,炮弹仍呼啸着倾泻在小高地上。爆炸声、枪弹声震耳欲聋。敌军发起无数次冲锋都被三营打了下去。炮火中,三营通信班长跌跌撞撞来到团指挥所,他的军装被鲜血染得透红,已身负重伤。他断断续续地向曹团长报告说:“敌人进攻太猛,七连、八连的阵地刚从敌人手里夺回来,九连还在坚守,但伤亡过半。营政委牺牲了,九连连长和指导员都已阵亡,没人指挥,我营……营……”
通信班长话没说完,歪头倒在了曹团长怀里。他闭上了眼睛,可肩上和前胸还汩汩地冒着血。
曹团长眼里冒着火,大声喊道:“秦懋书,传我命令,令九连一排长秦懋保接替指挥,任九连连长兼指导员,指挥全连坚决顶住敌人!”
“是!”我大声回答着冲了出去,直奔九连。
在阵地上,我传达了曹团长的命令。懋保哥哥早已顶替连长和指导员指挥着全连。他浑身湿漉漉的,身上染着血,不知是他的还是敌人的。我着慌了,大叫:“哥,你挂彩了?!”
懋保哥哥打着枪,头也不回地说:“不是。我的命大着哩。你快下去报告团长,说我们一定能顶住。”
我跑下阵地回到团指挥所,向团长报告阵地情况。团长又令我马上去阵地要三营撤出战斗,速向七里坪转移。我迎着战斗间隙的硝烟,冲了出去。
原来国民党陈继承纵队共四个师,从宣化店向七里坪进袭,我军南北受敌,东面与敌相持,后路极有被敌抄袭的危险。总部命我团急赴七里坪迎敌。为了迷惑敌人,在撤离高桥战场前,上级命令我们做出加固阵地准备再战的样子。部队将阵地工事又重修了一遍,当夜悄悄撤出了阵地,沿倒水河急速北进。
撤出高桥,黄安独立一师迅速向七里坪进发。少共国际团也随我师行动。经过麻城、高桥河两次战斗,我团人员伤亡太大,上级决定将黄安独立一师第一团并入少共国际团,曹光南任团长。原一团年龄大些的人员编入其他的主力部队,年龄小的战士全部都留在了少共国际团。
七里坪,是黄麻起义的策源点,是老根据地的中心地带,敌人要侵占我们红色中心,激起了指战员的无比愤慨。大家义愤填膺,表示坚决打击进犯之敌,保卫我们的红色根据地。独立第一师到达七里坪以南,我少共国际团控制古风岭,准备迎敌。当地群众见红军主力到来,全力支前。新谷还未熟,粮食极为困难,群众将麦种拿了出来,还从田间挑选早熟的稻谷,边收边打,以作军粮。红军指战员受到极大的鼓舞,大家表示:“吃群众一粒米,就要消灭一个敌人!”“誓死保卫我红色政权!”
8月中旬的一天拂晓,敌陈继承纵队从七里坪向柳林河村以东的红军阵地发起猛攻。黄安独立第一师和我少共国际团奉命据险扼守,配合主力红军向敌反击。敌人飞机飞临我团阵地上空,轮番轰炸、扫射。我们打退敌人的屡次冲锋,冒着炽热的炮火,徒涉柳林河,一举突破敌前沿阵地。一营通信班长江传正、二营通信班长阙子清分别报告:一、二营冲入敌阵地,枪弹已所剩无几。曹团长急红了眼,大声命令:“上刺刀!”
他们两人刚返回,我军运输队将弹药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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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6 22:11:00 | 显示全部楼层
部队从清晨血战至黄昏,敌我双方又一次混搅在一起,敌人的飞机、大炮都失去了作用。我军与敌军展开了肉搏战,许多战士挥舞着大刀、刺刀,冲进敌群,手刃敌军,鲜血染红了战衣,刺刀为之钝锉。白刃格斗,惊心动魄,人们都明白,这肉搏战就是你死我活。红军战士们甩着大刀砍向敌人,雪亮的刀刃上流淌着鲜血,浑身上下溅满了血污。肉搏战的胜负往往不取决于兵力的对比,而取决于士气的高低。我们的战士在拼命,在声嘶力竭地呐喊,反正是一死,多杀一个赚一个!敌人一堆堆地倒下了。
我和团指挥所的同志们登上了一个小土坡,只见夕阳斜照,一片刀光剑影。零星的枪声,伴着刀刃金属的铿锵碰撞声、变音的喊杀声,响彻整个山谷。战斗场面是如此惨烈!流弹不时飞过我们的头顶,手榴弹爆炸的碎片哗哗地落在我们四周,敌人的冲锋被我们打了下去。曹团长紧锁着眉头,命令我速带领运输队,将弹药送到一、二营阵地。我带着运输队二十多人扛着弹药,冲进阵地。山谷里,到处都是死尸和伤员,遍地是血,没脚背的小溪流淌的全是红水。我见到一个牺牲的红军战士,背上插了把刺刀,死不瞑目,双手还紧紧掐着一个敌兵的咽喉,那壮烈之场面,让人永远不能忘怀。
我们把弹药送上去了,一、二营已伤亡过半,战士们杀红了眼,又开始向敌阵地冲去。敌军是蒋介石的嫡系精锐,打阵地战的本领不错,凭借工事固守阵地,其顽强程度是我们从未遇到过的。我攻敌防,寸土必夺,又一场血战!
太阳西沉在山边,枪声终于停止了。阵地前血流成河,尸体遍地。那昏蒙蒙的夕阳映照着漫山的血影,让人不寒而栗。红军每夺取一道战壕,每占领一座山头,都要前仆后继,反复冲杀,付出很大的代价!这是我所知道的鄂豫皖根据地前所未有的一次大恶战。
残阳坠落下去,混沌灰暗的暮色笼罩着战地,山谷里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我军在前沿阵地消灭敌人两个团,敌人第二师顶不住了,开始溃退。红军总部下达总攻击令,五个师的红军战士像尖刀一样直刺敌阵。黄安独立一师和红十二师,再加上我们少共国际团,分为两部分,拼命向敌第二师的两翼纵深插去。敌人发现了我军的意图,惟恐全军覆没,整个师万余残兵败将没命地向西逃跑。我军在倒水河西展开了一场气势浩大的追击战。
夜色深重,我军一鼓作气,乘势向前推进了七八里,直插白马嘶河,占领敌第二师指挥部,敌第二师残部败退笔架山据守顽抗。经过一整天拼杀,此时红军的攻击也到了强弩之末,已无纵深突击的力量。如果敌人继续败退,我乘胜追击,一鼓作气打下去,仍可能消灭敌人一路,敌第二纵队必定全军覆没。然而卫立煌救了陈继承一命。蒋介石的嫡系卫立煌率第六纵队火速北进,很快与陈继承第二纵队汇合,并呼叫张钫纵队火速增援七里坪。整个七里坪战役,敌人的兵力由一个纵队增加至三个纵队。卫立煌调第三师和八十师纠合第二师疯狂反扑,我反击的红军又同敌人展开了激烈的战斗。由于敌人不断增援,五个师的红军多次攻击受挫,虽英勇顽强战斗,但终因敌众我寡,不能彻底消灭敌军。天亮时,我军撤出了战斗,向檀树岗方向转移。
七里坪这一仗,红军共毙伤敌军五千多名,但自己也伤亡惨重,仅黄安独立第一师就伤亡近三百人,我少共国际团伤亡近一百人。江传正告诉我,秦懋保身负重伤。我在担架队的担架上找到了懋保哥哥。只见他浑身是血,头上裹着的绷带早已被血染透,右肩锁骨下被刺刀捅了个窟窿。他双眼紧闭,那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紧闭着的嘴角浸出一条血痕。我扑上去哭着大叫哥哥,旁边的人拉开了我。九连的战士告诉我:在肉搏时,连长与敌人拼刺刀,右肩被敌人捅了一刀,冲锋时又被机枪击中头部才倒下的……
担架抬走了,我哑着嗓子哭喊着、呼叫着……
解放后,我回红安老家省亲,见到哥哥肩窝的刀痕与头部的枪伤,锁骨下大片的肌肉萎缩,被刺刀捅搅后的伤疤历历在目,那枪伤从前额到左眉凹陷进去了一道槽,能活着真是九死一生呀!
七里坪战斗,是红四方面军历史上一场著名的血战。我军主力损失很大,伤亡两千多人。为了补充主力的战斗减员,黄安独立第一师被拆散,第二、三两个团编入补充各个主力师。七里坪之战从战斗本身来讲,红军应该说是取得了胜利,但从战略上看,我军的胜利却很有限。由于敌人过于庞大,红军不可能扭转整个战局,敌人的第四次“围剿”并没有由此而打破。与此同时,由于敌人的进攻,整个鄂豫皖苏区和红军的危急局势还在加深。敌人虽受重创,企图聚歼我军的部署被打乱,但红军并没有击破敌之一路,故我军仍处于被动地位。敌人又纠集力量重新部署,北面张钫纵队、西面陈继承纵队和南面的卫立煌纵队,三路合围,妄图置我军于死地。我军为了摆脱危险局面,即向北转移进入新集(现河南新县)。北移的目的本想集中兵力打敌张钫纵队,因其为相对较弱之一股。张钫纵队却停止前进,就地固守,等候援兵。敌西线陈继承和南线卫立煌纵队亦加紧北上,妄图将我军围困在新集,一举消灭。红军意外地打了一场同时对付三面敌人的新集保卫战。
9月1日,以胡山寨为中心的战斗打响了。这是七里坪血战的再现。不同的是,敌人此次打得极有耐心,不但加大了兵力,而且不计人员物资的消耗,他们要同红军拼实力。先是飞机大炮的轰炸,然后是步兵成营成团地冲锋。敌人多次突破我军的阵地,两军不时搅在一起进入了肉搏拼杀。敌人一批批拥上来,拼杀一阵又退下去,飞机大炮轰击一阵,再换步兵冲上来。敌人的兵力不断投入,我军不仅没有反击的机会,反而伤亡越来越大,粮食、弹药的补给供应十分困难。我军人数本来就比敌人少,加之武器装备差,再这样拼下去肯定是一场消耗战,我们极可能陷入重围,全军覆没。因敌众我寡,相持不利,我们接到总部的命令,撤出新集,向皖西转移。敌人步步紧逼,新集、商城均被敌人占领。
皖西也是红四方面军的老根据地,当年六霍起义建立的部队转战南北,而在苏区每年“扩红”,年年都有新的队伍成立。我们到达皖西,乡亲们奔走相告,都说老部队回来了,但红军此时疲惫而来,又匆匆而去,乡亲们都感到,红军有难处,红军的仗没有打好。
在商城,部队连续征战,疲惫不堪,粮食告罄,战士们早已饥肠辘辘。因战乱,老百姓早已跑光了。我少共国际团接到命令,当夜抢割谷子,以充军粮。
夜色笼罩着山野,没有星光,黑黢黢的,对面几步就看不见人。我们团指战员下了田,用刺刀割谷,只听田里“唰唰唰”一片割谷声,没人说话。割着割着,有人的胳膊碰到了我,我偏头看了一眼,山与天相交处的夜空衬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我发现他戴的帽子比我们的大,深感奇怪,伸手将他的帽子捋了下来,用手一摸,心里“格登”一下,吓了一身冷汗,那是顶国民党军的大沿帽。那大个子操起山东口音骂起了人:“他娘的,吃饱了,干活开什么玩笑。”说着跪在地上胡乱摸,找他的帽子。
我拿着帽子飞快地跑出了田地,找到了曹团长,悄悄报告说:“敌人和我们在一个田里割谷,他们没发现我们。”
曹团长没敢惊动部队,带上团部的一个排,悄悄到了田边。敌人的枪都支架得好好的,被我们全部收缴了。曹团长又悄悄通知自己的部队撤到田边准备行动。只听一声枪响,我们大喊:“我们是红军,缴枪不杀!”田里的敌人作了慌,跑到田地边去取枪,哪里还有枪呢?几百号敌人乖乖地当了我们的俘虏。
天亮后,这群敌人一看,押解他们的都是一群年少的娃娃兵,嘟囔着不服气。曹团长说:“不服气?再打一仗如何?”我们的战士都笑了。
我少共国际团随红军主力部队西越淠河、独山一线,边打边走,南下英山,尔后转向西,经罗田,入黄冈,攻新洲,进八里湾,占高桥。一个多月的时间,我们沿着鄂豫皖根据地的边边转了整整一个大圈。
倾盆大雨将行进中的部队浇得透湿,我们默默地在雨中行军,所经之处几乎都有敌人的重兵把守。敌人的各路“围剿”部队开进鄂豫皖根据地内,苏区几乎全部陷入敌军的重围之中。我们得不到休息,得不到补充,沿路走沿路打,那仗越打越困难,越打越窝囊。昨天还在一起的战友,今天一仗下来就没了。这打的是什么仗呀,许多人哭了,那哭声被淹没在滂沱大雨之中,热泪和雨水交融变凉了,而更凉的是那一颗颗曾经赤热的心……  
红军的撤离,并未使敌军放弃“围剿”,近两个月来,敌人围追堵截,在黄安西部附近的河口地区,我红四方面军已被敌三十万大军围困在方圆仅几十里的“弹丸”之地,四面临敌,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从8月上旬开始到10月中旬,红军苦战两个月,历经了冯寿二、七里坪、新集三次大血战及无数次的小战斗,虽歼敌万余人,但终未能扭转战局,鄂豫皖苏区的第四次反“围剿”失败了。
① 秦基伟(1914—1997),湖北黄安(今红安)县人。1927年参加了黄麻起义。1929年加入中国工农红军,193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土地革命时期曾任排长、少共国际团连长、警卫团团长。红三十一军二七四团团长、补充师师长。参加了长征。抗日战争时期,任八路军一二九师游击纵队司令员、副旅长,太行军区第一军分区司令员。解放战争时期任太行军区司令员、晋冀鲁豫军区第九纵队司令员、第十五军军长。新中国成立后,任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三兵团司令员、云南军区副司令员、昆明军区副司令员、成都军区司令员、北京军区政委和司令员,国防部部长。1955年被授予中将军衔。1988年被授予上将军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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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6 22:12:07 | 显示全部楼层
14(泪别鄂豫皖根据地)


10月的大别山,天气渐渐转凉。阵阵秋风吹黄了半山腰上的树叶,割完稻谷的田野里只剩下孤零零的稻茬,没有一点生机,整个根据地呈现出一派萧瑟景象。
我们少共国际团和主力红军一起被国民党三十万军队围堵在河口、黄柴畈地区。敌陈继承纵队从东面压来,胡宗南的第一师、俞济时的八十八师两支精锐部队从南北上,并与黄杰的第二师合为一股,逼近我军,夏斗寅的十三师位于我东南方,正窥视我军行动。整个根据地陷入敌人的重重包围之中。
黑夜来临,夜色深浓。红军的几个主力师和各独立团,还有我们少共国际团都聚集在一起。雨一直下个不停,人们头戴斗笠,身披棕皮蓑衣,焦急地等待着总部的命令。那星星点点的马灯,照着红军战士们的脸庞,人们在低声地议论着,浓重的鄂东口音回响在夜空,这都是鄂豫皖的家乡子弟兵。在这里,我见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我在人群中穿行,寻找我认识的同乡和首长,这时我才知道陈赓师长负了重伤,已送往外地医治;红二十五军军长蔡申熙胸部负重伤;我们原独立一师的曾中生师长脚部也受了伤,不能行走;红十一师的政委甘济时不幸牺牲了……
甘济时①在黄麻起义前就同赵赐吾、吴光浩等人去过我们竹林畈,在那里,我这个放牛娃同他们结下了深深的友谊。甘济时是我们紫云区潭畈河人,担任过我们区的区委书记,后来任红十一师师政委。我听说是河口战斗结束后,他在一个院子里审讯俘虏,有个俘虏乘他和警卫人员不备,抄起墙边刚缴获的枪,开枪打中了他,他因伤势过重还未到医院就牺牲了。
最熟识的几位党和红军的领导人都相继牺牲了,我心中充满悲痛。
我随曹光南团长来到曾中生师长身旁,他的脚和腿负伤不能行走,正坐在担架上,背靠着一棵大树,脸色苍白,喘着粗气。不等曹团长说话,我在曾师长的身边蹲了下来,看着曾师长军裤上已经变黑的斑斑血迹和那染红的绷带,眼泪止不住就出来了:“师长,你这是怎么了,啊?”
曾中生艰难地笑了笑,拍拍我的后颈窝说:“是你呀,小鬼头,红军还兴哭鼻子?我伤得不重,会好的。”
曹团长蹲下去在曾师长身边轻轻说着什么,师长紧紧握着曹团长的手久久不放,曹团长站起来朝师长敬了个礼,带着我们返回了部队。没想到,此次分别后,我再也没有能够见到曾中生师长。
中央分局在黄柴畈开会,决定红四方面军主力师立即撤出鄂豫皖根据地。当天夜里,红军大部队向西踏上了漫漫征程。
第四次反“围剿”失败了。当年我作为一名普通的红军战士,只知道服从命令听指挥,对红军内部及上层领导的情况和国民党军队的情况,还有国内的政治、军事战略情况等等,都知之甚少。后来得知,张国焘当晚召集会议,由于鄂豫皖中央分局内部领导们的意见不统一,对红军的前途和苏区的命运作出了并不明确的决定——愿走的走,愿留的留。鄂豫皖根据地留下了一个师和地方游击队,红军主力四个师撤离鄂豫皖苏区向西转移,而转移的目的地并不清楚。几十年后的今天,用现在的眼光去审视当年的战局,重温那段历史,才感到张国焘当年的许多错误决策,给革命和红军带来的巨大损失。否则,第四次反“围剿”虽会遇到不少的困难,但决不会失败得那么惨烈。
第四次反“围剿”的失败归结起来有多种原因:
其一,我红军前三次反“围剿”从未遇到像第四次反“围剿”这样强大的敌军兵力。敌人动用“王牌”部队多,蒋介石这些嫡系精锐部队,不仅装备好训练有素,而且实行统一指挥,协调配合,动用陆空力量,从几个方面对我鄂豫皖根据地分割包围。其总兵力二十多个师达三十余万人。敌强我弱之势已定。
其二,敌人改变了战术。过去我们红军以我之长,击敌之短,在根据地跳动作战,主动出击,将敌人分段“进剿”、长驱直入的各部围起来,集中优势兵力歼灭之。而这次,敌人从东西北三个方面发动攻击,边进边剿,步步为营,据地固守,四面堵截,用拼消耗的战法,使我红军无论到何处都疲于应战,敌人的最终目的是将红军逼向长江北岸聚而歼之。同时,鄂豫皖中央分局在战略决策上有错误。特别是张国焘被前三次反“围剿”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认为敌人已被打败,对第四次反“围剿”的严重形势毫无戒备,麻痹轻敌,直到敌人攻击我根据地中心七里坪时才如梦初醒,慌乱中仓促应战。在战略上既不能认清总的形势,在战术上仍采用原办法,没有采纳徐向前、曾中生、蔡申熙同志的敌变我变的战法,致使红军总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
其三,张国焘在根据地实行“左”倾机会主义路线,排斥、打击、歧视知识分子,在党内军内搞“肃反”扩大化,扩大打击面,冤死屈死不少的干部和群众,削弱了自己的力量。不相信群众,缴获的许多枪支,带不走的都烧掉了,而没有用它武装群众。
第四次反“围剿”失败了,红军转移西去,踏上漫漫征途,飘扬过革命红旗的几十座城镇全部陷于敌手。敌人三十万重兵除一部分尾追红四方面军主力外,有十多个师的正规军和保安团,纠合数万地方反动武装、地主民团卷土重来,在根据地进行“清剿”,企图彻底消灭革命力量,摧毁革命根据地,敌人对整个苏区的破坏达到了惨绝人寰的地步。蒋介石下令:“赤区房屋一律烧毁,赤区男丁一律枪决。”敌人实行灭绝人性的抢光、杀光、烧光的“三光”政策,那真是茅草过火,石头过刀,敌人所到之处,尸横遍野,房舍为墟。七里坪成了无人区,紫云区成了死人区。整个黄安血流成河,惨不忍睹,村庄焚毁,到处是瓦砾废墟,田亩荒芜,就连走兽飞鸟都几乎绝迹。
50年代初,我携妻儿回红安老家探望老母,母亲不敢告诉我家中的惨状,悄悄地向初见面的儿媳妇哭诉了这血海深仇。
红军走后,敌人大肆搜寻捕捉红军伤病员和红军家属,我父亲被敌人抓去,打得死去活来。敌人逼他交出两个当红军的儿子,逼他说出谁是红军的伤病员,谁是红军家属。我父亲宁死不屈,最后被敌人投入水牢,不给饭吃,活活折磨致死。
懋保哥哥在七里坪战斗中身负重伤,红军撤离鄂豫皖苏区时,部队将他和许多伤病员留了下来。国民党反动军队开进苏区后,大肆搜捕红军的伤病员,许多留下来的伤病员惨遭敌人杀害。懋保哥哥为躲避敌人的追捕,不能回家养伤,隐名埋姓一直流落他乡,要饭扛活,直到解放。那枪伤使他落下终身的残疾。
叔叔秦涵亨原是红军部队的营长,上级派他回地方组织游击队,他组成一百多人的游击赤卫军,并担任游击赤卫军的队长,红军主力转移后仍在红安同红二十五军一道坚持武装斗争。在一次战斗中,他不幸负伤被敌人捕获,敌人用铁丝穿着他的锁骨游乡示众,施用种种刑法逼迫他交出地下党员和游击队员的名单,他拒不回答。敌人恼羞成怒,用锤子砸烂了他的手指,用刀割掉了他的双耳,砍掉了他的手脚,将他拖赴刑场。涵亨叔叔高喊着:“共产党万岁!”“红军万岁!”英勇就义了。最后连尸首也未找到。
残暴的敌人放火烧了村庄,房舍在烈火中化为灰烬。为逼迫乡亲们交出红军伤病员和共产党员,疯狂的敌人将我年幼的弟弟扔进大火里活活烧死了。母亲在乡亲们的帮助下,带着最小的弟弟逃离虎口,流落他乡讨饭,躲过了那场浩劫,活了下来,多年来一直未能回家。
国民党反动派在苏区犯下了滔天罪行,他们的“三光”政策使红安血流成河,这家破人亡的深仇大恨,我永世难忘。
第四次反“围剿”失败了,红四方面军主力两万多人挥泪告别鄂豫皖根据地,向西转移。我们随着部队踏上漫漫征程,谁也不知道前面的目的地在何方!风雨交加,夜暗如墨。风雨声遮没了零乱的脚步声,夜色隐去了这支哀军的身影,红军远去了……
① 甘济时(1900—1932),湖北黄安(今红安)县人。原名绍财。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参加了黄麻起义。历任中共黄安县紫云区委书记、黄安县委书记、中共鄂豫皖特委委员、红四军十师政治部主任、红十一师政治委员、红十师政治委员。1932年在河口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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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6 22:12:36 | 显示全部楼层
15(新集、土桥铺之战)


1932年10月11日晚,红四方面军总部留下红七十四、七十五两个师和一些独立团在根据地坚持斗争,即率红十、十一、十二、七十三师和我们少共国际团跳出根据地,到平汉铁路以西活动,待敌情缓解后再伺机打回路东。部队分左右两路纵队从四姑墩出发,急速向西疾进,经两天两夜的急行军,没有一点喘息的机会,突破了敌人两个师的防线后,在平汉铁路以西的陈家巷一带会合了。
我们昼夜行军,听说准备同贺龙领导的红三军会合。大家斗志昂扬,踏上了另一块红色的土地,十分希望见到自己的红军兄弟。可沿途所见,满眼都是残垣断壁,破败的村庄。除了寥寥几个衣衫褴褛的孱弱老幼,蜷缩在倒塌的茅屋瓦砾之中,没有红三军,没有党组织,没有游击队,甚至连老百姓也见不到。国民党白军放火烧剩下的残壁上,仅留下了一些红三军用石灰涂刷的标语,砖石瓦砾间还徐徐冒着余烟。这凄凉的景象,使大家的心都灰了一半。我们接到命令,原地休息,便马上做饭吃。太阳升起来了,饭还没做好,远处就传来枪炮声,尾随的敌人与我军接上火了。
红军离开了根据地,没有地方党组织和政权的配合,没有群众的支援,我们的情报也不灵了。敌情只能靠尖兵和侦察员取得,等到枪声响起,黑压压的大群敌人已冲到跟前。我当时是少共国际团的通信班长,经过一夜的行军,太疲劳,头枕背包倒地就睡着了。枪声把我惊醒,还未睁开迷蒙的眼睛,就被人踢痛了。有人在喊:“敌人来了,敌人来了。”我一骨碌爬起来,抓起身边的枪,跟着大家上前去迎击敌人。顿时枪声大作,手榴弹和炮弹爆炸的硝烟四起。
这就是枣阳新集之战。
蒋介石发现我红四方面军主力跳出他的包围圈后,马上实施三路大军的“追剿”部署:以卫立煌率李默庵的第十师、蒋伏生的第八十三师和罗启疆的独立三十四旅,尾随红军跟踪追击;以胡宗南第一师为北路,沿花园至襄阳公路向西追剿;以萧之楚第四十四师在南面,顺京山至宜城的公路平行追击。敌三路大军把我军夹在了中间。而原来在襄阳、枣阳一带的刘茂恩第六十五师和冯鹏翥的第六十七师,则在沙河一带实行堵截。蒋介石的用心十分险恶,企图将红四方面军的主力“围歼”在襄阳、枣阳、宜城地区。
到达枣阳新集,我们部队原本准备生火做饭,米刚下锅,枪声就响了。许多人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去抓枪。我们少共国际团立刻投入战斗,迅速占领了吴集的一座山头作为防御阵地,在侧翼阻击敌人,以保卫主阵地和总部的安全。
追上我们的敌人是蒋介石嫡系蒋伏生的第八十三师。这个师在第四次“围剿”鄂豫皖苏区时没有受到重创,这会儿以为他们已将红军抓到了手里,亟待消灭,准备邀功请赏,便首先向我军发起了攻击。
红十一师在东线与敌接触,将敌人堵在了山梁下面。红十师急赴南面的樊家集一线,占领阵地,以防敌人威胁。如果我军能集中力量将三路敌人中一路消灭,那将对全线敌军产生极大的心理震撼,同时也可以解红军之危急。
两军交战往往谁先抢占和控制了有利地形,谁就赢得主动权。新集西南方向十来里的乌头观,此时显示出它独特的重要性。这座用石头垒砌成的堡寨十分坚固,反动地主民团武装在堡寨里架起了机枪,据险而守。我军不知是哪一支部队行动迟了一步,这个制高点没有拿下来。而此时敌独立第三十四旅赶到乌头观,同堡寨里的反动民团武装纠合在一起,里应外合向我军发起反攻。敌人居高临下,猛烈的火力打得我军抬不起头来。敌人又以迅速的动作扑向大坡岭,相继攻占了我军大坡岭一带的阵地。
失去乌头观这个制高点,又丢了大坡岭阵地,我军的右翼完全暴露在敌人的威胁之下,敌人的猖狂进攻弄得我少共国际团守难固、攻难克。总部命令我团,再艰难也要打,在被动中求主动,以实现破敌一部,冲出险境。
枣阳新集战斗越来越激烈,敌人后续部队源源赶到,蜂拥而至,战局进一步恶化。我少共国际团随方面军总部被迫撤至北面的宋家集、沙堰湾一带。一股敌人趁我军正面激战正酣,突然向我两个师的结合部发起猛攻,突破了我们的防线,直逼方面军总部所在地宋家集。我少共国际团挖筑了简易工事,死命堵住敌人。枪炮声越来越激烈,曹光南团长沉着指挥着少共国际团抗击敌人。敌人的冲锋又突破了我团的阵地,枪炮声震耳欲聋,军情十万火急。曹团长扯大嗓子喊道:“秦懋书!”
“有!”我跳过被炮弹炸开的山石,站到团长身边。
“传我命令,要秦基伟连长不惜代价夺回阵地,把敌人赶下去!”
“是!”我边回答边从驳壳枪里抽出空弹匣,又换了一梭子子弹。我班战士梁成玉拉住我,说了声:“班长,我去!”就冲了出去。
我看着梁成玉弓着腰在凹凸不平的山坡上跳跃翻滚,在炮火硝烟中穿行。他躲过了几发炮弹,但在一片密集的机枪声响中一头栽倒在地,动也不动。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知道梁成玉牺牲了。那年他才十六岁,年轻的身躯仆伏在山岗上,为革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我眼里冒着火,冲出阵地,掰过梁成玉的躯体,我紧紧搂着他的肩膀,梁成玉浑身上下都是血,软塌塌地躺在我怀里,双眼半睁着,他死不瞑目呀!我心里不知是悲痛还是愤怒,大声喊道:“我要替你报仇!”
耳边“嗖嗖”响着枪弹的呼啸声,身边不时飞起被枪弹击碎崩溅起来的石渣和土块。我放下梁成玉,不顾一切地奔跑。一口气冲进二连阵地,跑到秦基伟连长跟前,喘着粗气传达曹团长的命令。一直拖着负伤胳膊的秦基伟正在组织力量与敌人争夺阵地,战士们像发怒的雄狮,怒吼着扑向敌人。经过反复争夺,二连终于把穷凶极恶的敌人赶了下去,重新夺回了阵地。
秦基伟自攻打麻城陡拔山负伤后,一直吊着胳膊跟随部队。部队撤离鄂豫皖根据地时,将许多伤病员留在了苏区,秦基伟原本也在留守名单之中,可他死吵活嚷着不愿留下,说是胳膊打坏了腿是好的,跟着部队走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就这样,他一路跟到了新集。宋家集这一仗我们团拼了命地堵截敌人,要不是秦基伟指挥全连从敌人手中夺回阵地,那少共国际团的境遇就不堪设想了。
敌人也许察觉到我军的总部就在宋家集,于是又抽调一个团的兵力与我少共国际团争夺阵地,同时封锁了宋家集的所有路口。总部被围,事态严重,红十一师的一个营紧急增援,兜着敌人的背后一通狠揍。我们少共国际团加强力量堵击,敌人遭我军前后夹击,军心动摇。
徐向前总指挥命令我团和总部警卫团发起反击,一鼓作气冲下坡去,敌人垮了,顺原路纷纷后逃。我们重新打开了被敌人围住的口子,总部再度转移。
新集之战一打就是三天,红军四个主力师全部投入了防御。敌人的南北两路大军迂回逼近,形势越来越险恶。如果不及时拿下乌头观,红军就无法反击;没有反击,就不可能取得胜利。红军若陷入新集将面临四面受敌,危在旦夕,夺取乌头观堡寨已成为关键。
王树声①的红七十三师从我少共国际团控制下的山谷穿插了过去,迂回到敌三十四旅侧后发起了进攻。敌三十四旅原以为有乌头观做屏障,十分安全,就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正前方,侧后警戒十分松懈,没想到红军会在侧后猝然攻击。红七十三师突然袭击,敌三十四旅指挥所被打掉,阵势被打散,满山遍野都是散兵在奔逃。红七十三师收拢部队,转而攻击乌头观。由于敌人加强了防守和火力,数次冲锋都未能奏效,敌我双方再次陷入对峙状态。
从整个战局看,我军原计划堵住敌中路,拿下乌头观,控制南翼,当晚迂回反攻,全歼敌八十三师是极有可能的。由于夺取乌头观失利,我军失去了这一良机。随着东线敌军不断增援,我军在枣阳新集地区的处境不断恶化。
敌萧之楚第四十四师、胡宗南的精锐第一师和第五十一师南北两路大军相继压来,再次形成对我红军合围之势。敌众我寡,再战下去于我十分不利。总部命令,各部队交替掩护撤出新集战场,从敌稍微薄弱的西北面突围转移。
部队要突围,最大的问题就是在新集战斗中负伤的一千多名伤员。过去在鄂豫皖苏区,战斗打响后伤员都由当地苏维埃政府接收安置,现在没有根据地,军情紧急,带上伤员突围是不可能的。上级决定营级以下的重伤员全部就地留下,自找归宿,这是惟一的办法。留下伤员,那就意味着牺牲,战争就是这样残酷!红四方面军都是鄂豫皖的子弟兵,战友离别,人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全军上下一片呜咽哀鸣。一千多人呀,都是我们的战友,我们的兄弟!留下的人将自己的干粮和枪弹,交给了要走的人,而要走的人又将手榴弹交给了留下的。我记得秦基伟就是这时被留下来的。至今那悲壮的一幕,仍然难以从我的记忆中抹去!
原来听上级说,过平汉线后在外面打一阵子再回鄂豫皖根据地,可这下子越打越难,越走越远了。我朝东眺望着那沉沉的夜幕,心情十分沉重。
新集之仗,是我军西出根据地以来打得最险恶的一场战斗,虽然歼敌三千余人,打击了敌人疯狂的围追堵截,杀了杀敌人的威风,可我军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伤亡人员不在少数!战后听说,我红三十三团、三十一团的吴云山和林维全团长在这次战斗中牺牲了。另外,还听说三十四团团长许世友②指挥部队以血的代价重新夺回了大坡岭阵地,并站稳了脚跟,保证了我军主力的安全,为扭转整个方面军的安危立下了战功。在这次战斗中,我少共国际团伤亡惨重,许多好战友和熟悉的面孔再也见不着了。整团人员建制不足,上级对部队进行了整编,撤消了少共国际团的建制和番号,人员分别补充到各个师。曹光南任红十师代师长。我被编到红十师二十九团一营一连当战士。
红四方面军四个师交替掩护撤离了新集,强行军走了整整一夜,早晨到达枣阳附近的土桥铺。
红十师此时是全军的先头部队,连日征战,人困马乏,疲于奔命的部队接到命令,原地休息待命。人们绷得太紧的神经陡然松了下来,歪歪斜斜瘫软在地,只把沉沉的眼皮一合就睡着了。我迷迷糊糊的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双脚迈不动,眼皮睁不开,话都不想讲。刚刚停下来稍作歇息,不知从哪里又冒出来的敌人堵击我们,与我军接上了火。枪声就是命令,红军仓促迎战,我们很快就占领了土桥铺东南的一座高地。敌人向我军冲锋,炮火打得非常凶。原来是敌刘茂恩的第六十五师在土桥铺构筑了阻击阵地。蒋介石的如意算盘拨得挺响,北、东、南三路大军“围剿”,西面设堵,妄想在枣阳一线全歼我红军。
敌人黑压压地一大片向我红二十九团冲来,人数虽多,但其战斗队形散乱;枪声密集,可准头不怎么样。原来这敌六十五师不是蒋介石的嫡系,战斗力不强,他们也不愿在战斗中赔掉老本。
这时,我看见徐向前总指挥和曹光南师长正在红二十九团指挥战斗。徐总指挥命令曾传六③政委和陈友寿④团长:节省子弹,不要放枪,上好刺刀埋伏好,听令,打敌个措手不及。
红二十九团屏住气,等待着出击。敌人逼近了,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我们的军号吹响了,一千多战士们怒吼着像旋风般冲出了阵地,枪声、刺刀碰击铿锵声、喊杀声,响成一片。这个突击,如汹涌的浪潮,把敌人冲了个屁滚尿流。敌人溃不成军,一下子垮了下去。曾传六政委挥枪高喊:“同志们冲啊!冲过土桥铺!”
曹师长率二十八团、三十团紧跟我团,也杀了过去,全军四个师随后向潮水般冲垮了刘茂恩构筑的阻击防线,突破了敌人在新集地区对红军的四面合围。
这一仗,我们缴获了不少的武器弹药,蒋介石欲在新集地区歼灭红军的阴谋破产了。
新集、土桥铺两仗都是在张国焘造成的十分被动局面下的仓促应战,红军战士虽英勇无比,但面对数倍于我的强大敌人,未能予以歼灭性地打击,所以还是没有扭转对我军极其不利的局面。
红军是一支勇往直前、视死如归的军队,在新集反击战和土桥铺突围战中,浴血奋战,两次冲出敌人的合围,胜利地渡过沙河,粉碎了蒋介石围歼我军于襄阳、枣阳、宜城地区的计划,继续向西转移。
──────────
①  王树声(1905—1974),原名王宏信。湖北麻城县(今麻城市)人。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参加了黄麻起义。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历任中国工农红军第十一军三十一师分队长,红一军第一师支队长、团长,红四军第十一师副师长兼三十三团团长,红十一师师长,红七十三师师长,红三十一军军长,红四方面军副总指挥,西路军副总指挥,红九军军长,参加了长征及渡黄河西征。抗日战争时期,任晋冀豫军区副司令员,太行军区副司令员,河南军区司令员。解放战争时期,任(前)中原军区副司令员兼第一纵队司令员、政治委员,鄂西北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鄂豫军区司令员。新中国成立后,任湖北军区司令员、中南军区副司令员、解放军总军械部部长、国防部副部长等。1955年被授予大将军衔。
②  许世友(1905—1985),河南新县人。1926年在国民革命军第一师任连长。同年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1927年转中国共产党。参加了黄麻起义。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历任排长、营长、团长,红九军副军长兼二十五师师长,红四军军长,红四方面军骑兵司令员。参加了长征。抗日战争时期,任抗日军政大学校务部副部长,八路军一二九师三八六旅副旅长,山东纵队第三旅旅长,山东纵队参谋长,胶东军区司令员。解放战争时期,任华野第九纵队司令员,山东军区副司令员、司令员。新中国成立后,任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三兵团司令员,华东军区第二副司令员,南京军区司令员,国防部副部长,广州军区司令员等。1955年被授予上将军衔。
③  曾传六(1904—1983),湖北黄安(今红安)县人。1925年参加革命,192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任黄安七里坪区农会主席,红十师二十九团政委,红十师政委,红三十一军政委,红九军政委,红四方面军保卫局局长,西路军工作委员会委员。抗日战争时期,任八路军一二九师政治部敌工部部长,八路军总部军法处处长,豫西军区政治部副主任等。解放战争时期,任(前)中原军区第一纵队政治部副主任,河南军区副政治委员,中原临时人民政府工商部副部长。新中国成立后,任中南贸易部部长,中南财经委员会副主任,国家商业部副部长等。
④  陈友寿(1904—1936),湖北麻城县(今麻城市)人。1928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同年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1936年转中国共产党。历任排、连、营长,红十师二十九团团长,红七十三师二一九团团长,红三十一军九十二师师长,红九十三师师长。参加了长征。1936年1月在名山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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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6 22:13:01 | 显示全部楼层
16(漫川关突围)


新集、土桥铺之战后,红四方面军突出重围,朝西北方向且战且走。蒋介石严令刘茂恩第六十五师继续在河南内乡、镇平、南阳等地布防,令胡宗南第一师、范石生第五十一师从枣阳新集直逼老河口地区,令其他部队尾随我军不断追击。
1932年10月下旬,天气渐凉,我们在河南省境内,入新野,过邓县,避开敌人,向淅川前进。一路上,我们所到之处人烟稀少,田地荒芜,荆棘丛生。原来这些年蒋、冯、阎军阀混战,老百姓为躲避灾祸,离乡背井,人走田荒。战乱使得富庶的中原大地民不聊生,呈现一派凄楚荒凉景象。
我们走了几十里地,见不到一户人家,找不到吃的东西,只有忍饥挨饿。为避开敌人的锋芒,红军日夜兼程,一路渡过唐河、白河、湍河、刁河,在淅川西南地区徒涉丹江。
11月初,豫西南的天气说冷就冷。过丹江时,正值枯水季节,但几百米的江面仍然白浪滚滚。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江面腾起阵阵白雾。冰冷的江水刚齐人的胸脯,可我人小个不高,水漫过了我的脖子。我踮着脚在水中一步一步地探路,如不小心,一个闪失就会跌进水中。江水哗哗地流淌,一个大个子战友扶住我,接过我的枪,扛在了他的肩上。我们在水中慢慢地朝对岸挪动。这时有人牵着马从我身边蹚来。我偏头一看是曾传六政委。他的警卫员在前面牵着马,曾政委在马的旁边扶着马上的人慢慢走着,马驮着的是个伤员。曾政委扶住我的肩膀说:“你个子太小了,当心江水把你冲走,来,抓住马尾巴,走稳了!”
我抓住马尾巴,被马拖着蹚水,脚步稳多了。
红军队伍里官兵平等,大家亲如兄弟。望着曾政委的背影,看着身旁替我扛枪的大个子战友,我心里热呼呼,嗓子眼里像堵着一团棉花,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雨还在不停地下,我用手抹了抹脸,不知那是雨还是泪。我挪动着冻僵的双腿,坚定地朝河对岸蹚去。
多少年过去了,随着岁月的流逝,我已记不清大个子战友的姓名,几十年枪林弹雨南征北战,也不知他是否能活到今天,但当年那替我扛枪,牵我过河的高大身影,我总也忘不了。还有曾政委和那匹拖我过河的马,在浩浩冰冷的江水中,组成了一幅红军官兵团结一致同甘共苦的画卷。这就是红军!这就是国民党白军要斩尽杀绝的红军。这样一支坚韧不拔、团结一心的军队怎能不胜利!多少年来,每当我想起这一幕,一股暖流总会在心中涌动。
涉过丹江,我军行进到鄂豫交界的南化塘地区。这里南依鲍鱼岭,北靠伏牛山,真没想到在介于汉水和丹江之间竟有这么一块好地方,山势不大,米粮丰沛。吃了两顿饱饭,大家很高兴,刚刚想松弛一下激战后的紧张心情,总部就决定在这里发动群众,建立根据地。
红军西出鄂豫皖根据地以来,一路苦战,得不到补充,也得不到休整。沿途冲破敌人道道必死之阵,能支撑到南化塘,全靠广大官兵对革命忠诚,舍身忘死,浴血奋战。但继续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无论多么强大的军队,如若没有根据地,没有补充,无休止地转战下去,都是不可能的。是啊,有根据地时感觉不到根据地的重要,没了根据地才知道有这么多的困难。红军在鄂豫皖根据地时,有党和地方组织,有我们的政权,有游击队,有人民群众。敌人来了,群众给我们送情报,敌人还没摸清情况,就被红军狠狠揍了。有了群众,吃饭穿衣都不愁,人民群众节衣缩食支援红军,那就像一家人,鱼水难分,情深似海呀!离开根据地后,天天行军打仗,原来在根据地的便利条件都没有了,成天被敌人追打得没着没落的,心里真感到窝囊、憋气。听说要建立根据地,同志们举双手赞成。然而,这个计划未能实现。
部队在南化塘刚停下来三天,敌人追兵又到,枪炮声接踵而来,真是不得安宁。红十二师与敌萧之楚第四十四师在南化塘以北交火,红十一师和我所在的红十师在南化塘以东再次与敌刘茂恩第六十五师激战。胡宗南第一师到达南化塘东南,范石生第五十一师也紧随胡宗南之后抵达白桑关、黄石坪一带。敌人再次从东、南、北三面形成了对红军的合围之势。看来南化塘地区是呆不住了,我军在此,战不能胜,守不能固,不得不放弃建立根据地的设想,被逼得继续向西转移。总部命令不与敌纠缠,火速前进,通过漫川关入汉中。
漫川关是陕南崇山峻岭中的一个小镇,这里山高林密,地形复杂,悬崖峭壁,雄关虎踞,交通十分闭塞,仅有几条羊肠小道通向外面。这一带还有奔腾湍急的溪流和突兀的巨石挡道,我们行军十分困难。就在我军抵达漫川关的同时,敌人三路大军也陆续赶到,对我军再次形成包围之势。徐向前总指挥命令红十二师,趁敌不备避开漫川关,杀开一条血路,为全军突出去打先锋。东南面峡谷两侧陡峭绝壁,阻碍了红十二师的行动,师长邝继勋带领先头部队攀上山崖。敌人发现我军的意图,就地架起机枪疯狂扫射。红十二师奇袭失败,全军失去了避开漫川关的最后机会,被敌人逼进了长达近十里的狭窄的漫川关峡谷。
部队渐渐下到谷底,仰头只能望见不大的天空。太阳掠过山顶后,谷底光线就更加阴暗。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峡谷底探道疾进。前方不断传来消息:漫川关已被陕军杨虎城的三个团卡住了关口。敌人三个团的兵力与我红军数量相比并不占优势,可漫川关的隘口是被称之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隘。敌人从各方围来,把我军困在谷底,若真打起来,我军岂不成了釜底游鱼任人宰烹了?打了几年的仗,大家都知道这样下去将会全军覆没。那真是千钧一发,红军头上悬着的是一把达摩克利斯剑。
天色越来越暗,情况十分危急。总部命令各师停止前进,就地占据有利地形阻击敌人。消息不断传来,西面堵截之敌防线坚固;尾追之敌从漫川关的东北、东南几个方向压来,已基本完成了对我军的包围,企图将我军围歼于康家坪至任岭的十余里山谷之中。我们被敌人逼进谷底,已没有什么有利地形可占据。部队挤在一起,调动纷繁,各种消息流传,我们战士都能听到:上级领导正在商讨我军突围的部署,张国焘惊慌失措,主张部队化整为零,分散游击,各自突围后在指定地点集合,再归建制。总政委陈昌浩①和总指挥徐向前不同意,认为部队不能分散,否则将会在占优势的敌人面前被各个击破,不能形成力量,于军事行动不利,应全军集中突围。
部队拥挤不堪,红二十九团的战士们议论纷纷,焦急惶恐的情绪传染了许多人。曾传六政委手叉着腰,急得来回走动,尔后又停下来训斥几个连排干部:“不许胡说八道!一切行动听从总部的命令,谁再敢胡说,动摇军心,就军法从事!”人们在焦急恐慌中等候进一步的命令。
漫川关是天下险关,红军近两万人马挤在峡谷里,即便能战,也无法施展,红军的命运危在旦夕。红军要冲出去只有惟一的一条路,那就是打掉西北方向垭口上杨虎城的守关部队,可这谈何容易?!敌人在垭口处架上几挺机枪就可以堵住全军。
通往垭口仅有一条盈尺宽的羊肠小道,这条小道从谷底沿着崖边蜿蜒向上,然后伏在一条狭窄的山脊上,最后通往垭口。刀削似的山脊两侧都是望不到底的幽谷,跌落下去定会摔个粉身碎骨。全军危在旦夕,方面军决定拿出最过硬的部队决死一拼。红十二师许世友的三十四团和红七十三师韩亮臣的二一九团上来了,这是方面军中最能攻坚的两个团,所有的部队为他们让道。两个团沿着小道冲上了山脊,人们都知道这是一场血战。敌人的机枪响了起来,红军突击部队的冲锋遭到敌人的疯狂扫射。我军的十几挺机枪压制敌人的火力,掩护突击队冲锋。
在混沌的晨曦中,十余骑人马从我们身边掠过,那是陈昌浩总政委一行,他们急向北山垭口奔去。北面打响了,昏暗中,我们在谷底的部队看不见前面的情况,只有山崖上双方机枪喷射着闪闪烁烁的火光和手榴弹爆炸时的团团火球清晰可见。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一阵紧似一阵。红二十九团接到命令:轻装,火速向北山垭口前进,突出漫川关!
时间就是生命,速度就是胜利。部队能精减的东西都扔光了,缴获敌人的枪支扔了,山炮和迫击炮被炸成了废铁,那些瘦弱的牲口被抛下山涧,连行军锅也给砸了。前方的战斗在激烈地进行,曾传六政委和陈友寿团长挥着手指挥部队,部队成单行跑步前进。总部抽调了我红十师、红十一师各一部顽强阻击南面和西面的敌军,大队红军将士有条不紊地飞速前进。我们奔上山脊上的小道,所见之处,红军战士的尸体交相枕藉,整个山道被鲜血染红!我们踏着烈士的身躯冲上了垭口。在北山垭口,我看见陈昌浩总政委和徐向前总指挥站在最危险的山垭道口指挥部队,他俩睁着熬红的眼睛,穿着单薄破旧的军装,满面尘土,裹着泥、汗、血污挺立在刺骨的寒风中。在呼啸的枪弹声中,不时传来他们坚定的声音:“快,快!再快一点!冲过垭口就是胜利……”
红三十四团和红二一九团与敌拼杀的战场就在眼前,他们硬从敌人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这就是红军生存的通道。此时我已顾不得细看,拼命随部队奔跑。敌人也深知丢失垭口意味着什么,凭借他们的优势兵力和险要地形,发疯般向我们冲来,想把这被撕开的口子重新堵上,想把我红四方面军的全体将士重新堵回峡谷沟壑里去。战斗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敌我双方都在竭尽全力地拼杀,枪声已分不出节奏,炮弹也听不清啸声。一时枪声停止,那是双方在进行肉搏。血与火的战斗,大地都仿佛在颤抖。红三十四团和红二一九团拼死堵住敌人,全军将士火速前进,穿越了北山垭口,冲出了漫川关!
敌人发狂了,增补了兵力,拼命争夺垭口。当敌人的两个旅重新合拢时,已是第二天的黄昏。我军主力早已突围闯出了漫川关,翻越野狐岭,攻占了竹林关。
后来我们得知,红四方面军冲破北山垭口的消息使敌人惊慌不已。敌萧之楚部的一个旅急赴漫川关以北十余里的柳林河,在那里构筑阻击阵地进行再次拦截。韩亮臣的红二一九团几乎同时和这帮敌人赶到柳林河,在那里又进行了一场血战。红军一个团,抵御敌人一个旅,勇猛顽强的红二一九团多次发起冲锋,硬是将阻击线向前推进了两华里,为全军北上让出了道路。这是一条血染的路!红二一九团和相继赶到的红三十四团死死堵住敌人,弹药打光了,就拼刺刀,甩大刀,敌人始终没能突破他们的阵地,眼睁睁看着红军大队人马冲出了柳林河,再次摆脱了险境。
山河呜咽,血染战旗,全军通过柳林河后,红三十四团和红二一九团汇合。两个团两千多人,最后仅剩下一百二十多人!红二一九团团长韩亮臣和最后掩护部队撤退的一些战士,壮烈牺牲了。这些红军勇士们用自己的身躯和热血,为全军铺垫了一条通往胜利和希望的道路。中国革命史上留下了他们悲壮光辉的一页,他们永远活在人民的心中。
────────────
① 陈昌浩(1906—1967),曾用名苍木。湖北汉阳县人。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积极投身于进步学生运动,赴苏联学习。193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1年被派往鄂豫皖苏区任红四方面军第四军政治委员。曾任共青团特委书记,西北革命军事委员会副主席兼政治部主任,红四方面军总政委,参与了川陕革命根据地的创建工作。1934年被选为中央候补委员。1935年红一、四方面军会合后,任前敌总指挥部政治委员。1936年任西路军军政委员会主席。1937年回到延安,在中共中央宣传部工作。1939年赴苏联治病。1952年回国,曾任马列学院副教育长,中央马恩列斯著作编译局副局长。“文革”开始后,遭受迫害,于1967年7月去世。中共中央于1980年为其平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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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6 22:13:35 | 显示全部楼层
17(北越秦岭 进逼长安)


红四方面军自漫川关北山垭口突围以后,向北急行,翻越野狐岭,攻占竹林关,以两昼夜急行军二百多里的速度,进抵商县西南的杨家斜。敌三十五师从雒南逼近杨家斜。我军先锋部队头一摆,南下牛王寨,打算南出镇安、柞水地区,向汉中挺进。但途中又遭敌第一师的堵击,我军即转向北抵丰家河,尔后兵分两路,红十一、十二师为左纵队,我们红十师和七十三师为右纵队,分别经库峪、汤峪踏上莽莽秦岭。
雄奇巍峨的秦岭山脉,峰峦叠嶂,古木参天,云遮雾盖,峡谷沟壑错列,它把八百里秦川的渭河平原和汉中盆地隔开,横跨了陕甘两省。部队为甩开敌人,攀岩涉水,在山中蜿蜒行进。11月中旬,秦岭山风呼啸,寒气逼人。部队自出鄂豫皖根据地后一路激战,根本无暇更制冬装,指战员都穿着单衣,在瑟瑟寒风中前进。这里山连山,水连水,翻不完的山头,越不尽的激流。我们这支衣衫褴褛、食不果腹、伤病号又多的队伍,连续行军,受尽艰辛。
部队在山中羊肠小道上行进,有时连路也没有。先头部队用刺刀开路,众人跟随踏出了小路。我扶膝迈步,气喘吁吁地跟在班长后面。班长姓张,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晓得他是红军从鄂豫皖根据地突围出来时,在一次战斗中俘虏过来的,也是穷苦人出生,无家可归就跟了红军。班长在国民党军中受过训练,许多武器都会使,打仗有一套,战术动作漂亮,我从他那里学了不少东西。他为人憨厚老实,言语不多,由于是俘虏兵,很敬重我们这些“老”红军战士。
部队行军打仗虽然艰难困苦,可在行军途中宣传鼓动工作很活跃。总部和各部队的宣传人员站在山坡、隘口、沟边,不断用快板、顺口溜、歌声、口号激励指战员们爬山涉水,战胜疲劳和饥寒。那时部队战士都很年轻,尤其像我这样十五六岁人很多。大家爱热闹,前面的歌声、竹板一响,就一个劲儿往前赶,什么都忘了。听到前面山崖上传来阵阵竹板声和歌声,唱歌的是一个嗓音嘹亮清脆的女声,班长便一路拉我攀岩上去,在那崖头的拐角处,我看见几个女兵打着快板,唱着大家熟悉的快板书。还有一个女兵,不,她不是兵,是红七十三师的政治部主任张琴秋①她那时二十六七岁,齐耳短发,洗得发白的军帽下是张绽开笑容的脸。她容貌娇好,身段矫健,热情活跃,说一口好听的官话,好像永远有使不完的劲头,焕发不尽的热量,是一位全军指战员都熟悉和尊敬的女领导。听说她留过洋(苏俄),会唱歌,会跳舞,会讲外国话。这会儿,她打着绑腿,腰间的宽牛皮带上别着小手枪,英姿飒爽,正站在路边的石头上,不时伸手将攀岩上来的红军战士拉一把,还亮开喉咙唱着鄂豫皖苏区欢快的民歌:
红军哥哥上前线,
革命意志坚。
英勇战斗打敌人,
保卫我鄂豫边……
我背着步枪,跟在张班长的身后向山上攀登着。张琴秋伸出手一把将我拽上那块大石头。我一个趔趄摔倒了,低头一看,是松垮的绑腿绊了我一跤。我不得不坐下来重打绑腿。张琴秋见了,蹲下来说:“我来跟你打吧。”说着就动手解我那松散的绑腿。
当兵三年了,在部队就没接触过女人,这会儿挨这么近,她说话的气息都喷到了我的脸上,还要帮我打绑腿。她不光是个女人,还是个大官哩!我慌了神,一下子羞红了脸,急忙扭着身子避开她说:“不,不,我自己来。”
张琴秋掰正我说:“坐好,我给你打,不行?”她拍了一下我用力捂着膝盖的手:“松手!叫什么名字?”
“秦懋书”。我老实坐着,浑身在抖。是冷还是害怕,只有我自己才知道。
“多大了?”
“十、十五岁。”
“嗨,抖么事呀?怕女人?!屁大的伢,人小鬼大的。”张琴秋学着我的鄂东口音说道。
张琴秋低头替我松开绑腿,又一圈一圈地缠紧。她那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紧贴耳边,军装后背汗渍斑斑,周身散发出女人特有的气息,这气息直往我鼻孔里钻。我哪受过这个阵势,吓得我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双手绞着衣襟,浑身不自在。
“坐好了,别动。”她抬头盯着我。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真好看。我的心怦怦乱跳,慌忙躲开她的目光。
“张主任,还是我自己来吧。”我窘迫嗫嚅地说。
“叫大姐,莫叫主任。”她虎着脸说。
“是!大……大姐!”
我刚说完,她格格地笑了起来。旁边的女兵们也哈哈大笑,她们笑着闹着搅成一团。我憋红了脸,浑身是汗,一句也没听清她们说些什么,只知道她们在逗我,拿我开心。
“行了,站起来试试。”张琴秋先站起来,说道。
我站起来,跺跺脚,绑腿打得不松不紧,真好。我背上枪,朝张琴秋敬了个军礼,正要转身离开,她说了:“就这样走?不叫我了?”
“张、张大姐,我走了。”我结结巴巴地说着就想溜。
“回来!”她扶着我的肩,帮我紧了紧枪带,说:“小家伙,还是个双眼皮哩,挺好看的。别糊得像个猴。记住,到了宿营地,把脸洗干净。”
“是!”我走了,头也不敢回,追赶队伍去了。
行军路上的这一幕,多少年来一直温暖着我的心。
我军刚刚进入秦岭山区时,敌人就狂妄叫嚣:“自古秦岭‘七十二岫护潼关,七十二峪保长安’,红军不死于炮火,即死于冻馁。”
敌人完全想错了,他们以为红军同国民党的军队一样,他们完全不相信也不理解红军那种战胜任何艰难险阻和无坚不摧的精神力量。
红军北越秦岭,进逼关中,着实让陕军慌了神。我军抵达王曲一带,这里离长安只有五十多华里。杨虎城根本没想到,红军会这么快飘忽而至,逼近长安。他慌忙调孙蔚如十七师在王曲、子午镇一带阻截我军。尾追我们的国民党第一师、六十五师、四十四师、五十一师、三十五师等也北绕秦岭,扑向关中;而敌第二师、第四十二师正沿陇海线西进,企图再次合围我军。
当年我们作为普通的红军战士,根本不了解红军以外其他军队的情况,不了解国民党蒋介石嫡系部队和其他各省军阀之间的微妙关系,只知道除了红军以外的部队都是白军,管它是什么系的,都当敌人来打。只到十年后,我在延安中央党校学习时,才了解到国民党军队中的复杂情况。
蒋介石一心要消灭共产党领导的红军,蒋介石本人虽能通过所谓的政府政令,同时也加以利诱,用给钱给军备等手段,劝说其他派系的军阀协同他的嫡系部队,与红军作战。这些军阀都有自己的小算盘,他们不愿得罪老蒋,又想从老蒋那里得到军费和装备,只要不危害他们的利益就行,但是他们既不愿与红军真打,消耗自己的实力,更不愿意让蒋介石的嫡系部队进入他们各省自己的势力范围。
当年的陕西省政府主席兼十七路军总指挥杨虎城就是如此。他不愿拒绝命令而得罪蒋介石,更不希望蒋介石的中央军借口追剿红军而入陕。他不愿意红军在他的陕西地盘安营扎寨,他也不愿意同红军真的兵戎相见。所以红军进入陕西,他只派了四个营在我军北面平行跟进,希望红军向东、西、南三个方向走,早日离开陕西。这支部队并不主动攻击红军,只是在王曲、子午镇以南设防,摆出一副阻拦红军的架势。然而,红四方面军撤离鄂豫皖根据地仓促,在战略目标问题上无法与临时中央联系,入陕后也不能同中共陕西省委发生横向联系,根本无法了解到陕军的内情。陕军的这四个营与我军保持距离,平行跟进的态势,使我军产生了误会。
面对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我红四方面军先拿北面的陕军开刀。红七十三师在王曲镇打了一仗,歼敌四个营。接着在王曲西面的子午镇,红十师、十一师又同陕军干上了,歼敌两个营。陕军不经打,一挨打就溃散了。这里距西安也不过五十多华里,我们一路猛追,漫天大雪迷住了我们的眼睛。上级命令说:前面就是西安,敌人已有戒备,马上撤出战斗向西转移!
本不想同红军真打的陕军被红军打毛了,派出一个旅尾随我们撤离的部队,跟了上来。本不是“敌人”的陕军,被我们打成了敌人,这真是一种遗憾。陕军同蒋介石的嫡系部队一道向红军发起了进攻。直到这种态势形成,红四方面军才意识到,在关中地区建立根据地的愿望已无法实现。于是,只得决定:南越秦岭,另谋他法。
部队分两个梯队前进,红十一师、红七十三师先行;我红十师、红十二师由陈昌浩总政委和徐向前总指挥带领殿后。行至户县以南的傍徨镇时,敌人又来了。北面敌四十二师、十七师、陕军警备旅堵住我们北出之路;南面胡宗南第一师已摆开散兵阵式向我们扑来,东面也有敌军逼近。敌人将我红十师、十二师堵在了镇子里,情况相当危急。
打!狠狠地打!徐总指挥临危不惧,带领红十师组织反击。红十师师长曹光南指挥部队英勇抗击敌人,红二十九团陈友寿团长带领全团冲锋陷阵。红十师与敌激战数小时,歼灭胡宗南一部及陕军警备旅数百人,后与敌对峙,直至黄昏。第一梯队红十一师惊闻我们被围,迅速返回接应;陈再道团长率红三十二团从后面扑向敌人,敌军腹背被攻击,顿时防线大乱。红三十二团将胡宗南的攻击阵线冲开了一个大“口子”,徐向前总指挥命令我军向西南方向突围。
我红十师在曹光南师长率领下冲出镇子,没想到突然遭到敌十多挺机枪的疯狂扫射,部队被压在了镇口。如果部队此时不能冲出去,在这里拖的时间越长,增援的敌人就会越多,若是重新被敌人堵回镇里,再想突围就会更加困难。这时,曹师长夺过一挺机枪冲上前与敌人的机枪群对射,一梭子弹打完,又换上一梭,边打边指挥部队往外冲。他的一挺机枪压住了敌人十多挺机枪,火光映红了雪野,子弹、手榴弹、六零炮弹泼水般地泻来,整个镇口被炸起的烟尘柱,搅昏了半边天。曹师长像铁塔金刚般站在镇口,他那挺机枪和他本人一样怒吼着。他身后是狂潮般扑涌出来的人海,雷鸣般的喊杀声,山呼海啸,摇天撼地。我们红十师冲出来了!红十二师冲出来了!此时,曹师长的机枪却戛然而止,一颗罪恶的子弹击中了他的胸膛,我们敬爱的曹光南师长倒下了……
“为曹师长报仇!”“冲啊!”愤怒的红军部队扑向敌人。
接应我们的红三十二团,反过头来向胡宗南的阻击线冲杀过去,敌阻击阵地完全崩溃。红三十二团一路追杀了两里多路。全军胜利脱离了险境,向南前进。
在盩厔(现周至)县南的马召镇,红四方面军的两个梯队会合了。我们红十师召开大会,追悼我们的曹光南师长。原少共国际团的许多小战士聚在一起,大家流着泪举枪朝天鸣放,向我们敬爱的老团长致敬!
漫天阴霾滚滚,枪声哀鸣震撼着关中平原;大地白雪皑皑,寒风呜咽吟唱着英雄挽歌。安息吧,曹团长!我们要为你报仇!报仇!
① 张琴秋(1904—1968),女,又名张悟,浙江桐乡县人,早年参加革命,赴苏联学习。历任县委书记、红七十三师政治部主任、红四方面军总政治部主任、妇女独立师师长。参加了长征。其后,任西路军组织部部长,队伍失败后不幸被俘。抗日战争爆发后,经周恩来同国民党谈判点名交涉,被释放回延安。曾担任“抗大”女子大学教育长。解放战争时期,任中央妇女委员会秘书长。新中国成立后,长期担任纺织工业部副部长。在“文革”时期受到诬陷和迫害,愤然以死抗争。1979年党中央正式为她平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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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6 22:14:28 | 显示全部楼层
18(再越秦岭 直取汉中)


1932年12月初,红军继续西行。在马召镇附近,我军获得情报,敌马步芳部队的骑兵已在盩厔一带布防,敌人已有准备,我军西进之路被阻断。全军于盩厔县南的辛口子出发向南,再次进入秦岭。这是红四方面军主力第二次翻越秦岭。为避开敌人,行军路线选择了人迹罕至、崇山峻岭的高山林区。几经战斗,全军已粮食匮乏,没有冬装。而此时天寒地冻,呼啸的狂风卷着漫天飞雪向我们这支衣衫单薄、饥饿疲惫的红军队伍袭来。部队坚韧不拔地行进在荒山野岭,那满山遍野生长着的一种短叶白皮的松树,它们那粗壮挺直的树干,就像我们红军战士的铮铮铁骨,傲然挺立。
由于部队长期行军打仗,得不到休整,同志们的脚都磨烂了,破烂的草鞋上沾着斑斑血迹,因缺医少药许多人伤口感染化脓,行军更加艰难。我的草鞋早就穿了底,脚已经发炎,不停地流着脓血,走起路来像刀剜着似的疼,我皱着眉头跟在张班长身后,一瘸一拐地走着。
大家平时都说:“烂脚不算病,行军要老命。”这可真是要了我的命。张班长见状,从腰带上抽出他那双草鞋:“给你,快换上吧!”
我推开他的手:“我不要。”
“臭犟个啥,换上!”张班长接过我的步枪,将草鞋丢给了我。
我坐在路边换鞋,连长路过我身边,又从张班长手中接过我那支枪。原来张班长的肩头算我这支已有三支枪了。连长拍了拍我的头,向前走去:“换好鞋,跟上!”
“是!”
我换上鞋,走了几步,脚似乎不那么痛了。肩上除一个小背包和装着十来发子弹的布袋,再就是一把豁着口的大刀了。没有其他的负担,走起路来一阵轻松。
部队一连走了几天,大深山里没有敌人追堵,可我们在与饥饿、寒冷、疲惫作斗争。山路崎岖,部队伸展不开,只能成单列纵队在山中蜿蜒前进,行军速度很慢,往往是开路的人踏过的那块石头,全军每个人都要踩踏。人困马乏,前边若有个人打哈欠,后面一连串都跟着打瞌睡。那天黄昏,我拄着一根树棍被前面停下来的人堵着不能走,双眼困得睁不开,竟支着树棍站着睡着了。直到后面的人用树枝敲我的脑袋才惊醒,发现前面的队伍已不知去向,我急出一身冷汗。夜色渐浓,上哪里去找部队呢?三班长陈正洪出主意:大部队的牲口会在路上留下粪便,在地上摸马粪寻路吧!黑暗中,我们趴在地上靠鼻子闻,靠手摸那马粪,寻找着前进的方向。前面的队伍发现我们没跟上,打枪寻找我们,折腾了半天,我们才赶了上去。我挨了连长好一顿批。
当时部队的行动属于高度的机密,方面军的前进方向只有张国焘、陈昌浩、徐向前等主要领导人知道。部队完全是按命令行动,叫走就走,叫停就停,指向哪里便走向哪里。我问过政委、团首长们,他们都不知道部队往何处去,一般的指战员更是云里雾里,不知身在何方。过去每到一地我都要找老百姓问清这是什么地方,可这里百里无人烟,找谁问去?
部队自从离开鄂豫皖根据地后,连续转战,越走越远,消息闭塞,前景迷茫,许多指战员思乡悲观情绪严重。许多人都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丢失根据地;为什么东奔西跑,居无定所;为什么老打被动仗,被敌人撵得团团转,搞得军心不稳,人心不定。听说红三十三团一个连长,趁指导员熟睡时把一个连带走了。这样下去如何是好?!连续走了好多天,上级既没有动员,又没有告诉我们前方的目的地。没有仗打,部队的牢骚怪话反倒多了。
那天上午在行军途中,三班长陈正洪跟在我班后面,他肩扛三支步枪气喘吁吁地往上爬。这个商城汉子带着他那河南腔骂开了:“他娘的,成天走,也不知道到哪里去!”
几个声音附和着:“是啊,我们究竟去哪里呀?”
“鬼晓得,好好的根据地不守着,跑出来。”
“这样走下去,不打死也拖死呀!”
陈正洪道:“我情愿守着根据地跟敌人斗,‘光荣’了,也值得。”
“轻点,给别人听见了。”有人提醒。
陈正洪声音越发大了:“听见怕啥?我看总部那狗日的张国焘就不是好东西。成天要我们跑,原来说打一阵就回大别山,这下好,连到了啥地方都不知道。我看他是个反革命,要把队伍带去投敌人。”
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他不是反革命,也不会带大家去投敌。这是没办法,是叫敌人逼的。”
陈正洪头也没回说:“叫敌人逼的?那就跟敌人干,拼了命,赚他娘的几个,‘革命到底’了也光荣。这成天光走,不打,就是逃跑主义。”
后面那人一阵沉默,隔了一会儿又说:“这个同志怎么背三支枪呀?这样行军走不动的,留下一支,把那两支丢了吧!”
陈正洪正在气头:“他娘的,你说得轻巧,这枪是我班战士牺牲时留下的。上级说了,一枪一弹不能留给敌人,我不背,你狗日的给我背?”
我正想劝陈正洪少说几句,回头一看,可不得了,你知道那说话的是谁呀?张国焘。我原在少共国际团当通信班长时给总部送过信,我认识他。
“我叫你丢下枪,你就丢下嘛。怎么还骂人?”张国焘有点不高兴了。
陈正洪不认识他,还在那里嘟囔:“你是谁?别他娘的管闲事。”
“我是张国焘。”
几个警卫员上来就下了陈正洪的枪,将他的胳膊扭到了后面。陈正洪吓傻了眼,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动弹不了。
我心里暗叫“坏了”,谁都知道张国焘的作风,他在红军里独断专行,飞扬跋扈,家长制领导和军阀式作风严重,非常霸道,谁冒犯了他谁就是反革命。部队还在搞“肃反”,陈正洪顶撞了张主席,那还了得,他的小命难保呀!
我们这些战士都吓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谁知张国焘没生气,挥挥手让警卫员放开陈正洪,说道:“你这个同志革命很坚决嘛。我不会带队伍去投敌的,被敌人追着跑,是要保存实力,这是我的部队呀!”
连长闻讯从前面赶过来。不等连长敬礼,张国焘就问:“他是个好同志,叫什么名字呀?”
“三班长,陈正洪。”连长答道。
“好了,好了,这事算了。听我的命令把多余枪丢了,走吧走吧!”
一场风波平息了。也许那天张国焘心情好,陈正洪拣了一条命。可张国焘最终还是被陈正洪说准了:几年后他果真叛党逃跑,但没带走一兵一卒,孤家寡人一个,投降了国民党。
部队不知走了几天,整天翻山越岭,从秦岭的最高峰海拔三千七百多米的太白山边擦身而过,我记得一共翻了八九座高山。我们红十师作为全军的先头部队,在崇山峻岭、悬崖峭壁间为全军开路,日行深山,夜宿老林,寒冷和饥饿噬蚀着我们的体力。能吃的都吃了,部队完全断了粮,我们就采野果、打野兽充饥。而大部队所到之处,将草根野果都吃光了。飞禽走兽的踪影足迹都被大雪掩盖得严严实实。寒冷和饥饿使部队不断减员,病号逐日增加,行军速度大大减慢。人们只有一个信念:活着走出去,活着就是胜利!从硝烟烽火中走出来的人都知道,当面临艰难困苦的极限时,一定要坚持、忍受,以争取生存和希望。
夜幕又降临了,我们找了一个避风的山谷宿营。白天汗湿了的军衣,经山风一吹结了一层薄冰,梆梆硬,敲起来像鼓似的,我们燃起篝火御寒取暖。凛冽的寒风卷着漫天的碎雪,侵袭着我们。为了第二天的行军,张班长帮我脱去草鞋,用雪搓着我那红肿得像馒头样的双脚。熊熊的篝火温暖了我的前胸,可后背却寒彻一片。“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这就是当时红军野外宿营的真实写照。篝火越烧越旺,火光映红了同志们的脸庞,大家都在思念鄂豫皖根据地和家乡的父老乡亲,担忧着红军的前途,梦想着胜利后的喜悦,暂时忘却了刺骨的寒风,忘却了饥饿和疲劳,忘却了钻心的脚痛……
部队经过老君岭、厚畛子、都督河、黄柏源等地,12月9日进抵秦岭南麓的小河口,把蒋介石的“追剿”部队再次甩到了秦岭以北。小河口是从秦岭抵汉中的咽喉,是我们再进秦岭后驻扎的第一个集镇。部队在这里休整,得到了补充,吃了一顿香喷喷的米饭,我高兴得直流泪。是呀,在艰难困苦的军旅跋涉中,能放开肚皮吃顿饱饭,能在屋里安安稳稳睡上一觉,这就是生活上最高的享受和最大的满足了。
部队宿营,我们连队住在一个地主大宅院里,地主及其家人闻讯红军到来,早吓跑了。这个地主大宅院里有许多房屋,听说他还在外做土特产生意,家里很富有。我从未见过大烟土,不知大烟土是何物,这个地主家里的大烟土,像牛粪似的,一坨一坨到处乱放,听说这家里的人离了鸦片就过不了日子。我们班住在他家一个新娘子的屋里,新娘子也随地主出外躲红军去了。
从鄂豫皖根据地出发以来,一路行军打仗,两个月来就没洗过澡。那身军装,汗湿了干,干了又被雨雪淋湿,水里过,泥里滚,已看不出它原来的颜色了。满身的酸臭,又裹着虱子,浑身痒得难受,连日行军打仗,想捉捉虱子都没时间。这下好了,我烧旺了一盆炭火,全班每个人都洗了个澡。我在大水缸的热水里泡着,真舒坦,身上的汗泥搓下来足有半斤。部队发了新军装、新鞋袜,我穿上新娘子的衣裤,外面罩了套新军装,舒坦中迷糊了,倒在新娘子的雕花木床上呼呼大睡,第二天被班长推醒时已是红日高照。这是几个月来睡得最好的一觉,我伸了个懒腰,美死了呀!
在小河口据说上级开了会,确定了红军的进军方向:向汉中开拔。
汉中是陕南界于秦岭和大巴山之间的一块盆地,这里物产丰富,在历史上颇有名气。汉朝刘邦在此养精蓄锐,把它作为进取天下的战略出发地。徐向前总指挥率我红十师为全军前卫,继续向南先行。
红军走出秦岭,又使敌人坐立不安。西北军五十一旅的两个团,布防在秦岭出口的升仙村一带堵截我军。蒋介石纠集数倍于我的精锐部队数次合围,妄图歼灭我冻饿疲惫的红四方面军,都未能得逞,区区陕军的两团人马,何能阻挡我红军钢铁洪流!我们红二十九团率先向敌人发起攻击,全师将士英勇跟进,没几个回合就把陕军这两个团打得稀里哗啦。说来也怪,敌人不经打,好像他们也没想同红军真打。敌人溃逃了,我们为全军打开了通道。在这次战斗中,我缴获了一支崭新的德国造驳壳枪。
部队向城固方向进发,红二十九团是全军的前卫部队,一连成为尖兵连,沿着崎岖的山路,我班搜索前进。
在一个山沟里,发现有许多人朝我们走来,我班迅速隐蔽。原以为是敌人的部队,再仔细一看,这行人穿着便衣,有骑马的、坐轿的、挑担子的,拉了一里多路长,其中有五六个人带着枪。张班长交待,等他们走近,先下了他们的枪。我们躲在树后。那骑马的人留着小胡子,穿着中山装,戴了顶软边礼帽,神气活现,悠然自得,有两个挎驳壳枪的跟随左右,轿子后面还有四个扛长枪的。张班长一挥手,我班冲了出去。班长将那骑马的人拽了下来,我们大喊:“不许动!”缴了他们的枪。那“小胡子”摔得不轻,半天没爬起来。他以为我们是土匪,先叫“大王”,后来发现我们穿着军装,又改叫“老总”,一个劲作揖道:“不要误会,不要误会,兄弟是蒋委员长的县长,在四川作官。这是回家探亲的,都是自家人,自家人。”
我用枪拨拉了他一下,说:“没有误会。我们是红军,是专门打蒋介石、打你们这些狗官的。”
这小子一愣,傻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
原来这里交通闭塞,“小胡子”听说过红军,可从来没见过,没想到红军一下子到了眼前。他吓懵了,领着他老婆和几个马弁慌忙跪在地上,浑身打着哆嗦,像鸡啄米般地磕起头来:“红军大爷饶命!红军大爷饶命!”
我们又好气又好笑,问他后面那些挑子是些什么。他连忙答,回家探亲带的财物,愿意全部奉送红军。
我们一看,共有三百多副挑子。一个县长回家探亲,好大的气派。其中有三十多挑是银元、布匹、衣物和食品,其他的全部是桔子。
我见“小胡子”那窝囊样,气都不打一处来,用枪指着他:“你这狗官我见多了,平日里欺压百姓,这些东西都是从老百姓身上刮下来的。当你妈的狗官去吧,老子先毙了你再说。”
“哗啦”一阵枪栓声,那小子头磕得山响,脑门上隆起的包都渗出了血,一个劲地叫:“小的再也不敢了,不敢了,红军大爷饶命吧!”
“小胡子”裤裆湿漉漉一片,瘫倒在地上。
我从来就没见过桔子,去问那些挑夫:“这是什么?”挑夫们说:“是桔子,可以吃。”我掰开一个,尝了一口,又甜又酸,真好吃。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吃桔子。
大部队上来了,我们把这行人交给了师部,徐总指挥夸我们干得好。师部将东西全部没收充公,那些桔子放在路边,部队路过每人两个,同志们吃着桔子向城固方向走去。
进入城固地区,因该地回旋余地小,不能长期立足,部队决定南渡汉水,去大巴山北麓的西乡、镇巴一带建立根据地。部队说走就走,我团仍为全军的前卫,直抵汉水边。
汉水是长江的最大支流,也叫汉江,发源于陕西的宁强米仓山西端,绵延三千里,流经汉中盆地,进入湖北,纳十数条河流,在汉口与汉阳间汇入滚滚长江。我们在汉水岸边见到堆积成山的木耳、香菇、松树皮等山货。这一带是商贾们的货物集散地,据说这些货都是运往汉口的。
12月间天寒地冻,正是枯水季节,但眼前的汉水仍有近两百米宽,水流湍急,翻着层层白浪。由于船只极少,全军决定大部队徒涉过河,有限的船只用来运送装备、伤病员。为选择徒涉地点,徐向前和陈昌浩亲自骑马在河水里勘测徒涉路线。我们作好渡河准备时,天已是黄昏。我团指战员将枪支和衣物高高举过头顶成散队徒涉过河。河里两只小船正忙着运送物资、伤病员和女同志。河面刮着阵阵北风,河岸浅水处结了一层薄冰,我扎紧草鞋,将枪顶在头上,向河中走去。
对岸已生起了许多篝火,为渡河的同志们指明方向。我下水走了十多米,水就漫过了我的腰部。河水冰冷浸骨,下肢似乎失去了知觉。我脑袋木木的,但听身后一阵叽叽喳喳,回头一看,是政治部的那几个女兵。她们中的一个认出了我,大叫:“小秦,小秦,水深不深哪?”
我说:“水不深,你们看嘛,前边的同志已过去了,水只齐胸呐。”
她们又问:“冷不冷呀?”
我见她们犹豫不决,想起越秦岭时,张琴秋主任替我打绑腿时她们几个逗我笑我的情形,心想这下我要耍耍你们了。我笑着答道:“下来吧,不冷。”
“啪!”身后有人给了我后脖颈一巴掌:“浑小子,乱弹琴,她们不能下水。”
“我能下,她们为么事不能?!”我还没看清是谁就犟嘴说。
“嘿,反了你,还敢犟嘴。胡闹台!她们是女的。”我这才看清,是师长王宏坤。
他对女兵们喊道:“总部的船马上搭你们过河,不要下水了!”
他用手指戳着我的脑门:“再胡闹,小心我揍你屁股!”说着指挥渡河的队伍去了。
师长走远了。挨了一顿臭骂的我不服气地嘀咕着:“女的又么样!”
看到她们踌躇不定的样子,我把师长的话甩到脑后,又逗她们:“下来呀,要不要我背你们过去呀?”
在我的激将下,几个女兵等不及船来载她们,都咕咚咕咚跳进河来。河水冻得她们呲牙咧嘴的。看到她们的狼狈相,我可开心了。
走到河心,齐胸深的河水寒浸骨髓,血都快凝固了,心紧缩得几乎不能跳动,简直让人透不过气来。几个女兵手搀着手,一步一步地向对岸篝火挪去。她们的年龄比我大不了多少,在冰水中那坚毅的神情让我心颤,我开始后悔真不该逗她们下水。
我和她们一同上了河岸。在那篝火边,一个女兵双手捂着肚子痛苦地蹲在地上,其他几个围了上去关心询问,我不知如何是好。张琴秋主任乘船过了河,从不远处奔来,悄悄问那女兵。在篝火的映照下,忽然发现那女兵的湿漉漉的裤子上沁出一片血迹,我大惊失色地喊道:“唉呀,她负伤了!”
张琴秋回头看到了我:“是你呀,小家伙,她没负伤。你到一边去!”
我着急了:“她挂彩了,你看,都是血,还说没负伤?”
几个女兵嘀咕着,张琴秋转身对我吼道:“滚!臭小子,你懂个狗屁!滚远点,到那边去。以后娶了老婆你就知道了。”
讨了个没趣,也知道这是我惹的祸,看来王师长真要揍我的屁股了。我蔫蔫地走开,看着张主任将一床旧军毯裹在那女兵身上。没负伤!?没负伤哪来的血?我心里纳闷,这对我来说真是个谜。
很久以后,我才晓得女人的事。回想起汉水边的那一幕,真为自己当初的幼稚、莽撞而后悔,也为我们红军有这样的女兵而骄傲。
渡过汉水,我们顺利抵达上元观,往钟家沟进发。从鄂豫皖苏区一直尾随追打红军的胡宗南精锐第一师,已被我们远远地抛在了关中;与我们作对的敌四十四师和六十五师也调往安康对付贺龙领导的红三军去了;陕军十七师被我们狠揍了一通,另一部驻守在南郑、褒城一带不敢轻举妄动,对我们构不成威胁。这样,红四方面军终于摆脱了敌人的围追堵截,改变了西征转战以来的被动局面。
隆冬里,汉中平原吹来一股暖暖的南风,阳光和煦,柿桔映红山野。陕南地区早在1926年就成立了共产党组织。当地的地下党组织与我们取得联络,还组织了许多群众欢迎我们。这些面带菜色、瘦骨嶙峋的穷苦百姓,衷心地欢迎我们这支穷人自己的队伍。他们喊着:“欢迎红军,欢迎鄂尔款①(鄂豫皖)红军!”
地下党的同志对我们说:“同志们,到家了,到家了!”
“到家了,家呀!”两个月来,西征转战三千里,根据地没有了,家在何方呀?这些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在刀光剑影中都不眨眼、在艰难困苦面前都不皱眉的硬汉子们,再也憋不住了,许多人失声痛哭。只有经历过种种磨难的游子,才能真正体会“家”这个字的含义。
群众把我们接到各自家中,我们真有了到家的感觉。
我和几个战士住在一位老乡家,这家好像没有男人,只有一位大娘和她的闺女,说是大娘,大概也就四十多岁,那姑娘比我大,叫桂花,这是一户穷苦人家,破旧的草屋没有什么家什,大娘单薄的身子使那补丁摞补丁的布衫显得更加宽松,她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副庄户人家的打扮。满是皱纹的手,为我端来蒸热的窝窝和米酒。很久很久没吃到这样的苞谷茬窝窝了,我大咬了一口,包满一嘴,真香呀!
大娘看着我那狼吞虎咽的吃相,眼里涌出泪花,哽咽着说:“娃儿,你慢点吃,别噎着。
看着大娘就想起家乡的母亲。此刻,我想起了我妈,不由我热泪盈眶,轻轻唤了声:“大娘。”一双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
瞅着骨瘦如柴、人没枪高的我,大娘一把将我搂在怀里,抚着我的头,大哭起来:“这娃儿哟,要不是穷得没办法,要不是为穷人打天下,你这么大的娃娃还不是围在娘身边,怎么也不会遭这份罪呀!”
原来大娘早年丧夫,身边一双儿女,惟一的儿子是共产党员,两年前不幸牺牲了。现在身边就剩女儿桂花,娘俩相依为命。这家人对共产党怀有深厚的感情。
桂花姑娘拿着一块布巾子替我擦着眼泪,她红着眼睛说:“弟弟,别哭了,慢慢吃吧,别着急,别噎着,啊!”
她捧起那碗米酒递到我嘴边,米酒甘甜沁人心肺。我止不住的眼泪往下淌,我又有了在根据地时的感觉,这就是家,这就是我们红军的家。
战争年代,革命军队与老百姓的那般骨肉亲情,是难以用语言表达的。这段经历铭刻在我心中永远不会忘怀,直到现在想起当年那军民鱼水之情,仍不禁老泪纵横。
汉中,红四方面军转危为安的地方,我们将在这里开创一个新局面,迎接胜利的曙光。
──────────
①   “鄂尔款”,由于红四方面军的绝大多数官兵来自鄂豫皖地区。人人的语调中都带有浓重的鄂豫皖一带的口音。川陕地区的老百姓根据官兵们说“鄂豫皖”的语音,将这支陌生的红军队伍称之为“鄂尔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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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6 22:14:57 | 显示全部楼层
19(踏冰卧雪大巴山)


我们在钟家沟一连住了好多天,军民相处非常融洽,多好的乡亲们呀!同志们都盼望在这里建立根据地。可是团首长传达了总部的命令:全军要向川北进军。我们想不通,转战三千里,好不容易甩掉了敌人,刚在陕南找到了“家”,屁股没坐热又要走,要去爬那大雪山,许多人对此困惑不解。全团开大会,陈昌浩总政委特地赶来动员,他告诉大家:汉中是陕南地区政治经济中心,是联接西北与四川的枢纽,这里交通便利,敌人说来就来。古时候诸葛亮说过:汉中乃兵家必争之地。陕南物产虽丰富,可这几年干旱歉收,粮食缺乏,土匪作乱,群众又少,大部队无法久住。我们要找出路,去哪里?去四川!川北地盘大,回旋余地更广阔。加上四川军阀之间相互倾轧,正在川西忙于混战,川北的防务十分空虚,这正是我们去川北的大好时机。我们到了那里可以休养生息,壮大自己,建立根据地。
总政委的一席话,说得同志们豁然开朗。全团指战员一致表示:坚决服从命令,翻越大巴山,进军通(江)、南(江)、巴(中)。
根据总部的命令,大家都在作准备。我打好两双草鞋,还准备了一捆谷草,正忙着往干粮袋里灌炒米,准备行军的干粮。房东大娘将一切看在眼里,她愁眉不展地对我说:“娃儿,那大巴山,上七十里,中七十里,下七十里,二百一十里路呀!好天气都难得过去,这个时候大雪封山,没人能过去,你们别走了吧!”
我问大娘:“你去过大巴山?”
“没哩,那不是我们女人家去的地方。听说那路不好走,猴子、山羊都过不去呀!更没听说有谁能在这个雪天里过大巴山。”
我安慰她说:“大娘,你放心吧,红军没有过不去的山,那么难都过来了,我们一定能翻过去,一定能到四川。”
半夜里部队要出发了,大娘和桂花守着我们半宿没睡,默默地为我们准备行装。大娘流着泪什么也不说,将我们几个住在她家的战士挨个从上到下摸了一遍,真像母亲送儿远行一样。临别时,桂花将一块布巾塞给我,说是上山包住耳朵,别冻着。我泪光盈盈挥手向她们告别,走了几步回头喊道:“大娘,放心吧,我会回来看你的。”
部队走了,大娘和桂花的身影隐没在黑夜中,但那破草屋里的松明子灯却一直温暖着我的心。岁月沧桑,这一别后,我再也没能回陕南。然而,大娘和桂花的模样深深地印在我心里,永远也不会忘却。
昏暗的夜色笼罩着大地,在白雪的衬映下,大巴山像条卧龙,盘亘在川陕交界处。我们沿着先头部队红七十三师的足迹,向大巴山攀进,直到东方发白才走了三十来里。山道渐渐显得崎岖狭窄,上山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半山腰雨雪瀌瀌,前面部队踩踏过的道路越来越泥泞。唐代诗人李白有诗为证:“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缘……”我们真正尝到了“难于上青天”的蜀道滋味。
越往上走气候越恶劣,狂风卷着漫天大雪,打得我们睁不开眼睛。前面部队踩过的地方,经风一吹,立刻冻成了冰板坡,根本无法上去。我们用刺刀掘坑,用谷草垫路,艰难地在冰坡上爬行。我的衣服湿透了,外面是雨雪,里面是汗水,山风吹过,衣服就变成了冰铠甲。雨雪淋湿的谷草被冻成一根根冰凌,走起路来相互碰撞,“叮当”作响。山上空气稀薄,朔风呼啸扫过这支队伍,我冻得直抖,气都喘不过来。草鞋破了,换上最后一双,新草鞋不合脚,刚刚愈合的伤口又打起了血泡。我真的走不动了,拄着木棍一步一歇往上爬,实在爬不动了,坐下来歇一会儿。张班长一把将我提溜起来,吼道:“你不要命了,这里不能坐,坐下就站不起来了。”
我被班长推着朝前走。
刚刚爬完“上七十里”,我就感到了大巴山的威严。山峦叠嶂,崖险路隘。这时节冰天雪地,狂风卷着漫天的大雪扑打在身上、脸上。飞雪从脸上化成水,又流进脖颈里,浸湿的衣服被冻得硬邦邦,磨得皮肤生疼。山势越来越陡,冰坡一个接着一个,稍不留神就会像坐滑梯般溜滑下山崖。
记不清爬过多少悬崖峭壁,也不知道这昏蒙蒙的天是什么时辰,我们来到一段更为艰难的路段。上面是峭壁,嶙峋突兀的怪石挡道其间,下面是幽深莫测的万丈深渊。有人背朝深谷,一手抓住石头,一手将战士们一个个往上拉。我被拉上险石,抬头一看,大吃一惊。原来伸手拉我的是政治部的那几个女兵,其中还有过汉水时被我捉弄的那个丫头片子,她满脸泥水像个花面獾子,朝我扮了个鬼脸。惭愧的我顿时鼓起劲向上攀去。我是男子汉,不能输给女兵!
张琴秋此时已是我们红四方面军总政治部主任,她正站在山巅的风口打着竹板,唱着顺口溜,脸被冻得青紫,说话都走调:
同志们,加把油。
山路陡,要稳走。
冰坡滑,要慢爬。
上巴山,到四川,
穷人日夜把我们盼。
不怕苦,不怕难,
红军是铁打的英雄汉。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支撑着大家,战士们团结互助,奋力向“中七十里”攀去。又前进了二三十里路,我们终于到达了巴山顶。
夜幕降临,风还在刮,雪还在下。部队要在山上露营,谁知宿营比行军还苦还难。荒凉的山顶没有地方藏身,我班几个人猫在一个浅雪窝窝里。随身带的谷草全都铺了路,山上没有柴草,光秃秃的树枝冻成了冰凌,根本无法生火。同志们背靠背挤在一起,靠体温相互温暖着,大家不时站起来蹦跳,靠活动身体抵御风寒。为了捱过寒冷的冬夜,我们一把炒米一把雪,一口一口吞咽下去,希望能靠此增加热量,可是越吃越冷,浑身发抖。我暗下决心:坚持,坚持就是胜利!寒夜就要过去,曙光就在前头!黑沉沉的云霭笼罩着山顶,狂风暴雪怒吼着,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们。我掏出桂花送给我的布巾,一撕两半,一半递给了班长,我用剩下的半块包住耳朵,戴紧军帽,蜷缩在班长身旁。人一冷就犯困,哈欠不住,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我梦见在冰雪的寒夜里,家乡的火塘是那样的温暖,老树蔸熬着火,忽明忽暗的火苗烤得人暖烘烘的,袅袅升起的松烟熏得我闭上了眼睛。……火塘上方树丫吊钩挂着的瓦壶吱吱冒着白汽,水烧开了。……房梁上吊着一刀腊肉散发出松枝熏烤后的清香,我靠在母亲的怀里睡着了。……多美的梦呀!
当黎明到来时,风停了,雪住了,霞光透过云层撒满巴山。晨号吹响了,可我怎么也站不起来,原来一夜的大雪埋住了我。张班长把我和其他几个人从雪堆里扒拉出来。大家相互搀扶着站起来,抖去身上的积雪,活动活动冻僵的身体,庆幸熬过了这个不同寻常的风雪之夜。
部队集合,有许多人却找不着了,大家相互喊呀叫呀,没人应答。放眼望去,四周有许多一丘一丘白雪覆盖的圆墩,那些圆墩就像一颗颗雪蘑菇。我们用手拂去积雪,露出的全是冻僵的战友。一些人被又搓又揉地弄醒,而另一些人却永久地睡过去了。过去听说,冻死的人都是一副笑模样。我真的看到那些牺牲的战友都没有痛楚的表情,他们似乎都是微闭着双眼,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容,仿佛他们正蜷缩在温暖的床上,憧憬着革命胜利的那一天……
太阳出来了,巴山雪顶在阳光的普照下泛起一丝暖意。极目远望,巴山天险,银装素裹,玉宇苍穹。红军英雄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与大自然的艰难险阻抗争,终于缚住了这条横卧川陕的苍龙。然而,一些勇士们在这没有硝烟的战斗中献出了他们宝贵的生命。山上除了雪还是雪,我们无法收殓那些冻殁牺牲了的战友。那一朵一朵的“雪蘑菇”永远留在了冰天雪地的大巴山上。大家摘下军帽默默地向他们致哀。我不知道他们的姓名,没有坟冢,也没有墓碑,他们太平凡了!中国的历史没有将他们名字载入史册,但这些长眠在大巴山顶的英雄们永远值得人们尊敬!他们将伴随为之奋斗的新中国和炎黄子孙绵长无涯的历史——永垂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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