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帮棋友会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热搜: 围棋
楼主: 老八路
打印 上一主题 下一主题

『经典连载』 《走出烽火硝烟——秦忠回忆录》

[复制链接]

1823

主题

4304

帖子

1万

积分

论坛元老

Rank: 8Rank: 8

积分
12423
34#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6 22:29:22 | 只看该作者
33(“攻占成都城,南下吃大米!”)


左路军第二次走出草地,挥戈南下,与右路军红四方面军的红三十军、红四军会合了,部队散驻在松岗、党坝、卓木碉一线。
高原的仲秋已是一派萧瑟景象,树木凋零,青草枯黄。白天凉风习习,夜里寒风已有些刺骨了。
10月初,张国焘在卓木碉召开了高级干部会议,宣布成立第二中央,开除毛泽东、周恩来、张闻天、博古等人的党籍,撤销他们的一切职务。
这另立中央的事很突然,基层连队对此事不很清楚,可军、师干部及军、师直属部门都知道了这一情况,我们师长和政委不理解,我们师交通队也深感迷惑。
有人说:“成立两个中央,我们怎么办?我们队是不是也要成立两个党支部?”
许多事情我搞不懂,就去问易良品副师长。易副师长整天闷闷不吭气,问急了,蹦出一句:“我也不知道。”
数年后,在延安整风时,我才弄清楚,原来是张国焘私欲膨胀,野心勃勃,自恃兵强马壮,企图揽握中央大权。他闹独立,搞分裂,一步一步地实行他的反党四步曲:在两河口伸手要权,在毛尔盖同中央分庭抗礼,在草地企图用武力要挟中央就范,在卓木碉自立中央。他奸心毕露的叛党行径,终于暴露无遗。
当时部队上下都在激愤困惑之中,许多人对党中央和右路军中的一方面军北上出走不理解,两个方面军的矛盾影响了红军的团结,激情中咒骂埋怨无所不在。可人们又不相信中央会逃跑投敌,因为大家都知道,不管是一方面军还是四方面军,红军的共同敌人就是国民党蒋介石,中央和一方面军决不会投靠蒋介石。但是怎么会形成这样一个局面呢?大家谁也说不清楚。此时军心浮动,在左路军中被张国焘裹胁南下的一方面军第五军和第三十二军,情绪也不稳定。
张国焘非常清楚自己率领的是一支什么样的部队,随即开展了政治工作,他称党中央和一方面军是“逃跑”,那么他率领的红四方面军就要“进攻”。他深知这些来自鄂豫皖和川陕根据地的贫苦农家子弟们,与国民党蒋介石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只有用蛊惑性的政治宣传,用“战斗、进攻”的口号,才能稳住这支部队。它就是大喊“进攻!进攻!”“攻占成都城,南下吃大米!”
“南下吃大米!”这个口号从此在部队中叫响。
在政治宣传鼓动下,部队热血沸腾,暂时忘却了那些不解的困惑,大踏步向南进发。
为了阻止红军南下,敌人重新调整兵力,沿大、小金川设防,川军二十来个团占据绥靖、崇化、丹巴、懋功、达维以及抚边以东的巴朗山、日隆关一线,妄图凭借高山峡谷阻拦红军南下。红军随即发起了绥(靖)丹(巴)崇(化)懋(功)战役。近半个月的战斗,红军粉碎了敌人的拦截计划,歼敌三千余人,把川军打得屁滚尿流。川军溃退到天全、芦山、名山、雅安一线。
此时的张国焘十分得意,他来部队就说:“怎么样?我说南下没错吧?我们南下进攻,旗开得胜,守成都的是‘川军残部’,敌人经不住我们打,我们要攻占成都去吃大米。”
张国焘的盲目乐观感染着部队,部队士气高昂,英勇奋战。可是各军、师干部虽然服从命令,听从指挥,努力作战,但对张国焘的一些做法,还有当前红军分裂的形势,颇有烦言。
部队利用战斗间隙整训,各部队也先后得知张国焘“另立中央”的事,大家深感困惑。无论是行军途中,还是在宿营地,人们都在偷偷地议论,总希望从中探询出结果。但是很快就停止了议论,谁也不再多言,原来大家都知道了,我们红三十一军的军长余天云①在金川跳河自杀了。
余军长原是从红三十军调到我红三十一军的,此人打仗勇敢,有股拼劲,但个人英雄主义、军阀作风严重,和谁都搞不好团结。他最大的毛病是目空一切,气量狭窄,目无组织纪律,严重脱离群众,总以为枪杆子第一,老子天下第一,在四方面军中是有名的霸道军长,可谁也不敢说他。
有一次在行军中,有个挑夫挑着东西挡了余军长的路,他骑的马受惊,将他撂下马来,他二话不说,拔枪将挑夫打成重伤。还有一次不知何故,他又开枪打死了号兵。由于他目空一切,对张国焘等人也不买账,说了一些张国焘不愿听的话,张国焘怎能容忍这样的人,于是撤了他的职,送入红军大学高干班学习。
在红军大学,余天云又与红大政委何畏搞不来,他认为何畏在红九军当军长时打仗不如他,原来两人“平起平坐”,现在凭什么何畏能当政委,他却要当学员。因此,他经常胡闹,发泄心中的不满。
其实何畏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平时也是专横跋扈,对战士对人民没有感情,也是随便找个由头就枪杀人的家伙。他参加红军不是为了革命事业,而是为了个人升官,旧的世界观没有得到根本的转变。此时,他追随张国焘,成为张的干将,最后背叛了革命,那是后话了
余天云同何畏的矛盾激化,何畏将余天云“目空一切”的表现汇报到张国焘那里,张国焘宣布给余天云纪律处分,下了他的枪,撤了他的警卫员。余天云对此不满,大吵大闹,同张国焘的对抗情绪也越来越大。何畏打小报告,将余天云的琐言碎语汇报到张国焘处,张得知余天云对红军南下颇有意见,对张的一些做法也有微词,这更惹怒张国焘,于是他下令保卫局逮捕了余天云。
在红四方面军中,被保卫局看押就等于是有政治问题,或许就是反革命;何畏又故意整人,让余天云去背米袋,余的自尊心极强,怎能受这种窝囊气,米袋不背,甚至不走路,别人不得不强行用抬子抬着他行军。平时面子观念极强的余天云,怎么也受不了这种伤面子的侮辱,余天云知道,张主席的权势越来越大,反对张已被撤职查办,平反无望,也永无宁日。余天云绝望至极,丧失了生存的信心,在大金川的丹巴附近,有一个铁索桥,当抬他的抬子走到桥心时,他大骂一声“去他娘的”,一翻身栽下河去。湍急的河水卷走了余军长,没人敢去救,其实也没有办法救。
余军长自杀了!这消息震动了全军,再没有敢多言的。
周围发生了那么多事,人们不敢说,但不等于不去思考。
我回想起川陕根据地、西渡嘉陵江、两个方面军的会合、同毛泽东握手、两个方面军的分裂,往事历历在目。昔日两个方面军会合是多么高兴,后来相互有意见,四方面军说人家是“臭知识分子”、“老机会主义”,一方面军说我们是土匪习气、政治落后、军阀作风。回顾往事,联想现今,我们红四方面军是支敢打敢拼的英雄部队,一方面军的一些同志说我们“政治落后”、“土匪习气”、“军阀作风”,话虽说过了头,但我们确实有些地方是做得不好。
我们红四方面军从高级指挥员到普通战士,大多数是来自鄂豫皖和川陕根据地的农民,文化素质不高,绝大部分都是文盲,参加革命时的指导思想就是穷极了、要吃饭,有人领头就跟着造反,跟着共产党闹革命。来到部队后就认定,只要打国民党和土豪劣绅就是革命,中国农民的那种纯朴、憨厚、勇猛、粗野的原始秉性自上而下浸染着整个部队。加上张国焘在军中的家长制管理方式,独断专横,粗暴野蛮的军阀作风,确实起着带头“示范”的作用。
记得在川陕根据地时,我师在战斗中缴获了大批敌人的棉军服,大部队在前线激战,为了解决部队过冬问题,红四方面军总参谋长倪志亮命令我们交通三队押运军服送往前线。
倪志亮②是北京人,黄埔军校的毕业生,军事指挥能力很强,打仗很有一套,他对部队要求严格,那种严格不是一般的严格,而是严厉有余,近乎于苛刻。在他的身上同样有一种霸道的军阀习气,骂人打人是家常便饭,我虽然没有直接跟随倪志亮,但也领教过他的粗野作风,挨过他的几次臭骂。这次我在指挥部领受任务,倪参谋长布置任务时指出了行军路线,最后他问道:“大家清楚没有?”
由于我师常在那一带活动,对那里的道路我十分熟悉,禁不住脱口道:“我知道有条小路,从那里走可以少走十多里路。”
“谁在讲话?哪有什么小路?”倪志亮看都不看我,便问道。
我也没看眼色,挤到地图边用手指着说:“在这里,从这里走,近多了,我们可以提前到达,保证完成任务。”
有人拉我的衣襟,又踩我的脚,提醒我别说了。
我不予理睬,大声说:“是的嘛,从这里走就……是……近……”
我也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于是声音越来越小。
人们都不说话,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我这才注意到倪志亮脸色很难看,他冷冷地说:“我说了,就照我说的做!闲话少说。”
我接口道:“真的有条小路,走小路又快又安全。”
倪志亮不高兴了,他开口骂道:“你娘的个小东西,我叫你小路走得快!”边说边伸手解开枪套扣,在掏枪。
有人给我使眼色,并让开道。我一看大事不好,拔腿就往屋外跑。
只听身后枪栓“哗啦”一声响,倪志亮大声说:“个小东西,要不是跑得快,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那时候,军中的首长多半脾气火暴,加之军阀习气,说不顺就掏枪打人。我们基层的指战员中流行一句话,叫做:“挨枪子是倒霉蛋,眼快腿快跑了算。”也就是说首长发脾气掏枪,眼看不对劲,你就跑,事情过了他也不追究,也就算了。要是不跑硬顶着,那就算你倒霉吧!
我带领全队执行任务,实际上我们还是走了小路,提前将棉衣送到了前线,上级嘉奖表扬了我队。事后想起这情景,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那时候,部队作风专横,枪毙人是常有的事,这次要不是跑得快,我这小命就交给倪志亮了。
红四方面军中的政治思想工作比较薄弱,基本是以行政命令管理部队,因此上级的工作作风和习惯也会影响到下级,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张国焘本人就比较专横霸道,红四方面军中的许多干部也沾染上许多野蛮的不良习气。
记得在川陕根据地的巴州时,师部没有电台,部队单独执行任务或是直属总部调用时,全靠我们交通队员的两条腿来传达命令和上级情况。有一天,我去总部送信,陈昌浩总政委处理完我送来的信就去打电话。电话接通了,没讲上两句,陈昌浩不高兴地说:“你声音大一点,我听不清啊。”
屋里很静,话筒里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陈昌浩皱着眉头将话筒离耳朵远了点。伴着耳机里“喳喳”的杂音,我们屋里的人都听到了对方的叫骂声:“我日你娘,你现在听得清,还是听不清呀?”
陈昌浩气得涨红了脸,“啪”地一声把电话挂上了,向警卫员吼道:“备马!走!”说着大步出了屋。
我们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大家不知道对方接电话的是什么人,敢如此大胆谩骂总政委,他肯定要倒霉。
事后人们才知道骂人者是倪总参谋长。
当时倪志亮自己感觉不对,忙问总机才知道电话是总政委打来的。他赶忙打电话道歉,可陈昌浩已奔他而来。倪志亮慌忙到村口迎接,见面就赔不是。陈昌浩二话不说,劈头盖脸举起马鞭抽了起来,大骂道:“我日你娘,你狗日的听不出我是谁?还敢开口骂老子?今天皮鞭不见血,你就记不得我是哪个!”
倪志亮被打得头破血流,抱头缩成一团,不敢吭气。没人敢出来扯劝,大家都说这是总参谋长,换个人非被毙了不可。这事不久传遍全军,四方面军的许多指战员都知道这件事。
我后来知道了此事的全过程,不禁有点幸灾乐祸。你总参谋长要开枪打我,这回可好,自己先挨顿揍再说!其实,倪志亮作战勇敢,光明磊落,就是脾气暴躁,好打人骂人。堂堂总政委和总参谋长都是张口骂人,随手打人,可想而知,当时四方面军的军阀作风是何等严重!
两个方面军会合以后,各自的优缺点被张国焘恶意地埋没或夸大了。党中央和红一、三军的北上,使得不明真相的人们心急气躁。张国焘为了翦除异己,私下鼓动部队窝里斗,挑拨两个方面军的关系,并煽动基层闹事,然后找借口寻衅整人。记得从噶曲河边返回阿坝途中,红九军收容了红一方面军建制的红五军二十来个掉队的战士。红九军政治部主任谢富治也是追随张国焘的一员干将,他没事找事,硬说这二十来人是逃兵,是反革命武装组织,扣留并关押了他们。他还把此事捅到了张国焘那里。
红九军政委陈海松知道此事后命令放人,并对谢富治说:“都是红军,要讲团结。哪个部队行军没有掉队的?这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不能因为我们现在强一点就欺负人家。”
谢富治一直都在嫉妒陈海松,他年长陈海松几岁,由于军阶地位没有陈海松高,心里总是耿耿于怀,时时找茬向张国焘打小报告,告陈海松的刁状。因陈海松是四方面军中有名的最年轻的战将,又没有明显的反张国焘的言论,张国焘也不好随便发话处理。
张国焘时时处处贬低党中央,抬高自己。他经常说:一方面军打仗不如四方面军。
有一次,他来我师将包座之战大加渲染。第一次过草地后,右路军中红四方面军的第三十军和第四军作为包座之战的主力部队,向国民党军的胡宗南部发起进攻,红一方面军的部队作为预备力量集结待命。这一仗,红四方面军打了一个漂亮的歼灭战,全歼蒋介石嫡系部队伍诚仁师,缴获了许多物资,一方面军的部队也获得了不少的战利品。这事后来让张国焘知道了,在许多场合他都说:“我们四方面军就是能打仗!一方面军行么?他们只知道拣战利品,像个叫花子,破烂王。”
我们许多干部战士虽然为我们红四方面军特别能战斗而自豪,但像这样贬低别人,抬高自己,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易良品副师长就悄悄说过:“都是红军嘛,又不是敌人,总在闹,有个什么闹头。”
两个方面军的分裂给许多人心里投下了阴影。张国焘咒骂党中央和散布一方面军北上是“逃跑”。他高喊着:“向南进攻!攻占成都城,南下吃大米!”张国焘利用部队朴实的阶级感情,裹胁着千军万马向南奔去。
张国焘挥舞着一面硕大的红旗,红四方面军的绝大多数指战员,就是这样在不明党中央的详情和上级意图的情况下,认定只要打国民党军和四川军阀就是革命,而聚集在这面红旗下向南挺进。
红军下一步的目标是攻克成都的大门——天全、芦山、宝兴。部队战旗飘扬,歌声嘹亮,南下红军分两路纵队,向横亘在我们面前的大雪山——夹金山挺进。
向南!向南!
红军南下行,要打成都城。
继续前进攻敌人,首先赤化四川省。
消灭、打击敌人,革命胜利有保证。
───────────
①    余天云(1906—1935),湖北黄安(今红安)县人。红四方面军三十一军军长。192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参加了黄麻起义。历任排长、连长、营长。参加创建鄂豫皖根据地及各次反“围剿”作战。1933年任红三十军军长、红三十一军军长。参加了长征。1935年在四川丹巴溺水牺牲。1945年中共七大追认其为革命烈士。
②    倪志亮(1900—1965),北京市人,1925年入黄埔军校,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27年参加了广州起义,1928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任鄂东北游击支队支队长、红十一师团长及师长、红四军军长、红四方面军总参谋长、右路纵队司令员、红四方面军供给部部长兼政治委员,参加了长征。抗日战争时期,任八路军一二九师参谋长、晋冀豫军区司令员、军委四局副局长。解放战争时期,任辽北军区、嫩江军区、嫩南军区、西满军区司令员,中南军政大学副校长兼武汉警备副司令员。新中国成立后,任驻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大使、中国人民解放军后勤学院教育长、武装力量监察部副部长。1955年被授予中将军衔。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823

主题

4304

帖子

1万

积分

论坛元老

Rank: 8Rank: 8

积分
12423
33#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6 22:28:48 | 只看该作者
32(二过草地)


大部队到达阿坝后,在那里补充粮食,休整队伍,准备过草地。
过草地前,中央就决定:左路军抵达阿坝后向东行进,在班佑附近与右路军会合一并北上。
我师为左路军的第一梯队,从马尔康附近出发北上,进入阿坝地区时,第二梯队还远在马尔康、卓克基一带。左路军到达阿坝地区后,向东进入了茫茫数百里的大草地,这就是一过草地。我交通三队和二七九团由于迷失方向同师部失去联系,较大部队提前进入草地,几天后才同大部队汇合。此时,二七九团和兄弟部队的一个团为先头部队,率先抵达噶曲河畔,准备渡河向东,为左路军探路。
噶曲河,流经川西北高原,平时河床较浅,水流缓慢,由南向北纵贯草地注入黄河。百十多米宽的河流,对于我们渡涉过各样大江大河的红军来说,真算不了什么。我九十三师和其他部队陆续到达噶曲河畔,准备渡河。然而,平地一声炸雷,一场意想不到的暴雨改变了眼前的一切。
傍晚时,乌云翻滚,霹雳震耳,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
滂沱的大雨浇透了草原,整整一夜的暴雨使得噶曲河水陡涨,河面一下子宽了好多。清晨我们在河边看到,浑黄的河水裹着草渣和牛羊的粪末,翻滚奔涌不息。这时的噶曲河和我们刚到河边时的水势完全不一样了。我真的没有想到,这场雨,这条河,从此改变了我和全体红四方面军人员的命运:三过草地,数爬雪山的苦难征程,在此刻埋下了伏笔。
其实那场雨并没有下多久,天亮后雨就住了,虽然天际还笼罩着乌云,可头顶的天空已经放亮。阳光从密云的缝隙中射出,噶曲河像一条金色的带子闪闪发光。各部队渐渐汇集河边,等待下一步命令。
部队在等待渡河,师长让我送信给王树声军长,我和我队的战士策马朝军部奔去。找到军部,被告知军长正和总部的首长在一起,我俩又赶到了总部。总部设在一个小土丘上,张国焘等领导人都在那里,我找到王树声军长,将信交给了他。王军长手写了张简令,让我立刻返回通知师长,各部队先自寻渡河点,等候进一步的命令。我们领命返回,在途中看到红五军的大队人马都已汇集在河边。军令在身,不敢耽搁,我俩策马向噶曲河的下游飞驰。
我们回到了九十三师驻地,将手令交给了陈师长。师长看过命令,让交通二队和我们队的几个人试寻渡河点。
俗话说:易涨易落山溪水。雨停了,没有再下,河面似乎平缓多了。我们几人骑马下河向对岸蹚去。马在河水中蹒跚前进,其实河床很平坦,河水也不太深,刚过马肚子。另几个战士拉着绳子,在齐胸的水中也涉过了河。我们过河后纵马向东跑了好几里地,才顺原路返回,草地平坦坚实,很好走。
上得岸来,我们向师长汇报渡河点的情况,不知何故,陈师长的脸色很难看,他打断我们的汇报。原来就在我们下河寻找渡点的时候,军部交通队来人送达张国焘主席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过河!原地待令。
我不知道此情,还在滔滔不绝地报告我们刚才渡河情况。师长马上打断我,说:“不要说了,你们千万不能说已经过了河,要不,你们小命难保。”
我们都睁圆了眼睛,这河明明能过,为什么不让过?!
部队在河边一等就是两天,最后遵照命令,所有部队二过草地,返回了阿坝。以后所发生的事是我们怎么也没想到的。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片乌云、这场大雨成了张国焘拒绝北上的借口。他借口噶曲河涨水,部队不能渡河,以此要挟党中央,闹分裂,闹独立。从此,我们红四方面军既要同凶恶的国民党军、四川军阀浴血奋战;又要同险恶的自然环境为生存而抗争;更难的是红军内部兄弟反目,又面临着党内军内人为的政治与权力的争斗。整个红四方面军的面前,横陈着坎坷的征程。
部队接到命令,左路军全部返回阿坝。
我师随总部出发,不得不再次通过茫茫的大草地。数天前的草地行军,给部队造成了很大的损失,现在又要过草地。由于没有丝毫的补给和其他准备,草地行军更为艰难,这给广大官兵的心中投下了很大的阴影。艰难的草地行军使我们面对像第一次过草地一样的困难。部队头天还唱着歌,喊着口号,士气高昂,还算顺利。紧接着天气恶劣,粮食断顿,难行的水凼泥沼,使得部队减员,又有不少的好同志在这第二次过草地时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我队一个小战士,自打第一次过草地时因淋雨染受风寒,离开嘎曲河边后,咳嗽不止,饥寒交迫,极度疲惫。头天我让两个战士搀扶他行军,后来几乎是我和另一个战士轮换背着他走。到了一个硬坡地,队伍提前宿营。我坐下休息,让小战士斜靠在我怀里,双臂搂着他,用我胸膛的体温熨暖着他冰凉的后背。
小战士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说:“队长,我怕是走不出这草地了。”
“莫瞎说,再坚持一下,我们一定能走出去的。”
“队长,我家里,家里没有人了……”
“我晓得,我晓得,莫说话了,好好休息一下。”我知道他是个孤儿。
“队长,我能不能叫你哥哥呀?”
我搂紧他说:“当然可以啊!我们是战友,是同志,也是兄弟啊!”
小战士稍稍扬起脸,轻声唤着:“哥哥,哥哥……”
他悉悉索索从干粮袋里掏出一小把炒青稞,送到我的嘴边说:“哥哥,就剩这一点了,你吃吧。”
部队已经断粮了,他还留着这点干粮。我说:“你吃吧,吃了就有精力,就能坚持走出草地。”
“我不饿,你吃吧。你要是我哥哥就把这吃下去。听我的,我要看着你吃。”我正说着话,他将那把炒青稞捂进了我嘴里。
我心头涌出一阵酸楚,泪水夺眶而出。他的手轻轻抚着我的脸颊,感觉到我在咀嚼,苍白的脸庞泛出一丝笑意,嘴里喃喃喊着:“哥哥,哥哥……”
一阵咳嗽,他痛苦地抽搐着躯体,脸色由苍白渐渐变成了土灰色,唇舌绀紫,嘴角流出粉红色的血沫,胸腔内发出“呼呼噜噜”的声音。他想说话,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一丝尚存的气息在他嘴角游离,抚着我脸颊的那只手软塌塌滑落下去……
那年他才十六岁。参军时没有大名,大家都叫他“扣娃子”。
二过草地,时间不长,但那莽莽草地,地连着天,荒草漫漫,整个草地弥漫着秋天那肃杀的气氛。旷野里死一般地寂静。行军途中,除了战士们的脚步声和马蹄踩在泥凼里发出的“噗叽噗叽”的声音外,再也没有别的声响。我们师部随二七九团行军。在过草地前,师里命令各部队每人应准备一根棍子。在草地中,我才知道这棍子的真正用途。白天,人们用它探路当拐杖。当遇到雨雪冰雹时,战士们赶忙在棍上绑两根小横棍,扎成“十字叉叉”,用包袱皮或军装铺在上面就成了“雨伞”,这样的“雨伞”为不少人遮挡过风雨。最紧迫时,若是有人掉进泥淖,战士们用棍子拖拽陷入泥潭的战友,不知救了多少人,所以,大家都叫它“救命棍”。到了夜里,战士们以班为单位,几根棍子支成三角形,再用一根长点的棍子作横梁,搭上被单、线毯,就成了“帐篷”。在草地里,没有敌人,这时的棍子似乎比枪还重要,它就成了我们红军战天斗地的武器。就这样,靠革命的意志,靠团结的精神,靠这根生死相依的棍子,红军走出了草地。据我所知,我们红九十三师就有人与这棍子相依相伴,最后竟带到了陕北。
部队返回了阿坝待命。
不几天,又发生了让人震惊的事。张国焘来部队说:“你们看,毛泽东逃跑了。我接到陈昌浩政委的电报,毛泽东、周恩来、张闻天、博古他们害怕敌人,他们分裂我们红军,偷偷带领一方面军向北逃跑了。他们是右倾机会主义、逃跑主义。”
我们都为之愕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接连下来,小道消息遍布,部队内情绪极不稳定。当得知党中央和一方面军真的已向北开拔后,大家情绪黯然,疑惑不解,激愤异常。各军、师不停地召开团营干部会、党团员会,许多消息直接传到了基层。张国焘和他的追随者们在会上会下煽动,大造反中央的舆论。
在阿坝,部队集合待命,张国焘去各部队视察,他身边的一些人也在部队煽动。一次,张国焘到我师,装模作样高谈阔论地煽动说:毛泽东那帮知识分子,还有一方面军,瞧不起我们四方面军。他总是自以为是,总说北上是正确的,处处要别人听他的。他正确什么?北上虽然敌人少,可是还要过草地,不战死也要饿死。他们带领一方面军北上,是害怕敌人。可我们要南下,就是要跟敌人斗,我们要在四川建立根据地,南下吃大米去!
其实,早在一、四方面军会合的时候,张国焘及一些人就经常散布一些不利团结的话。一方面军部队穿灰军装,戴的八角帽比四方面军的帽子小,四方面军的一些人就称人家是“小脑壳”;一方面军从江西到四川,突破了国民党中央军的堵截,甩脱了敌人的围追,万里征战,疲惫不堪,衣衫褴褛,军容不整,四方面军有人就说人家是“叫花子”。四方面军的干部战士多是农民出生,文化素质偏低,部队平时注重作战,作风英勇顽强,但较少搞政治教育和思想教育,出了问题主要是以行政命令处罚,因此,部队的政治、政策水平也偏低;一方面军中的许多干部都有些文化,由于这些差异,相互之间有些矛盾。比如:一方面军的同志看不惯四方面军中的一些人作风粗鲁,称这些人是“军阀主义”;而四方面军的一些人却骂一方面军的人是“老机”(机会主义分子)。当时最流行的一句骂人话是:“他是妈个知识分子”。
由于两军间的一些矛盾,加之张国焘的煽动蛊惑,党中央和红一方面军的第一、三军北上后,红四方面军的许多干部战士不明真相,就跟着叫骂。有的人心中虽有疑问,但慑于张国焘的淫威,不得不缄口沉默,与上面保持一致。
记得在阿坝,张国焘以中共川康省委的名义召集扩大会议,其实那就是一场声讨党中央和一方面军的批判会。在阿坝的格尔登喇嘛庙大殿,参加大会刚到会场的不过两百来人,多是不穿军装的地方干部,还有许多妇女和儿童。驻扎在附近的部队师团级干部也接到通知,被要求参加大会。各部队又到了一些人,我九十三师的陈友寿师长和叶成焕政委都没有去,仅派去易良品副师长为代表。易副师长带领师部的少数人去了会场,寺庙大殿的讲经台上拉了条横幅,上面写着“反对毛、周、张、博向北逃跑”,台上坐着张国焘、朱德、刘伯承、周纯全①等人。会议开始后,张国焘讲话,他指责毛泽东带领红一、三军北上是逃跑主义,是右倾机会主义。他手拿一摞稿纸边念边讲,一会儿伤心,一会儿愤怒,他的讲演十分煽情。在张国焘的误导下,大多数不明真相、听了张国焘一面之词的人群情激愤,到处是指责和谩骂声。紧接着张国焘和他的两位追随者,将矛头就指向了主席台上的朱德和刘伯承。
张国焘挑起了事端,一些人就展开了斗争会。有人厉声质问总司令:“难道你不知道毛泽东逃跑的阴谋?你们把中央苏区丢掉了,把中央红军搞垮了,你总司令和总参谋长责任重大,推脱不了。你们在战略上犯了严重错误,必须老实交代!”
朱德站了起来,诚恳地说道:“中央苏区的丧失,我们有责任,这是党内‘左’倾路线的结果,这个问题在遵义会议上解决了。有些问题在以前都讲清楚了,现在大家要顾全大局,团结北上……”
会场上乱哄哄的,总司令的声音被嘈杂的叫嚷声和嘘声淹没了,有人喊起了口号:
“反对毛泽东的右倾逃跑主义!”
“反对北上,拥护南下!”
人们的情绪躁动,在张国焘等人的蛊惑煽动下,在这种特定的环境中,许多不明真相的人跟着感觉走,真的以为“中央逃跑了,毛泽东分裂了红军”。张国焘及其追随者们的发言,对于我们这些不明整个事实真相、政治头脑还很简单的红军基层干部和战士来说,肯定是难以理解也无法辨明是非的。我当时就稀里糊涂地跟着起哄,刚站起来举起拳头呼口号,易良品副师长抓住我的皮带,一把将我掼在地上摔了个屁股墩,他黑着脸,咬牙切齿地低声训斥我:“你吃饱了?没事闹什么?坐下!”
我怏怏地坐下,周围几个起哄的人见状都不再吭气。
朱德在台上被逼着回答问题,说了许多话我们听不清,我只听到他提高嗓门说了一句话:“南下是没有出路的!”
混乱中,有人跳上了台,拳头举在朱德的面前,有人动手把朱德的胳膊拧在了身后,将朱德腾空架起。我的心“咯噔”一下,不免着急了起来,怎么能这样?再怎么说他是总司令呀。易良品把头埋得很深,他周围的一些人先前还在起哄,这会儿都不讲话了。会场上闹哄哄地乱成一片,气氛十分紧张。总参谋长刘伯承在台上大喊着什么,我们一点也听不见。有人喊出了“打倒朱德”的口号,有人大骂总司令是“老顽固”、“老糊涂”、“老混蛋”。大会在吵闹中散了。
当时党内军内的斗争如何激烈,我们处于最基层的干部战士感觉不深,只是对发生的一些事感到迷惑不解。我偷偷问过易副师长,他也疑惑重重,回答不了我的问题。记得张国焘来我师说了这样一段话:“毛泽东总说他正确。他正确?他的人呢?从江西出来,中央红军八万多人,现在只剩下万把人。说我张国焘错误,笑话,我们从鄂豫皖出来不足两万人,可现在我们有八万人枪。八万到一万和一万到八万。同志们,你们说到底谁正确呢?”
这话很有迷惑性,我们基层干部战士都认为张主席说得有道理。
张国焘又说:“毛泽东说南下是死路一条。屁话!我张国焘闯荡了半辈子,说在哪里建根据地,就把根据地建在哪里。北上没有粮食吃,他北上才是死路一条。我们要南下,宁可向南走一千,决不向北走一天。我们要打回老家去,回四川吃大米。我们要保卫家乡,去打成都城。”
张国焘的这些话非常有煽动性。四方面军中有不少是四川人,我们这些从鄂豫皖出来的人也习惯吃稻米,没有谁喜欢吃青稞,更没有谁喜欢过草地。因此大家都向往在四川建立根据地。
张国焘将中央“北上”称之为“逃跑”,将自己“南下”称之为“进攻”。我们这些来自鄂豫皖和川陕根据地的红军战士,原本就是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贫苦农民子弟,对国民党蒋介石统治集团有着刻骨的仇恨,此时“进攻”的口号对我们极有吸引力。基层的干部战士被漂亮的口号所蒙蔽和诱惑,对毛泽东和一方面军的北上出走极为不满。绝大部分人不辨东西南北,只知道服从命令听指挥。我们唱着歌,拥护张主席。这歌我现在还记得几句:
红军南下行,要打成都城。
继续前进攻敌人,首先赤化四川省。
消灭打击敌人,创造川蜀根据地,
革命胜利有保证。……
部队面朝南踏上征程。部队喊着口号:
“革命保家乡!”
“创造四川根据地!”
“攻打成都城,南下吃大米!”
风萧萧,路迢迢,大部队分几路南下。红九十三师沿着草地的边缘踏上了南下的征程。
干部是部队的主心骨,干部的思想波动,直接影响着部队。自出阿坝南下后,部队的思想不稳定,一部分干部对许多事疑惑不解,一些高级干部更是如此。我们红三十一军军长余天云是个打仗勇敢、不怕死的干部,但恶习不少,他经常打骂下级干部、战士,军阀作风、个人英雄主义严重。由于跟张国焘搞不来,此时被撤职,军长职务由副总指挥王树声兼任,指战员们仍习惯地称王树声为军长。
部队折头向南下,上级所讲的政治路线问题全是张国焘的一个腔调:“攻打成都城,南下吃大米!”
张国焘搞一言堂,总以一贯正确自居,听不得一点点反对意见。在南下途中,凡是有反对南下的言行,无论是干部还是战士,都要受到重罚,严重的还要逮捕关押,甚至被枪毙。听说我们红三十一军的一位营长对南下不满,说了几句不得体的话,就被保卫局押走当“反革命”处决了。像这样,谁敢多说话呢?!
党内的权力斗争和政治路线斗争离我们基层干部战士太远了,我们只是想到怎样少走冤枉路,怎样能搞到粮食吃。于是,大家谁也不说话,只是闷着头跟随队伍前进。
部队在两次草地行进中减员严重,战斗部队要作调整,基层干部随时要补充。
一天,师长找我去,口头命令我说,军部决定调我去三十一军二七一团一营任营长,马上去报到上任。
到了二七一团,营政委是和我一样的年轻人,年长我一岁,为人随和,他见到我高兴地说:“秦营长,欢迎你来一营。先与部队见个面,怎么样?”
我随口答道:“可以。”
二七一团是支英雄的部队,原来的团长王友均是我红三十一军的一名战将,北川千佛山战斗中负伤,伤愈后调任红四军十师师长。此时他在右路军。直到左路军与右路的红四方面军余部南下会合后,我们才知道王友均师长已在攻打包座的外围战斗中牺牲了。
一营是全团的主力,建制齐全。部队集合好了,三百多人齐刷刷列队等我。战斗部队人员的年龄比交通队员的年龄稍大一点,交通队此时仅五十来人,我这个队长平时也随便惯了,没把自己当个“官”来看,现在一看这整齐的部队,想到我就要当这些人的营长,不免心中有些紧张。我哪干过这个,凉凉的天气,脑门上竟沁出了一层细汗。
在队伍旁边,值日连长正向我报告情况。这时,我想起了那位因说错话被处决的营长的命运;想起了在鄂豫皖根据地时,我就差一点被当作“AB团”、“第三党”的成员肃反掉。现在,为了稳定控制部队,保卫局掌握着连、营干部的思想动态,遇事看不惯的我就爱发个牢骚,没准一不当心就成了“反革命”,我真不愿意当这个受憋不自由的营长……
营政委碰了碰我,我回过神来,才知道思想开了小差。值日连长报告完了好半天,全营都注视着我在那里发愣。我稳了稳神,走到队伍的前方,好一会儿没说话,终于挤出了一句:“同志们!”
全营“刷”地一下立正了,我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正儿巴经地讲过话,脸憋得通红,一紧张,汗珠顺着脖颈流进了衣领。我敬了一个礼,说了声:“稍息。我们大家今后就在一起生活、战斗了,天天见面,我没什么话要说,解散!”
三百多人又是一下立正,解散了。
我见大家“嗡嗡”地议论着,更是不自在。营政委走过来说:“以后我们天天在一起,没关系的。”
我窘迫地说:“那好那好,再说吧!”
说了这一“再说”,我就跑回了师部,陈友寿师长见我回来十分诧异,问道:“怎么了?报到去了,怎么又回来了?”
我急得抹着汗说:“我干不来,我不当那个屌营长。”
“呀哈,怎么说话的?这是军长的命令,你敢不服从?吊儿郎当的,胆子不小呀!下他的枪!”师长真的愠怒了,对旁边的人下了命令。
那时侯对犯了错误的人首先是下枪,然后就是关禁闭。我稀里糊涂被缴了枪。
师长说:“王军长现正在总部开会,调你去二七一团当营长,这是军长的命令。我就管不着了。我没功夫跟你磨牙,你先给我到军部医院去抬抬子(担架),等军长回来再找你算账。滚!”
陈友寿师长真的发了脾气,我沮丧地去了军部医院报到。那时犯了错误通常都被罚抬抬子、扛米袋。在军部医院,院长对我说;“你个倒霉蛋呀,放着官不当,跑到我这里来抬抬子。算了算了,抬子你也不用抬,帮我做点小事就行。我告诉你,你老实在这里呆着,莫给我惹祸啊,不出三天军长会找你的。”
果然到了第三天,军长找我了。
先是我交通队的二班长张益洲来找我。这三天可把我憋坏了,一见到我队的战友,自然高兴,我大喊道:“岔口(张的诨名,意为大嘴巴),你怎么来了?”
二班长一脸严肃地说:“师长让我带你回师部,军长也在那里,为你的事正大发脾气。你要当心点!”
我心里没着落,跟二班长回到了师部。
一进帐篷,就见几位师首长都在场。王树声军长黑着脸,一只脚踏在木头箱子上。这阵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不免心中有些发怵。王树声见我进来,劈头就骂:“大的个×(鄂东地区的骂语),平时把你们放在身边搞惯适了(宠坏了),给你个官当,你个裸日的不识抬举。不服从命令,把几百号人丢在那里不管。你跑回来做么事?!”
“那营长,我干不来。”见军长在骂人,我犟脾气又来了。
“好你个裸日的,不服从命令,还敢嘴硬!”
王军长生气地掏出手枪,“啪”地摔拍在木箱上。“来呀,给我拖出去!”
我的心一沉,知道这“拖出去”意味着什么,心里想着:完了,革命还未成功,就这样先“光荣”了?这死了算个么事呢?但一想到,虽不能拼死战场,这样被枪毙只是因为不服从命令,总比说错了话被当着“反革命”杀头强。于是我倔犟地说:“枪毙就枪毙,我就是不当那个营长。”
军长真发脾气了:“反了,你个裸日的,给我拖出去……”
两个战士架着我朝外走去。身后听见几位师首长为我说情。我心想这回是死定了。没想到军长降了声调,又说了声:“……转一圈再回来。”
两个战士真的把我拖着走了一圈。就这样我又被带进了帐篷。
王军长说:“你个裸日的不怕死呀?”
我犟着脖子:“怕死不革命!”
“你还怕死不革命?!叫你去当营长都不敢,不服从命令,我撤你的职!”
我当时又急又怕,懵懵懂懂稀里糊涂地问:“军长,撤职是什么意思啊?”
王树声睁圆眼睛愣住了,盯着我,又看了看身边的师长,“扑哧”一声笑了:“连什么是撤职都不懂?哈哈哈哈,不要叫他当营长了,不当了,不当了!”随后又转向我说道:“我看你还不是孬种。有意见可以提,不服从命令可不行。看你们师长的面子,这次饶了你,下次不行。听见没有?”
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回去,我回答道:“是!”
两个战士放开了我,大家都松了口气。
营长可以不当了,我还是当我的交通队长。这是在草地中的一段小插曲,许多年后我见到王树声,他还记得此事。
部队继续南下,向大金川、松岗一带集结。
南下的路是那样的漫长,部队仍喊着口号大踏步前进。南下真能吃到大米么?我们满怀着希望,又带着不解的疑惑,不知道前面等待我们的将是什么。前途未卜呀!
───────────
①  周纯全(1905—1985),湖北黄安(今红安)县人。1923年参加工人运动。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27年参加黄麻起义。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历任中共鄂豫边特委常委,鄂豫皖中央分局常委,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第十师政治委员红四军政治委员,红四方面军政治部副主任、主任,红三十一军政治委员。参加了长征。抗日战争时期,历任陕北公学分校政治部主任,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第一分校副校长、校长,滨海行署副主任兼秘书长。解放战争时期,历任辽东省、安东省实业厅厅长,东北民主联军后勤部东线战勤司令员,东北军区后勤部部长,第四野战军后勤部第二部长。新中国成立后,历任中南军区后勤部政治委员,中国人民志愿军后勤部政治委员,解放军总后勤部第一副部长兼副政治委员,武装力量监察部第一副部长。1955年被授予上将军衔。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823

主题

4304

帖子

1万

积分

论坛元老

Rank: 8Rank: 8

积分
12423
32#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6 22:28:14 | 只看该作者
31(一过草地)


根据中央的决定,一、四方面军混合编队分为左、右两支部队,准备踏过草地北上。红三十一军作为左路军此时向马唐、卓克基一带集结。我九十三师离开毛尔盖也向西南方向进发。
为了筹备粮食,部队辗转又来到了黑水芦花一带,这一地域是藏民族的集居地。多年来,黑水地区的藏族等少数民族受到国民党及四川军阀的欺凌和压榨,藏汉矛盾尖锐,由于历史的原因,藏民们憎恨汉人。红军的到来,近十万人的队伍来来回回几进黑水芦花,部队要吃饭,要粮草,要物资。红军虽买卖公平,可在这地广人稀的藏区,物资比什么都贵重,藏民们无形中背上了沉重的包袱。藏区的土司、头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欺骗广大的藏民群众,把红军说成是青面獠牙,杀人越货的魔鬼。大多数藏民群众不明就里,视红军为敌人,老幼妇孺躲进了深山。他们藏匿粮食,牵走牲口,部分善骑射年轻力壮的藏民,不时用冷枪、弓箭袭扰红军。红军极力克制,做了大量的工作,但由于藏汉的文化、语言、习俗、宗教差异太大,藏民们对红军仍持怀疑态度。
我红九十三师到达黑水,在黑水河畔驻扎,得知红一方面军第三军也在黑水芦花一带,叶成焕政委写了封信,令我交通队立即送达彭德怀军长,以取得联系。我与我队的一名战士策马送信,沿河跑了十几里地发现红三军在河对岸,但因河水太急,就是过不了河。我决定独自向上游寻点渡河前去送信,并让那战士先返回师部报告情况。
我在河上游找到浅水处过了河,纵马奔向三军军部驻地,将叶政委的信交给了彭德怀军长,拿了回执准备返回驻地。
我出了司令部,走向刚才拴在院门外的马。此时,我看见一位身穿藏袍,头戴枣红色毡帽的年轻藏族女子正在解我的马缰,原来是个盗马贼。我大叫:“蛮子!干什么的?!”
那藏族女子见事败露,骗腿上马,抖着缰绳打马就跑。我急了,大吼道:“站住!老子开枪了!”那女子头也不回,瞬间就跑出了几十米开外。我一性急,掏枪就打,“砰”的一声,只见那女子滚下马来。我心一沉,坏了,怎么就把她打死了呢?
我拼命跑向她,打了个呼哨,那马慢慢向我走来。来到那女子跟前,她正跪着,双手半握拳,拇指朝前,匍伏在地,额头像鸡啄米般撞地,嘴里不停地说:“咔兹咔兹,咔兹咔兹……”
我不懂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从地上捡起她的毡帽,才看到我那一枪将她的帽子打了个洞。我用脚碰碰她:“行了行了,没打死你,算你命大。”
枪声惊动了红三军的人,人们跑出来看到我抓住了个盗马女贼。我将那藏族女子交给了红三军处理。
后来得知该女藏民受到了红军的优待,返回后劝回了许多躲进深山的藏民。经她的联络,许多藏民消除了对红军的误解,当地藏民同红军的关系有了很大的改善,我师在黑水地域也解决了部分粮草物资。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为了准备过草地,部队的首要任务就是打粮。我们师往东北方向的岷江沿岸开进,希望在那一带找到足够的粮食。到达镇江关后沿岷江西岸南行,我们见到奔腾的岷江陡然平静了,形成了几个特别大的湖泊。据当地老百姓说,这是两年前的大地震引起岷江两岸山崩,崩塌的山体下泻堵塞河道,把岷江拦腰斩断,形成了几个地震湖。当地的羌民把这些湖泊叫海子。如此壮观的美景无心欣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征集粮食,要吃饱肚子啊!
继续沿江南下,走茂县,过汶川,转理县,又回到黑水地域。这趟行程确也征集了不少的粮食,为过草地作了准备。
红九十三师离开黑河到达马尔康后,尾随红五军北上,沿着草地的边缘行进。
草地,对于我们这些成天与大山打交道的红军战士来说,既新鲜又神秘。乍一听说要过草地,我们还挺高兴,认为草地是鲜花盛开、绿草如茵的大草原,牛羊成群,也许还出大米哩!心想:走平地比起成天爬大山,肯定要轻松得多……可一进入草地,我们都傻了眼!
川西北草地海拔在三四千米以上,这个高寒的草地边缘有数座大雪山,大雪山的积雪融化成细流汇成小溪,又聚成河流注入这茫茫无边的高原草甸。纵贯草地而注入黄河的白河(噶曲河)、黑河(墨曲河),平日里河道弯曲迂回,水流平缓,叉河支流丛生,由于排水不畅,积水成草地中的泥潭水凼,形成了大片的沼泽。多年的水草浮生在泥潭上,生生死死,盘根错结,每年雨季的积水灌注入草地,使得本来泥泞不堪的沼泽,更是满目凄凉。
毛尔盖以西,卓克基以北,是草地的南部,我们九十三师就从此处斜贯草地边缘向阿坝进军。
记得开始接近草原的边缘时,确实觉得草地很美,只见近处青草茂盛,像种上庄稼后一片绿油油的大田畈,那田畈里还有许多叫不出名的野花。放眼望去,有些漫坡起伏的小山岗,一片连一片接到了天边,在那灰蓝色的朦胧中,是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闪着光亮,当时并不觉得草地有什么险恶。待进入草地以后才知道这莽莽草地,真是一眼望不到边,几乎与天相连。这里没有走兽,没有飞鸟,死一般的寂静让人莫测。草地没有枪炮声,没有刺鼻的硝烟,但险恶的自然环境并不亚于敌人,似乎只有饥饿、寒冷、没顶的泥沼……
真没料到等待我们的是一种艰险的极限与死亡……
对于如何过草地,上级在出发前多次交代注意事项,找来的通司(藏语翻译)也做了介绍,要我们多带干粮,带些干柴,穿暖些,见水不要随便喝,见野菜也不要随便吃(水和野菜可能有毒)。走路要往草棵密集的地方走,不要走水洼,要是陷入泥潭不要乱动,等人来救,救人一定要用棍棒去拉。宿营要选土包高地,要带油布挡风雨、挡冰雹。行走时,尽量少说话。我当时听到上级的布置,看看那草地,还不以为然,然而进入草地的第一天,我们就感受到了艰险与困难。
前卫部队在通司的带领下探路前行,我们随大队人马跟进。淤泥及膝,半人高的荒草遮挡视线,前面的人走过后又竖立起来,后面的人根本看不见前面的人,行军间距,不知不觉被拉得老长。
我交通三队和二七九团不知何时同师部失去了联系。数天后找到大部队才知道,我们偏离了方向,较大部队提前进入了水草地,冤枉多走了几天的烂路。
茫茫水草地,一望无边,连一棵大点的树都没有,没有参照物,没有指南针,我们面临泥潭水坑不能直行,绕过水坑,就迷失了方向。走着走着,我队十多人见不到前面部队的踪迹,与大部队失去了联系。扯着嗓子喊,寂静的荒原上,除了自己微弱的声音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声响。在大自然的面前,我们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的渺小。
黑夜降临,我们十多人找了块稍微干燥的地方坐了下来。半夜里,狂风骤起,大雨倾盆落下,在旷野中我们浑身湿透,寒风吹过,冻得瑟瑟发抖。十多人挤在一起,掏出被雨水淋湿的青稞面捏成糌粑,拌着冷雨咽下肚去,以增加身体的热量。好不容易捱到天亮,根据云层缝隙透出的阳光,我们确定了方向,又踏上前进的路。
茫茫草地,气候无常,老天爷的脸一日三变,中午还是艳阳高照,可不一会儿就雾气迷漫,紧接着风雨急骤,甚至冰雪飞洒。笼罩着阴森迷雾的水草地,让人分不清方向,更看不清脚下的路。荒芜人烟的水草地哪里有路啊,我们只有踏着一撮撮草蒲团,跳跃着前进。多年的污泥烂草沤在一起,成了一片死亡的陷阱,草丛下水沟交错,腐草遮盖的地表松软,稍不小心就会陷入泥潭。有个战士不小心踩翻了草墩,身体一歪掉进了泥潭,他拼命挣扎,可是越挣扎就陷得越深。我们赶紧回头去营救,我身边的另一个战士伸手去拉,人没拉上来,连自己也被拖陷了进去。泥潭污水漫过了他俩的脖颈,转眼间就没顶了,他们的手挥摆在酱黄色的污水烂泥中,绝望地抓着救不了他们性命的草根,搅翻的泥沼冒了几串气泡就再也没了声息。泥潭恢复了平静,他们留下的步枪横支在泥沼的面上,污水上漂起了他俩的军帽。怎么也没想到身边的战友就这样被沼泽吞噬了。我们焦急地哭喊着他俩的名字。步枪慢慢地没入泥中,大家一下子止住了哭声,草地死一般地寂静。
此时,大家才意识到,出发前,上级的布置一点也不多余。
我们这些大别山里的人,什么山什么水没有见过呀。西行三千里爬过多少山,渡过多少河,可就是没走过这烂草地。见到这样的鬼地方,心里还真有点发怵。打了那么多的仗都没有死,要是死在这有草有水又没有敌人的平坦地方,那也太冤枉了呀!
看到陷进泥潭的事发生了好几次,我们有了经验。我命令大家,无论是谁掉进泥潭都不许乱动,岸边的人站在坚实的地方,伸出枪支或绑腿把泥潭中的人拉出来,就这样使得好几个战友脱了险。我们走了整整一天,突然有人大叫了起来。停下来一看,那两位沉入泥潭而牺牲的战友的军帽,就在我们旁边不远的污水处。原来我们走了整整一天又转了回来,像是进了迷魂阵,这一天白走了!一个小战士哇哇大哭了起来。黑夜降临,茫茫草地哪里是边呀?8月草地的雨夜寒冷刺骨,我们选了一个大土包宿营,想生火取暖,可连根柴也拾不到,草地里连树都没有啊!冷雨霏霏,我们无法躺下休息,只好顶着油布或戴着斗笠、苇帽,相互依撑着打瞌睡。刚上大土包感到很踏实,可没有多久,脚下就变得松软起来,不久,土包开裂,往下陷去。我们无法,只得再换地方,另找立足之地。夜里连换了几个地方,根本就无法睡觉。
好几天过去了,半路又遇上我师几个掉队的同志,大家汇集一起,继续行军。粮食吃完了就找寻认识的野草,揪些草根充饥。高原草地,天气说变就变,刚才寒风扫过,这会儿又是骄阳似火。嗓子冒烟了,真想痛痛快快喝口水,可这泥潭的污水臭气熏天,根本就不能喝,大家多么盼望下一场雨呀。一片乌云飘来,我们正庆幸有雨水解渴,可一阵狂风夹杂着冰雹劈头盖脸砸下来,冰雹打在泥潭里溅起一片水雾。我们中有人背了一口行军锅,急中生智将锅顶在头上,好几个脑袋钻到锅下面,冰雹“叮叮当当”砸在铁锅上像擂战鼓一般。我们将枪托、背包顶在头上躲避冰雹。冰雹袭击过后,许多人都被打得鼻青脸肿,那口铁锅也被砸扁了。乌云还在头顶,顿时又大雪纷飞,白茫茫一片,更是看不清方向。
在草地行军了好多天,整天泡在污水中,身上没有一点干地方。我还未痊愈的伤口这时感染化脓了,更增加了行军的困难。
茫茫草地像无边的大海,又一个黑夜降临了,我们拖着疲惫的身体,终于找到了一块小土坡停歇下来。忽然,那小战士高喊:“快看哪,那里有火光!”
大家都站了起来,朝小战士指的方向眺望,果然,远处时隐时现闪着几处火光。
“走!向火光靠拢!”我命令道。
战友们搀扶着我,向火光走去。
渐渐地,我们看到了一个不太高的土岗上挂着一盏红灯。原来这是各级指挥机关为后面的队伍指路而设的信号灯。我们拼命朝灯光奔去。黑沉沉的夜幕中,这盏红灯指明了我们前进的方向,温暖着每个人的心,这是我们生的希望!
终于找到了大部队,像离别了多年的亲人重逢,我们流泪、拥抱、欢笑。大部队燃起的篝火,烧着热水,煮着野菜汤,我们每人喝了一大碗,增添了活力。荒原旷野的草地响起了红军战士的欢笑,有人讲着故事,有人哼着歌。夜更深了,添加了湿柴杂草的篝火裹着浓烟驱赶不走逼人的寒气,高原的寒夜使我想起了几年前翻越大巴山的那个冰雪之夜,真是“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不知是谁在低声吟唱,慢慢地歌声四起,这悲壮雄浑的歌声让人热泪盈眶。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我们终于走出了草地。踏上了坚实的泥土,大家心里才感到踏实。别了,这噬人的烂草地!
“终于走出来了。我再也不从这里走了。”
“这地方就是给一麻袋金子,老子也不来第二回。”
人们怎么也没想到,谁都不愿再走的水草地,不知为什么时隔不久还要再走第二次,第三次。
这莽莽荒原草地只有红军这样的队伍才能踏过来。我们到了阿坝地域,这时才发现许多战友不在了。这些战友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冲锋陷阵没有倒下,可在这恶劣的自然环境中,藏兵们的冷枪、高原的缺氧、伤病体弱、饥饿寒冷、沼泽泥潭却夺走了他们的生命。他们长眠在草地,连一个坟茔都没有,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让我们记住这些无名英雄们吧!
荒原草地,年年枯荣。红军长征中,那艰难困苦的草地岁月已载入史册,将永远令世人惊叹!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823

主题

4304

帖子

1万

积分

论坛元老

Rank: 8Rank: 8

积分
12423
31#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6 22:27:39 | 只看该作者
30(难忘的毛尔盖)


晃晃悠悠,摇摆不定,我身不由己仿佛腾云驾雾在天宇中漫游。
睁开迷朦的双眼,才知道我被人抬着随队行军。我听到有人叫:“醒了,他醒了,快叫医生来。”原来队伍撤出千佛山,陈师长让战士们抬着我行军。由于伤重,我躺在担架上已昏迷两天了。医生从后面赶上来为我处理了伤口,他为难地对我说:“时间太紧,条件不好,现在无法手术,子弹在体内取不出来。好在不是致命伤,只有暂时处理一下伤口,等到了目的地再说。”
目的地是什么地方,谁也说不清楚。我躺在担架上不知东南西北,望着天上的太阳,我知道部队正往西行进。
好多天过去了,还是无法手术,伤口疼痛难忍,我咬牙坚持着。晚上到了宿营地,伤员都集中在一起,这时,我见到副师长易良品,他在千佛山的战斗中身负重伤,子弹击中了他的胸部,他就躺在离我不远的担架上喘息着。他看到我时,艰难地问我:“小秦,秦队长,你的伤咋样呀?”
我半躺着,伤口像刀剜一样痛。我吃力地回答:“副师长,我伤好重哩,子弹还没取出来,现在还在淌血呀!”
易良品问:“你伤在哪里呀?痛不痛呀?”
这一问不打紧,我又痛又急,竟哭了起来:“狗裸日的国民党,开枪打老子,打我哪里不好,他娘的打我的‘裸’。疼死我了呀,这站不能站,坐不能坐,呜呜……我还没娶媳妇,以后么样生儿子……呜呜。”
听我这一说,周围的人都大笑了起来。
我越发急了:“你们不要笑,这枪子儿打的要是你们的‘裸’,你们就不笑了。”
易副师长也忍不住笑了,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半靠在树干上,苍白的脸庞在篝火的映照下才有了一点血色,他轻轻咳喘着说:“秦队长,莫急莫急,你那不是致命伤,会好的。以后媳妇和儿子都会的……”
就这样,我在担架上躺了好多天,随队行军,不知身在何方。
队伍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进,每副担架都是四个战士轮换着抬。天气炎热,战士们身背武器抬着担架已是汗流满面,又饿又渴,有的战士竟累晕了过去。我实在过意不去,一定要下来自己走路。这时,陈友寿师长过来了,他对我说:“你还能走路?你要是能行就不用担架了,骑我的马吧!” 说着把我扶上马,让他警卫员牵着马跟上队伍,他又匆匆赶往前面去了。
我伤在胯裆,哪能骑马呢,刚坐上鞍子,那剧烈的疼痛差点使我摔下马来。我咬牙坚持着,两腿直立紧踏着马蹬,用师长的毯子垫着腹部,撅着屁股,俯伏在马背上。军马行走颠簸,马鞍不时碰撞着我的胯裆,刚刚愈合的伤口又是鲜血淋漓,染红了马鞍。……又是一下,钻心的疼痛使我浑身痉挛,我大叫一声跌下马来。战士们都围了上来,易副师长的担架也抬过来了。看到这一幕,他对我说:“你伤得不是地方,叫你躺担架,你去逞能,骑什么马呀!老实给我躺着!”
战友们也七嘴八舌地说:“队长,你躺着吧,我们抬你走,有我们在,就丢不了你。”
躺在担架上,我又开始了那晃晃悠悠的行军。轻轻地闭上眼睛,泪水顺着我的眼角往下流淌,胸中涌动着一股热潮,堵在嗓子眼里,我不让它涌出来。在红军队伍里,同志之间是骨肉兄弟,战友情谊重于山呀!没有这些战友们,我也活不到今天!
在行军路上,我听师长和政委说,我红四方面军的先头部队早已同中央红军在懋功会师了,我们后续部队西行就是要同中央红军会合,这一喜讯让我激动不已。不久,有人告诉我,中央红军不简单,从江西出发,战湘江、进贵州、逼昆明、入四川、四渡赤水、飞夺泸定、翻越雪山,中央红军里“朱毛”是神人,蒋介石的飞机大炮都奈何他们不得。在我们家乡鄂豫皖根据地谁人不知晓“朱毛”的名字,我刚参军时就听说了许多关于“朱毛”的神奇传说,对他们十分仰慕和崇敬,再过不久就要与中央红军会合,就有可能见到我心中的神人,我哪能不高兴不激动呢?
叶成焕政委告诉我们,中央红军长途跋涉,历尽千辛万苦。两个方面军已经会合了,我们师是后续部队之一,现在也要同中央红军相聚,大家应该捐献些物资,表达我们的心意。
从干部到战士都积极响应,许多人把自己的随身物品捐了出来。我解开我的小布包裹皮,取出了仅有的一双棉线袜子。这还是在强渡嘉陵江之前,川陕根据地政府和群众慰问我们时赠送的,几个月来我一直保管着,这次捐献给中央红军,表达了我真挚的情谊。
一些四川籍的红军战士,得知朱德总司令是仪陇人时都兴奋不已,我队的赵青彦还写了条标语:“朱德总司令——四川仪陇人”。由此而生的自豪与崇敬,使得大家的心早已飞向了党中央,大家盼望着早日能与中央红军相见。
在黑水地域,我们同中央红军会合了,这时大家都称中央红军为一方面军,两个方面军战友相聚,情同手足,大家握手、拥抱、欢呼,流下了喜悦的热泪。晚上,一方面军的剧社演戏,在一个不高的土台子上表演《破草鞋》,这个戏歌颂了中央红军远征千里,英勇善战,嘲讽了蒋介石数十万大军对红军围追堵截,最后在金沙江边仅拾到一些红军丢弃的破草鞋。这个戏幽默诙谐,把我们的肚子都笑痛了。
7月下旬,我的伤势好转,可以下地走路了。医生对我说:由于医疗条件太差,一路上无法手术。那颗打入我体内的子弹一头插在神经上,要是手术不当,反而会使下肢瘫痪,不如不动它。我只得听从医生的意见,这颗子弹就这样一直保留在我的体内。
部队驻扎在毛尔盖地域,我红九十三师师部就在河坝上搭棚子宿营,这里离中共中央的驻地不远。一天,孙玉清军长来我师,师长和师政委都在场。孙军长说:“唉,两个方面军会合后,中央开了会,红四方面军部队的番号没变,人员作了些调整。我们红三十一军换人了,一方面军的李聚奎来我军任参谋长,军长换了余天云,政委是詹才芳。”
“那你呢,军长?”我问道。
“我去九军当军长,和陈海松搭伙。”孙玉清面冲着我,又说:“怎么样,秦队长,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九军?”
“嗯……”我还未回答,陈友寿师长说:“军长,你那里的能人多的是,我看秦懋书你就莫带走了。”
孙玉清笑了起来:“好,好,我晓得,上次杨朝礼去九军都没带走,这次我也带不走的。”
原来,中央军委开了会。鉴于红一方面军长途转战减员很大,而红四方面军兵力雄厚,但参谋工作一直比较薄弱,建议从红四方面军抽调部分成建制的部队补充红一方面军;从红一方面军抽调部分军事和政治干部到红四方面军任职。会议作出了决定,决定成立前敌指挥部,取消红一方面军各军团的番号,统一改为军。红四方面军各军番号不变,但干部都作了调整。后来向部队宣布了这一命令:
中共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朱德,副主席周恩来、张国焘、王稼祥。
中国工农红军:总司令朱德,总政委张国焘,总参谋长刘伯承。
红军前敌总指挥部:总指挥徐向前,政委陈昌浩,参谋长叶剑英,副参谋长李特。
红一方面军下辖:第一、三、五、三十二军;红四方面军下辖:第四、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三军,共九个军。
两个方面军会合后,十万人的部队汇集在北自松潘、南至理番的川西地带。这里主要是藏族等少数民族居住的地区,由于地广人稀,十万人的吃饭和供给就成了大问题。这里的藏民常年受到国民党川军军阀的压榨,受到反动土司、头人的欺骗宣传,因害怕红军,大多都跑进山里躲藏起来。他们牵走牛羊,埋藏粮食,本来不多的粮食现在更是颗粒不见。多年来藏汉矛盾深重,藏民们更不了解红军,把红军当作敌人,不时用冷枪、弓箭袭击红军。红军严格执行党的民族政策,打不还手,不驻庙宇,尊重藏民的民族习惯,渐渐缓和了双方的矛盾。
我们部队在毛尔盖驻扎了好多天,兄弟部队在松潘一线打了好几仗。由于红军各部队散驻在方圆几百里内,形成不了合力,失去了战机,形势已出现不利于红军的变化。
国民党中央军薛岳部原来不能进川,由于川军的溃败,薛岳的部队已尾随中央红军进入到雅安、天全、芦山一带;川军也跟着从东南方向压来;北面的胡宗南部早已入川,现密集在地形险要的松潘一线。敌人修了大量的工事,控制住经松潘北去的大道。红军对松潘的攻击难以取胜,松潘战役计划,不得不取消。
此时部队传言甚多,有的说要北上,有的说要西进,可是部队迟迟不动,敌人步步逼近,形势变得越来越紧张。最主要还是粮食问题,部队断顿了,只有吃野菜,吃黄麻把嘴都吃肿了。上级通知各部队自己筹粮,马上就要离开毛尔盖了,我们师部不得不下命令去收割快要成熟的青稞。我们找不到藏民,收割完后在田里插上木牌,写上收割的数量,藏民回来后可以拿这木牌向我们领取银钱。部队要执行民族政策,可十万人的队伍要吃饭,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中共中央在毛尔盖的沙窝召开会议,确定了红军的行进方向,红一、四方面军混合组成左、右两路军,分别向北挺进。
左路军由红军总司令部率领,由红一方面军的第五军、第三十二军和红四方面军的第九军、第三十一军、第三十三军、军委纵队一部组成,由总司令朱德、总政委张国焘和总参谋长刘伯承带队,以卓克基、马塘为集结点,向阿坝地区开进,尔后向东控墨洼,在班佑地区向右路军靠拢,继而北进夏河地区。
右路军由中共中央、前敌总指挥部率领,由红一方面军第一军、第三军和红四方面军第四军、第三十军、军委纵队一部及红军大学组成。由前敌总指挥徐向前、政委陈昌浩带队,以毛尔盖为中心集结向北面的班佑、巴西一带开进,占领班佑、包座,待同左路军会合后共同进军甘南,向夏河前进,执行夏洮战役计划。中央机关和军委随右路军行动。
部队要走了,原军长孙玉清来到我师说:“毛主席、朱总司令要见见左路军各部队的干部,我就要离开三十一军去九军了,这次带大家一道去见见中央的领导。”
听说要见毛主席、朱总司令,我高兴极了,争着抢着要去。最后军长带领我师的师长、政委,还有留在师部没走的两位团级干部和我们交通队及警卫员共十多人,一起去了中央的驻地。
在河边窝棚里,我们见到了毛主席、朱总司令、博古、张闻天等中央领导同志。我们十多人将不大的草棚子塞得满满的。
毛主席清瘦的身材使那露着棉絮的破旧灰军装显得有些空荡,长长的头发没戴军帽,被烟熏黄的手指夹着半截喇叭筒烟卷。也许是操劳过度,脸上显出倦怠和憔悴。朱总司令戎装整齐,腰扎皮带,打着绑腿,同我们一样脚蹬草鞋。他肩头的补丁平平贴贴,只是被雨水打湿的帽沿软塌塌的挺不起来,样子有点滑稽,可那宽厚的笑容似乎包容了一切。戴着眼镜的博古和张闻天显得瘦弱,但很有大知识分子的气质。
孙军长将我们一一介绍给中央的领导同志。轮到我了,在毛主席面前,我正正规规行了个军礼后,就不知说什么好了,毛主席笑呵呵地伸出手来要和我握手。在四方面军,大家都习惯互敬军礼,极少握手,握手这一礼仪,我还不曾对上级用过。站在毛主席面前,我更是手足无措,心里怦怦乱跳,紧张得缩手背在了身后。毛主席笑着说:“你这个小同志,不和我握手,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呀?”
我连忙说不是。
毛主席又说:“我说嘛,有人对我有意见,不和我握手,你不会的,是不是?”
孙军长将我拉上前介绍给毛主席,毛主席握着我的手问道:“小同志今年多大了?”
我回答:“十八。”
毛主席笑了:“呵呵,还是个娃娃哟。四方面军的干部都这样年轻,营连长十几岁;师团长二十来岁;军长也不过三十岁,是支年轻的队伍呀!”
朱德插话:“他们最年轻的军政委今年才二十一岁哩。”
“你是说那个陈海松政委,是啊,是啊,四方面军是支了不起的队伍,了不起呀!”
毛主席拉着我的手对大家说:“我们红军现在面临着许多的困难,国民党南追北堵想消灭我们。东边自然条件很好,可是有重兵阻挡,敌人就希望我们去东边。西边是渺无人烟的荒原,我们十万人在那里没有饭吃,不战也会饿死。现在中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日本人侵占了我国的东三省,现在又在华北点火。我们要救国救民,北上抗日。我们要得到人民群众的支持,要有自己的根据地,这里没有,什么都没有。南边二十多万敌人已经逼近,东、南、西都去不得,只有北上一条路。可是北面有一望无边的水草地,还有胡宗南的几万人的部队等着我们。敌人不会想到我们敢走前人从未走过的水草地。我们有十万人,胡宗南的几个师挡不住我们。我们要蹚过水草地,突破胡宗南的防线,到甘肃南部去。那里人烟稠密,粮食不缺,有人民群众,我们可以在那里建立自己的根据地,所以说我们惟一的出路是北上。”  
毛主席说这段话,像是同大家聊天。在此后的一年里,张国焘分裂红军分裂党,做出了许多违背党中央的决定、同中央分庭抗礼、欺骗蒙蔽群众的事,干了许多罪恶的勾当。我们许多基层干部虽然不明就里,服从命令,但毛主席的这段话,后来在我们红九十三师可是起了作用。多年后回想这段话,深感毛主席的英明。
记得当时朱德总司令接着毛主席的话说:“我们大家能够克服困难,一定能走出四川。”
毛主席又说:“中央和我都在右路,我相信我们能从这茫茫的水草地走出一条北上的路线来。再过二十天,我们在草地的那一边再见。”
毛主席和每个人握手道别。我怎么也没想到,毛主席说的二十天,后来我们竟相隔了一年之久。
那天走出窝棚已是晚霞漫天,夕阳坠落,将西边的天空染成玫瑰色。青黛色的远山,在残阳的映照下像是镶嵌了一道金边。在艰难困苦中的我们,常常无心欣赏美丽景色,但长征途中的毛尔盖,确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是啊,难忘的毛尔盖!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823

主题

4304

帖子

1万

积分

论坛元老

Rank: 8Rank: 8

积分
12423
30#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6 22:26:18 | 只看该作者
29(西行摩天岭 鏖战千佛山)


红军强渡嘉陵江成功,整个战役的胜利打乱了敌人的“川陕会剿”计划。红四方面军几支部队,兵分三路:红九军和红三十军主力,向江油、中坝地区进发;红四军攻占梓潼,阻击绵阳方向之敌;我红三十一军主力继而北行川甘地域,分别推进至羊模坝、三磊坝,并围困广元地区;红三十军八十九师向青川、平武一线挺进,堵截中央军嫡系胡宗南部。
1935年5月初,红四方面军五个军十一个师三十三个团共八万多人,以及党政军机关、工厂等号称十万之众,先后撤离川陕边根据地,分数路沿北川向岷江地区西进。
对于这次川陕根据地整体向西转移,张国焘未同前线指挥作战的红四方面军其他领导人商议,也未向党中央请示报告,这一重大的战略方针就由他自行决定了。
当时红四方面军的广大指战员,对嘉陵江的地理概念是不太明确的。强渡嘉陵江,大搬家似的全体向西转移,究竟是进攻还是退却?其意义何在?大家并不清楚。从当时的局部战况来看,红军渡江成功,战无不胜,所向披靡。我们广大指战员,甚至是军、师级的干部都把渡江看作是一次进攻性的战役,是进一步扩大了我川陕根据地。然而,我们真的没有想到,强渡嘉陵江实际上竟是红四方面军全面撤离川陕根据地的开始!从此,红四方面军走上它最为艰苦的历程——长征!
两年多来,红四方面军在川陕地区能够生存、发展壮大,也有着许多客观条件。当时,蒋介石虽然名义上是国民党的领袖,但他的势力仅及长江中下游和东南沿海地域,他还没有力量同时“剿共”和整治各地方军阀,也不敢大张旗鼓地“统一全国”。对待各省的军阀他只能调和利用,暗中渗透,以待时机。四川军阀对蒋介石心存芥蒂,与国民党政府矛盾重重,竭力阻止国民党中央军开进四川,因此红军的压力减少,加之四川军阀间的相互内讧倾轧,战斗力相对减弱,这样就给红四方面军的发展提供了机会,英勇善战的红军利用了这些机会,站稳了脚跟,得以壮大。红四方面军远离中央,在川陕根据地自成体系,而张国焘作为中央派来的代表和红四方面军的最高统帅,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因此,红四方面军的壮大,才使张国焘在军中的声望得以不断提高。
大权在握的张国焘,被敌人尚未到来的进攻和川陕苏区的某些暂时的困难所吓倒,他看不到嘉陵江战役的胜利所引起的形势变化,同时也看不到川陕根据地存在的战略意义,全军搬家似的西渡嘉陵江,实际是破坏了红四方面军依托川陕苏区向甘南发展的计划,使红四方面军再次陷入无根据地依托作战的不利境地。可以说张国焘独断专制,自行决定红四方面军主动全面地撤离川陕根据地,是有罪的。多少年后,我们这些红四方面军的老战士提起这段经历,都同声咒骂张国焘。长征路上的哀与怨、血和泪,点点滴滴记叙了红四方面军那段悲壮的历程。
红四方面军主力部队堪称能征善战英勇悲怆的壮烈之师,要说当年撤离以鲜血和生命开创的鄂豫皖苏区是迫于无奈,可现在却是主动割舍得之不易的川陕苏区。红四方面军的广大指战员在经受着新的思想与感情的磨砺。
当年作为红军基层干部的我,对红军的战略意图,对中国革命的前景并不清楚,只凭着一腔热血,发誓跟定共产党打天下,服从命令听指挥,冲呀、杀呀,只盼望着每次战斗都能打胜,早日打垮国民党反动派,革命早日成功!在征途,微微感受到中国革命的成功与失败在交织,在碰撞。在那血与火的战争年代,我这个放牛娃出生的红军小连长,没有深谋远虑,党内军内复杂的政治斗争似乎离我很远,那严酷的军事斗争形势是首长们操心的事,对于革命前途和困难,我也不会忧心忡忡。我浑身充满着的就是年轻人天不怕、地不怕,混沌、执着、单纯的乐观主义。
记得部队打下宝轮寺,我们缴获了敌人的许多物资,为了犒劳我们,上级发放了一些食品和白酒给我们“打牙祭”。我交通队正开午饭,饭菜很丰富,大家正在兴头上,突遇敌人飞机袭击。我们都还端着碗,那机枪子弹和炸弹就迎头倾泻下来。我指挥全队迅速隐蔽,周围“咣咣当当”炸弹就爆炸了。飞机俯冲下来,机枪打得树木折断,泥土纷飞,腾起一片尘土和烟雾,“轰”地一声,一枚飞机炸弹把我们的铁行军锅炸得无影无踪,一坛子酒也被震落倾倒,咕咕流了一地。敌机飞走了,我们所幸没人伤亡,大家骂骂咧咧回去吃饭,锅都没了,哪里有饭呢。我见我队一班长罗家贵趴在地上嗅着什么,就问道:“猴子,你在搞么事?”
罗家贵偏着头边笑边眨眼说:“队长,你快来呀。酒泼光了,这坑里都是酒呢。”
原来,那坛白酒都流到这泥坑里了。
散酒香飘四溢,撩拨得人心悸动,我趴在地上用嘴吸吮着。这酒的味道还真不错,于是招呼大家:“来来来,都来尝尝,这好酒不能叫敌机给糟蹋了。”
许多人拥了上来,都趴在地上低头撅屁股喝酒,大家挤成了一团。
我站起身,抹了抹满嘴吮酒时沾的泥浆,看到有一个战士还站在圈外对着远去的敌机叫骂,就说:“骂它管屌用!你不喝,还等么事?等菜呀!”
这话把大家逗得前俯后仰捧腹大笑,战士们挤着嚷着在地上笑得打滚。多少年后,还有老战友给我开玩笑说:“还等么事?等菜呀!”
为了庆祝战斗的胜利,总部的剧社当晚来演出。师部人员和我交通队都去看那“文明戏”,我队留下一个参军才两个月的新战士守门。
师部驻在一座大庙里,虽然在后殿里师部有人值班,庙门外也有哨兵站岗,可偌大的前庭大殿和东堂都交给了我交通队。戏演了一半,我放心不下,就让一个战士回去与那新兵作伴。这战士看戏看得正来劲,嘟囔着嘴不愿动身,我只好自己回去。
我同哨兵打了招呼,走进庙内,偌大个寺庙空荡荡的,几个殿堂里亮着蜡烛不见人影。我穿过大殿,来到我交通队的东堂,只见那小新兵独自蜷缩在案台前一动不动。我突发奇想,给他开个玩笑。于是,我悄悄从正殿翻入东堂,爬上莲花宝座,藏在了泥菩萨的身后,朝下望去,东堂里两支红烛摇曳,昏昏暗暗的殿堂墙壁上映出菩萨晃动的身影。
暮春的夜风放荡而狂悖,听起来好像幽灵在黑夜的荒野上、坟茔中狺狺而歌。此时凄厉的夜风吹过庙宇中的窗棂发出“嘶嘶”的啸声,寂静中更增添了几分阴森,确也让人感到恐惧。
我捂嘴掩笑,从裤兜里掏出刚拣的土坷垃,一粒粒丢下去。土坷垃砸在案台上“嘣嘣”作响。小新兵半晌不敢出声,最后低头小声说:“菩萨老爷呀,你莫吓我,我害怕。”
我捂嘴哧哧地笑着,捏着鼻子拿腔怪调地说:“你是好人,你莫怕。”
在昏暗中,我看到那小新兵半仰着脸,看着菩萨,睁圆了眼睛,烛光在他那惊恐的脸上闪烁。
突然,他大喊一声:“有鬼呀!”就拼命往殿外奔去。
我这才意识到我顽皮得过分了,吓着他了。于是,赶紧从菩萨身上溜下来,追了出去,我在后面愈喊,他愈跑得快,外面的哨兵闻讯跑了进来。在空荡荡的前庭院里,没想到那小新兵一下子扑倒在地,口吐白沫,脸色苍白,紧闭着双眼,没了声息。这回该我吓坏了,我用手拍打着他的脸颊,叫着他的名字,不知如何是好。
哨兵慌忙叫人来帮忙,将他送到了医院,我知道这事闹大了。部队看完戏回来,师长把我一顿好剋,下了我的枪,将我关了禁闭,我晓得自己闯了大祸。几天后才知道,那小新兵吓得精神错乱,已经疯了。我被关了好几天的禁闭,认真反省,玩笑开过了头,非常后悔。
部队要向沙洲、碧口方向北行。
杨朝礼副师长要调往红九军任师政委。杨副师长想把我带走,可陈友寿师长不同意,他说:“不行,秦懋书不能走,他犯了错误,免了职,正在关禁闭。”
后来听人说,因我率队渡江侦察有功,陈师长舍不得让我走才这么说的。原二七四团易良品团长这时已提升为副师长,易良品、杨朝礼,还有许多人为我说情,师部解除了我的禁闭,恢复了我的队长职务。多少年来,每每想起那位小新兵,总是非常内疚,真没想到由于我的过失会造成他一生的痛苦。这心债,我一辈子都还不起呀!
渡江战役第一阶段胜利结束后,红四方面军第二阶段的任务就是向纵深发展。溃败的川军已逃之夭夭,中央军胡宗南部仍集结在川陕交界的南坪、文县至碧口一线。徐向前令扼守羊模坝、三磊坝,围困广元的红三十一军向北运动,随红八十九师跟进,抢占摩天岭。
摩天岭是甘肃进入四川的天然屏障,这里峰峦巍峨,地势险峻,历史上称之为阴平古道。三国时期,汉丞相诸葛武侯称:“二火初兴,有人越此,二士争衡,不久自死。”诸葛亮为了防御魏兵从北面进犯,以保卫蜀国的安全,就在此屯兵防守。后来魏将邓艾率军暗渡阴平,在摩天岭的山巅石崖上裹毡而下,大破蜀军,攻取江油,进占成都。这段古老的三国历史故事我听人讲过,也就更清楚我军扼守摩天岭的重要意义。
我们经阴平栈道进占摩天岭,这栈道是先人们在陡峭的山崖上用人工凿成的羊肠小道,在绝壁之处“凿石为孔,插木成椽”,在椽子上铺一层木板,就成了通道。为了避免敌人烧毁栈道,红八十九师先行进攻,不给敌人留下喘息和破坏栈道的机会,为我军争取了进占摩天岭的时间。
我军扼守摩天岭,与敌人相持了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随师首长参加了数次军事会议,知道红四方面军的五个军全部渡过了嘉陵江,并继续向西挺进,我心中渐渐有种不安的感觉。有次,我问陈友寿师长:“我们五个军全部都打过了江,那东面就没有主力部队了。刘湘的主力部队还在江东面,我们的根据地怎么办?”
陈师长半晌没作声,最后讷讷地说:“是啊,是啊,我也想过这个事。不过我们红军打过嘉陵江是扩大了根据地。渡江之前我们打广元,敌人也占了我们的仪陇、阆中,我们不是打回去又夺回来了么?不定哪天,我们会再回渡嘉陵江哩。”
叶政委笑着对我说:“你这个家伙心眼子还不少哩。不用担心,张主席说了,江东留了部队,能守就守,守不住就都撤到西边来。东面的敌人太强,我们撤到川西一带再建根据地。再说,中央红军早就离开了井冈山(那时,我们红四方面军对中央红军了解不多,只知道中央红军是从井冈山起家,不清楚整个江西苏维埃革命根据地的情况,所以人们一开口就是井冈山),经过广西、贵州也到了四川。我们现在往西就是要策应中央红军北上,同中央红军会合。”
师首长们的话在我心里琢磨了许久,没有答案。我又想起张国焘有次来我师也说:“东面敌人太强,被敌人打走,不如自己走。”
我们流血流汗创建的根据地不保,说走就走,好端端的根据地为什么要白白让给敌人?真是搞不懂。后来说是要与中央红军会合,我们才渡江西征,这才叫人好想点。但一听到战士们怨言纷纷,这个疙瘩在我心中总也解不开。许多次只好自我安慰,这些都是上级的事,我们在下面不知道情况,瞎操些什么心哟!
数年后,在延安中央党校学习时,我才真正知道:张国焘当时认为革命处于低潮,中央红军撤离了中央苏区,江西根据地丢了;贺龙、任弼时的二、六军团撤离了湘鄂西苏区;红四方面军的鄂豫皖苏区没了,川陕根据地太靠敌前,因此,他认为应把川陕苏区向西挪一步,在川西或川康去建立新的根据地。张国焘这一总的指导思想贯穿于他渡江后的言行。对于西行与中央红军会合,从当时来看,张国焘也许是真心实意的,因为在艰难困苦中,大家都希望团结,增强力量,共同创建新的根据地。然而,在两个方面军汇合后,张国焘的私欲、野心、专横大发作,他自恃兵强马壮,以此为筹码向中央要权要官,向中央发难,为达到自己的目的,甚至不惜分裂红军,分裂党。
当时,我红三十一军按总部的命令扼守摩天岭,堵截胡宗南部,不许其南下,为红四方面军西进和同中央红军的会合争取时间,同时也保障了主力红军的侧翼安全。我师在甘肃文县与四川青川交界的摩天岭监视碧口方面的敌军。在山梁上,我们宿营搭了草棚,躺在床铺上是头朝四川,脚蹬甘肃,大家都戏称:我们在“四川吃饭,去甘肃拉屎”。
1935年6月中旬,红九军韩东山部和红三十军李先念部在夹金山下与中央红军会师,此刻我红三十一军已撤离摩天岭,经平武正转战北川县的千佛山。两个方面军会师的消息,直至二十多天后我们才知晓。
早在5月初,红三十军、红九军各一部进占千佛山,与川军邓锡侯部血战,经过十天的激战,红军占领了东起伏泉山、西至横梁子的千佛山全线,紧接着打开了土门,川西平原上北线要地控制在我军手中。红四方面军大队人马由北川河谷向西挺进,我师随后接防抵达千佛山。从地形看,千佛山绵延一百二十多里,是成都平原的天然屏障,是甘南通向川西的惟一通道。
由于川军的惨败,千佛山尽落我军手中。蒋介石得知我军突破土门,西进川西北的消息后,即令其嫡系胡宗南部由甘南南下进入四川,与我军争夺这一战略要地。我军只要守住千佛山,就能阻截国民党军的南下或西进。
正值夏季,气候十分炎热,我师登上山峦构筑第一道防线。大家挥汗如雨奋力修筑工事,在山下时天气太热,许多人都仅穿着单薄的军装,现在半山腰,构筑完工事后停下来,汗也干了,周身才感到阵阵凉意。
千佛山上有座大庙,红三十一军军部和我九十三师师部都设在庙里,我师二七四团在左翼防守,二七九团在正面筑起防线,红九十一师二七一团在右翼坚守待敌。我军布防两天后,国民党军胡宗南部抵达千佛山下。
那天天亮不久,敌人对我阵地发起了攻击。一阵猛烈的炮击后,黑压压的敌兵漫山遍野慢慢接近我前沿阵地,待敌离阵前仅百米时,我军的机枪、步枪、驳壳枪一齐怒吼起来,顷刻间敌人被撂倒了一大片。敌人反复组织冲锋,战斗十分激烈。我交通队跟随师首长,作为预备队,不到最关键的时刻,是不会动用我们这支力量的。战斗从上午打到中午,从中午打到晚上,已记不清打退敌人多少次冲锋了。一连几天,我军将敌人堵在阵前不能前进,敌我双方都有较大的伤亡,但我军阵地仍坚如磐石。战斗还在继续,敌人不断增援,为了收拢战线,集中力量打击敌人,我军主动放弃了半山腰的阵地,向山上第二道防线后撤。
骄横的敌人占领了半山腰的前沿阵地,得意忘形,肆无忌惮地对我第二道防线发起攻击。
6月盛夏,千佛山上的天气变化无常,山下还热浪滚滚,半山就凉气袭人,山上却是大雪纷飞了,我军将士身着单衣坚守在阵地上,险恶的自然环境给我军造成极大的困难。战斗异常激烈,敌人炮火猛烈轰击,冲锋像潮水一样,一浪盖过一浪。我军与敌人反复厮杀,两军交织在一起呈犬牙状,白天丢了阵地,晚上又夺了回来,我们的伤亡不断增加,而敌人在阵前丢下了更多的死尸。胡宗南统率的第一军第一师是蒋介石起家的部队,兵员充足,武器精良,是嫡系中的嫡系,胡宗南名义上仅是个师长,可他统率的是三个师和一个独立旅,共三十六个团、四万人。敌人毕竟是国民党中央军的嫡系部队,战斗力比川军要强得多,顽固的敌人依仗人多武器好,反复冲锋,突破了我几处主阵地,情况危急。红三十军一部赶来增援,在太阳落山时夺回了阵地。
黑夜降临,战斗停息了。红三十军增援来的一个营,身着单衣,白天赶路,战斗拼杀,体力消耗极大,夜里一停下来,在这天寒地冻的高山上,部队饥寒交迫,抵御不了这恶劣的环境,到天亮时,发现许多人已冻死在战壕里。我军的非战斗减员十分严重。
天亮了,敌人的攻击又开始了,战斗更加残酷激烈。二七一团王友均团长身负重伤,这位我红三十一军的优秀指挥员,在反“六路围攻”的西线作战中,曾率手枪队三十余人夜袭敌营,亲手砍死敌团长,使敌人闻风丧胆,此刻负伤,削弱了二七一团的战斗力。敌人乘势发起更猛烈的进攻。少了二七一团的支撑,我师二七九团正面三连的防御阵地被敌人突破,缺口愈扯愈大,团长几次组织反冲锋,都未能夺回阵地。正面阵地的丢失,直接威胁着军、师部的安全。黄昏时分,战斗停止了。因丢失阵地,上级命令枪毙二七九团团长,这个任务交给我去执行。
我只杀过敌人,从未杀过自己的同志,可这是命令,必须执行。我心潮翻涌,万分痛苦,不知如何是好。在山坳里,我解开团长身上的绳索,旁边两位战士正慢慢地挖坑,谁心里都不好受。团长接过锹将坑挖好,站在一旁喘着粗气,我替他卷了支喇叭筒烟。这位黄安籍的团长是我的老乡,他“吧嗒”了几口嘴里的烟卷,将半截烟头丢在地上,对我说:“我丢了阵地有罪,任凭上级发落,你杀了我,只求你给我留具全尸,算是为革命光荣了。来吧!”
我浑身颤抖,手提着枪下不了手,轻轻对他说:“团长,我放了你,你跑吧!”
团长流着泪说:“小老乡,我往哪里跑呀,黄安老家是回不去了,江东根据地也丢了,我总不能跑到国民党那里去吧!再说,要是放跑我,你也活不成呀!”
我悲痛万分,泪流满面,跪在他的面前,与他抱头痛哭。谁知团长一把夺下我的枪,对准他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他倒下了,满身是血躺在土坑里。我和两位战士流着泪抚平他的军装,用手捧土掩埋了他,山上没有东西给他立碑,我们抬了块大石头放在填平了的土坑前以示纪念。丢失了阵地就枪毙团长,这太过分了,我怎么也想不通。许多年过去了,我记不清团长老乡的名字,可每当想起他,我心里就像那块土坑前的大石头一样沉重!
大部队早已向西南挺进,欲与中央红军会合,我师仍遵命坚守着千佛山。
千佛山的战斗越打越艰难,我军的伤亡也越来越大,我们交通队作为最后的预备队也拉了上去。战斗中,易良品副师长身负重伤被抬了下去。在反冲锋时,我带领交通队与敌厮杀,混战之中,突然,我感到下身一麻,就昏了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当我醒来时,已躺在医院里,原来一颗罪恶的子弹打掉了我的左睾丸。由于医疗条件太差,战况紧急,这颗子弹打进我的身体里至今未能取出来,致使我终身残废。六十多年来,这颗子弹一直伴随着我,它是这场战争的见证。
我师是红四方面军中最后一支撤出北川的队伍,正当我师顽强地牵制敌人,为大部队争取更多时间的时候,四方面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同中央红军会师。我们得到消息激动万分,虽在顽强战斗,可我们的心早已飞向西南方,盼望着早日见到党中央,早日见到中央红军兄弟。
我军的堵截任务完成了,部队急促脱离战场,甩开胡宗南中央军,向西南转移。许多伤员不能随队行军,都在当地老百姓家就地安置。我伤重不能行走,担架队从医院将我接回师部,后来同志们告诉我说,陈师长下命令:“一定要把秦懋书队长接回来,抬也要给我抬着行军,不能丢下他。”
就这样,我躺在担架上汇入了红四方面军长征队伍的洪流。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823

主题

4304

帖子

1万

积分

论坛元老

Rank: 8Rank: 8

积分
12423
29#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6 22:23:31 | 只看该作者
28(强渡嘉陵江 攻克剑门关)


遵义会议后,中央红军在毛泽东、周恩来同志的率领下,将主力转移向川黔边活动。为策应中央红军,红四方面军决定实施西渡嘉陵江的计划。
我军第一次偷渡失利,暴露了我军要从剑门关以南渡江往北进攻的战略意图。敌人迅速调动川军各部到江边布防,从广元至阆中一线抢修工事,加强防守,并且将沿江大小船只没收烧毁,严防我军渡江。
2月中旬,为了寻找渡江的具体地点,各部队都开展了向江对岸的侦察任务。我随师首长及作战参谋人员去江边侦察观看地形,嘉陵江像一匹桀骜的野马,在我们面前奔腾不息,一泻千里。江面翻腾着波涛,没有一星帆影。两岸山崖险峻,灌木莽莽,裸露的石崖,只有零星的羊肠小道穿行其间。江上的薄雾像纬幔一样遮住了对岸敌人工事,部队要在这样的地形渡江,困难可想而知。
师首长们隐蔽在树丛中,手持望远镜向对岸观察了许久,紧锁眉头,谁也不作声。师部的作战参谋说,对面的敌情不清,不好判断。我那时年轻,胆大莽撞,口无遮拦,在一旁插嘴道:“乘黑夜派人过江侦察,抓他个‘舌头’回来,不就都清楚了?”
话刚说完,所有的人都转头看着我,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赶忙住嘴,满脸绯红。我看见杨朝礼副师长和师长、政委说了几句话朝我走来,赶紧立正,真后悔我不该这样乱插话,打扰了首长的思绪。杨副师长满脸严肃对我说:“小秦,你的意见很好,就由你负责完成这个任务。给你一个班,人由你挑,挑些会凫水的。早去早回,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以往都是跟随首长,这次由我带队单独执行任务,事关渡江大局,我能胜任吗?我的心怦怦乱跳。看见首长们信任的目光,我镇定下来。回驻地后,我从二七六团一连挑了五个人,加上我们交通队一班的六人,连我共十二人,组成了侦察小分队。我们十二人清一色配备驳壳枪,身背大刀,周身挂满了手榴弹,请了一名船工驾着一只小船,当夜就出发了。
黑沉沉的夜,笼罩着嘉陵江,我们悄悄地朝对岸划去。江水流速太大,抵岸时,船被冲到下游好几里远的地方。登上岸边的石崖,周围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我们摸上了一条羊肠小道,朝前走了不远就遇上敌人的一个班哨,只见几个敌兵在盖沟的窝棚里抽大烟,棚外一个敌兵夹着枪,脚踢石头,打着哈欠。我本想就抓这个“舌头”,不料远处传来脚步声。我忙挥手要大家隐蔽,十多人都紧贴地面一动也不动。
“谁?站住!”哨兵喊了起来。
“我!”来人答道。
“你是谁?口令?”哨兵拉了枪栓。
“龟儿子,我是哪个都不晓得?”那人骂了起来。
“哦,是连长,啷个这时候还查哨嘛!”哨兵缓了口气。
敌连长越过哨兵向前走去。哨兵又问:“连长,干啥子去嘛?”
“我打个岔去,今天不晓得吃了啥子,肚子乱叫,一点也不安逸。”
敌连长走到一块大岩石后面去了。我挥挥手,交通队的汪正强、罗家贵跟了上去。其余的人监视控制窝棚里的敌人和外面的哨兵。不一会儿,大岩石后面扑扑拉拉一阵响,敌哨兵喊道:“连长,当心啰!”说着走了过来。我们小分队的战士一跃而起,抱住哨兵的腿,摔了他个“狗吃屎”。原来汪正强和罗家贵已把敌连长捆了个结实,嘴里塞上了毛巾。敌哨兵摔了跟头,大叫起来,我们卡住了他的嘴,他只能哼哼,出不了大声。 
我说了声:“撤!”
十多个人拖着两个“舌头”,迅速撤向江边,登上了船。
窝棚里的敌人被响声惊动,出来大喊哨兵的名字,见没人回答就打起了枪。这时我们全都上了船,船正离岸向对面划去。我不让大家开枪还击,敌人没有目标,摸不到头绪,乱枪胡放一气,岸上乱成了一锅粥。
我们的船已驶向江心,岸上的敌人开亮了大电灯照射,船暴露在灯光下。敌人的射击转向了我们,枪弹打得船周围的江水腾起老高的水花。江东岸我军的枪声也响了起来,密集的机枪压住敌人的火力,掩护我们回撤。两岸的枪声“乒乒乓乓”像爆豆一般。我们拼命划船,距岸不远了,由于船工太紧张,没控制住船桨,“咣”的一声,木船撞到一块大礁石上。船帮断裂,一个猛浪打来,船碎了,我们全都掉进了水里。好在这是个回水湾,我们拼命游向岸边。上得岸来,我清点人数,小分队十二人,加上船工和两个俘虏,一个都不缺
2月的寒夜,我们浑身湿漉漉的,个个像落水鸡般冻得发抖。我把塞在俘虏嘴里的毛巾拿掉,解开捆住他们的绳索。敌连长没了裤带,只好提着湿淋淋的裤子,他又冷又怕,筛糠似的颤抖,哆嗦得讲不出话来。岸边接应我们的部队把小分队和俘虏送到了师部。
回到永宁铺,天已亮了。师首长们彻夜未眠,杨副师长见到小分队,高兴得抱住我转了几个圈,连声说:“好!好!没费一枪一弹,没丢一兵一卒,抓了两个俘虏,好!好!”
师首长表扬我们,说是渡江后一定要给我们记功。
嘉陵江战役的战略目的很明确,那就是西进策应中央红军,与中央红军会合。在此役中,剑门关是整个战役的关键所在,距嘉陵江不远的剑门关自古以来就是扼守川陕的重要通道,素有“打下剑门关,犹如得四川”之说。对于红军来说,不占据剑门关,西进汇合中央红军的道路就会受阻,打通陕南通道和发展新区都会受到极大的威胁。攻克剑门关就成了整个战役的重中之重。
剑门关有着极其独特的地形,它北面险峻,绝壁依天而立,南面舒缓,地势逐步抬高。因而红军若从北面攻关就非常不容易,即使取胜,也会遭受很大的损失。从北面渡江,也正中敌人下怀。敌人认为,剑门关以北的江面水流较缓,在枯水季节可用简便器材就能渡过,而剑门关以南江段水深流急,只能船渡。红军没有船,第一次探渡就遭失利,红军不可能再从南面渡江而向北攻关。因此,敌人毁坏和没收了沿江的船只,逼着我军从北面渡江。川军以这种思路组织北向的防御阵势,扼守剑门关,国民党中央军胡宗南部队在剑门关北的广元、昭化向南设防。敌人在剑门关和广、昭之间留下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布下一个口袋,一旦红军进入这个口袋,敌人将南北夹击,置红军于死地。因此,渡江地点的选择也就依据攻击剑门关的战斗计划而定了。
渡江前的准备工作都在秘密进行,我军掌握了敌人的江防部署。
在四百多里的嘉陵江防线上,川军共部署了五十多个团,邓锡侯二十多个团防守上游,田颂尧三十多个团防守昭化至南部一线。敌军的整体战略部署是面北防御,逼迫红军在剑门关以北渡江,并予以聚歼。剑门关以南的西岸是田颂尧的防区,田认为红军没有渡船,决不会在如此水流湍急的江上强渡,因此仅仅布防了三个团,前沿也只有四个营。
徐向前总指挥认为:在南面渡江虽有许多困难,但敌人认定我们会从北面过,正严密防守,而南面江段东岸高于西岸,西岸又有滩地,便于我军隐蔽强攻,敌军放松警惕防守疏懈,有利于我军出其不意。没有船,可以造。川军沿江战线绵长,防守纵深薄弱,一旦突破一点就像千里溃堤。我军多处渡江,敌人就更防不胜防。过江后从南面突击剑门关,地形和战局都对我有利。于是我军顺着敌人的思路一面大造在北面渡江的声势,一面在南面秘密赶造船只,准备渡江。
后来我们得知,就在我师侦察江对岸敌情时,徐向前总指挥亲自带领我红三十一军军长孙玉清及其他部队的首长,从3月上旬到中旬就沿江勘察地形和水文情况,选择主渡地点。为了迷惑敌人,我军一部在嘉陵江上游多处出击,在陕南一带加强攻势。逼迫胡宗南从广元抽调部分部队撤回宁强,将防区交给邓锡侯,将注意力放在了剑门关的嘉陵江上游地段。
根据敌人的阵势及我军各部侦察的情况,方面军决定从苍溪和阆中间百余里的沿江地段选择渡点,以偷渡和强渡相结合,多路出击,重点突破。
3月28日晚,总部发出了渡江命令:红九军为左翼;红三十军居中路;我红三十一军为右翼,同时开始渡江。三支大军像三把锋利的钢刀,分三个渡点,直插敌人盘踞的嘉陵江西岸。
渡江战役开始了,我军的木船、木筏像离弦的箭,在枪炮的掩护下飞驰江对岸。第一批强渡的部队登岸后迅速地控制了有利地形,后续部队不断跟进。在人民群众的支援下,我们用船在江上连成了浮桥,大部队飞快地过了江。我随师部也踏上了嘉陵江的西岸。
敌人作梦也没有想到红军会从南面多处渡江,这下子完全打乱了他们苦心经营的防御体系。江防敌人不敢将我军突破嘉陵江的消息上报,妄想以最快的速度反扑,夺回江防,将我军逼回江东。可是敌人的布防正面宽大,纵深稀薄,红军三处强渡,敌人顾此失彼,无力招架。我红三十一军胜利渡过嘉陵江西岸后,势如破竹,插向纵深,在剑阁县火烧寺一带将守敌刘汉雄部一个旅击溃,并俘敌一个多团。
临近黄昏,师首长们聚在一起召开紧急会议,各团团长、政委亦到会,会场警戒十分严密。我先以为是特别的军事会议,听了师长陈友寿和师政委叶成焕激愤地发言,才知他们在谈这次俘获之敌正是不久前我师偷渡嘉陵江失利时,在江边当着我们的面,残忍屠杀了我们几十个同志的那伙敌人。他们严厉地发问:大家说怎么办?!
二七四团的团长和政委愤怒地说:“这个仇一定要报!杀他狗日的!”
整个会场群情激愤,大家都说:“对这伙敌人决不轻饶!”“不杀他们,我们咽不下这口气!”
有人冷静提出:“这群敌人都是俘虏,杀俘虏违反纪律呀!”
陈友寿师长红了眼睛说:“管他娘的,老子这师长不当了,也要为我的弟兄们报这个仇!”
叶成焕师政委也少了往日的冷静和理智,他说:“把俘虏分到各连去。你们对俘虏就说人太多了,分散到各个连去好做饭吃。今晚半夜,大家一齐动手,一个不留。出了事,我和师长顶着,与大家无关。”
这种场合谁也冷静和理智不了。我听说杀我们人的就是这伙敌人,也恨得咬牙切齿。命令悄悄下达了,俘虏分到了各班。
夜是那样静谧,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天亮了,部队集合,满田野躺着数百俘虏的死尸……大仇是报了,可师长和师政委犯了大错误!在四方面军战史上留下了血污的一页!十年内战的负面凸现——残酷地相互仇杀,冤魂多是贫苦子弟。
这时,恰巧徐向前和陈昌浩路过这里,看到此景,甚是惊讶,问明缘由后大发脾气:你们是师长,是师政委,怎么杀俘虏违反政策的事,你们也干?!我要撤你们的职,关你们的禁闭!
由于战事紧急,部队马上就要攻打剑门关,没有时间处理这事,何况正是用人之际。徐总指挥忍住气对陈师长和叶政委说:“你们九十三师是这次攻打剑门关的主力,你们两人给我到前面去,打完这一仗,我再找你们算账!”
此后,由于战事频繁,加上一、四两个方面军会合后,张国焘闹独立,与中央分庭抗礼,无暇顾及处理此事。直至数月后,在攻打百丈关之前,红四方面军才作出决定,因杀俘虏违反政策以及其他原因,撤销陈友寿、叶成焕的师长和政委职务,送红军大学学习,这是后话。
而此时来不及细说,师长和政委率领部队出发,执行夺取剑门关的战斗任务。
剑门关位于剑阁县北部的大剑山。三国蜀相诸葛亮为北伐中原,经剑门而六出祁山。他见此处壁高千仞,穷地之险,极路之峻,故在此依崖垒石砌门,建关设尉,从此有了“剑门关”之称。剑门关一带地势极其险峻,山势北高南低,七十二峰东西横亘数百里,由北向南,那绝壁绵延宛若城墙。李白在绝唱《蜀道难》中写道:“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剑门号称天险,战略地位极其重要,历来成为兵家必争之地。蜀汉末年,蜀汉将军姜维据险守关,魏将钟会领军十万由北向南进攻剑门,费时三月,却未能越剑门一步,后因邓艾由阴平出江油抵成都,逼刘禅出降,剑门才因之不战而败。据记载,剑门及附近地带,历史上较大规模的战争就发生过69次。
剑门关之敌原部署面北防御,系由川军邓锡侯部的宪兵司令刁文俊的四个团防守。我军避开雄关,从南面渡江成功,调动守敌由原来的面北防御,变成了面南防御。原来这剑门关北面岭高谷深,悬崖绝壁,异常险峻,易守难攻。而南面地形是缓坡向北递升,我军由南面朝北打,敌人无险可守。雄关天险,不但起不到阻挡我军的天然屏障的作用,反而阻断了敌人的退路。敌人背险而战,这剑门关也就成了敌人的坟墓。
4月1日,红九十三师抵达剑门山附近,同兄弟部队一起从东、西、南三面包围了敌人,我们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即将剑门关外围的敌人全部扫清。我师二七四团从南面的五里坡向北进发,誓夺关口。部队不顾几天来的奔袭、劳累和苦战,向主峰逼进。
4月2日,总攻开始了!
乌云翻滚,雨越下越大。
在红四方面军副总指挥王树声的指挥下,部队发起了冲锋。
疯狂的敌人依托工事居高临下,所有的枪炮子弹狂泄下来,我军仅有的几门迫击炮打得不准,压不住敌人的火力,使攻击部队一次又一次被迫退下来。部队伤亡越来越大,同志们都急得不行,王树声端着望远镜聚精会神地观测战场情况。子弹和炮弹片不时在近处飞溅,孙玉清军长和我师陈师长、叶政委都在阵前,警卫员和我们交通队焦急万分,万一敌人的炮弹打来,首长们都在一起,那损失就惨了。二七四团二营是王树声直接掌握的预备队,这支队伍从鄂豫皖根据地就一直跟随王树声,是支过硬的部队,最擅长攻坚和夜袭。在川北反“六路围攻”时,夜袭青龙观为全军反击打开道路的就是二营。
此时二营营长陈五和①撸起袖子叫开了:“师长,让我们上吧!”
陈友寿耐着性子等待王树声的命令:“再等等。”
我军的十几次冲锋都没有成功。敌人圈形集团工事上方生长着茂密的树林,突击部队扔出的许多马尾手榴弹,由于带着麻绳的小尾巴缠在树枝上没有爆炸,打不着敌人,而敌人凭着有利地形和坚固工事,疯狂扫射,甚至还发起了反冲锋。兄弟部队的战士遭敌扫射,纷纷中弹坠落下陡峭的山崖,打不掉敌人的集团工事,我军伤亡不断增加,形势十分危急。
王树声一直眼不离望远镜,盯着前方,此刻大声吼叫:“孙玉清!我日他娘的,炮兵连搞么事去了?!叫他们的迫击炮往敌人集团工事里打,每三发炮弹必须有一发命中,压制敌人火力,掩护部队冲锋!”
前几发炮弹没有命中,孙玉清军长急了,大声命令炮兵连长:“我下死令,再打不中,我一枪毙了你!”
炮打不准要枪毙炮兵连长,那连长也是冤枉呀!
说是炮兵连,我们红三十一军实际上一共只有几门从川军手里缴来的迫击炮,炮弹不多,平时当宝贝舍不得打。真打起仗来,炮手由于没有几个人打过实弹,多不懂技术,有的连引信药包都不会装,更不用说确定坐标和射击诸元,现在操炮的几个人还是两个月前俘虏的川军。炮兵连长姓何,是我的老乡,在战斗中曾负过重伤,现在他空着一只袖管,挥着一只胳膊在阵地上奔跑。我对他说:“你莫慌,瞄准了再打。”
何连长满头大汗,亲自掌着一门炮,瞄得准准的发了炮,连续几炮都在敌人的工事里爆炸,强烈的爆炸震落了许多挂在树上的马尾手榴弹。手榴弹落下来接连爆炸,敌人集团工事里一片火光和硝烟,敌兵血肉横飞,鬼哭狼嚎,火力顿时哑了。
“好!好!打得好!”王树声高兴地挥手大喊。
孙玉清军长下了命令:“二营冲锋!”
“五和,上!”陈师长大喊。
二营长陈五和高呼:“号兵,冲锋号!”
霎时间,二营的号目(即司号长)、各连的司号员汇集在一起,十几把军号“嘀嘀哒哒”吹响了。二营的红旗也随之展开,各连的红旗也树了起来,几十杆红旗呼呼啦啦迎风招展。
“冲啊!”战士们端着枪,杀声震天,冲向敌阵。
全团的机枪、步枪一起狂响起来,漫山遍野红旗招展,军号齐鸣,枪炮声震耳欲聋,裹着雨,裹着风,真是地动山摇。二营冲上去了,手榴弹爆炸的硝烟弥漫在山巅。震耳的呐喊声,兵器的撞击声,敌人的嚎叫声混在一起,搅得天昏地暗。垂死挣扎的敌人一堆一堆倒下,活着的满山乱跑乱窜,首长们放下望远镜,舒了一口气。可我们发现不太对头,敌人怎么越跑越多,东一群,西一群,不知从哪里涌出那么多,像是捅翻了蚁窝的蚂蚁到处乱窜。原来敌人的集团工事里呆了一个营,而另一个营的敌人隐蔽在松树林里作预备队,由于二营攻得太猛太快,敌人还没反应过来,来不及使用预备队反扑,就一下乱了阵脚,两个营的敌人一齐溃退,结果满山跑的都是人了。
王树声的指挥所移上了主峰,我们交通队也随师首长们上去了。登上顶峰,上面已经没有立脚之地。到处是敌人和我们战士的尸体,还有不少呻吟不止的伤兵。
我师几支冲锋的部队,越过顶峰,将敌人赶到山的另一边,一下子把敌人逼进了一个两百多米长的槽沟里,那里人挤人,敌人根本施展不开。二营居高临下,将所有的手榴弹砸向敌人。浓烟滚滚,火光翻腾,敌人只有挨打的份,槽沟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师的一个连从西面横插进来,夺了关口,堵死了敌人的退路。敌人欲进不能,欲退背后是数十丈深的深渊,真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了,剑门关真的成了敌军的坟墓。许多敌兵在拥挤中掉下悬崖,敌团长杨倬云带领几个心腹逃往营盘嘴北面的悬崖上,面对逼近的红军,他哀嚎着跳下了万丈深渊……
黄昏,雨停了,夕阳坠落山巅,漫山苍松青翠,剑门关战斗结束了!红军是真正的英雄好汉,这一仗歼敌四个团。这时我才知道,我的好战友、二营鲍政委英勇牺牲了,这位年长我一岁、敦实精干的营政委,大家都喜欢他,管他叫“包谷米”。多少年过去了,我记不起他的大名,可每当回忆往事,他的音容笑貌就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包谷米”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剑门关,当年红军战斗过的地方,此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听说解放后在剑门关口修了一座纪念碑,徐向前同志为纪念碑题写了碑文。在那里,为革命、为人民英勇捐躯的红军战士们的英灵,将伴随峰峦绵亘的雄关一道永存!
───────────
① 陈五和(1911—2002),亦名陈康,湖北广济县(今武穴市)人。1930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次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连指导员、营长、团长。参加了鄂豫皖、川陕苏区反“围剿”和长征。抗日战争时期,任八路军一二九师随营学校副营长,副团长、团长,太岳军区分区副司令员。解放战争时期,任晋冀鲁豫军区旅长,第四兵团副军长。参加了淮海、渡江、广东等战役。新中国成立后,任昆明军区副司令员兼云南省军区司令员。1955年被授予中将军衔。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823

主题

4304

帖子

1万

积分

论坛元老

Rank: 8Rank: 8

积分
12423
28#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6 22:22:46 | 只看该作者
27(嘉陵江畔)


徐向前总指挥直接参与指挥了红九军收复仪陇、阆中的战斗,红九十三师杨朝礼政委带领我交通三队和二七九团作为徐总的预备部队,同主力部队红九军一起,迅速解放了仪陇全县。
仪陇这一带和川北其他各县的条件相比要好些,这里山高林密,人们习惯头包白帕子,多半身穿长衣,脚穿草鞋,出门身背背篓,男人们手里总拿着长烟袋,喜欢唱山歌,爱摆龙门阵。当地人常说:“住在老林边,吸的南花烟。烤的转转火,吃的洋谷果。”
仪陇的老百姓多半自种自食,自给自足,物资交流就靠赶场。由于交通不便,养了猪也不卖,自家杀了腌制熏好慢慢吃,所以中等水平的家庭都挂有一些烟熏的腊肉。
记得部队打下仪陇后,我师部队宿营号房子,在一家看似中等水平的百姓家,一个战士拿了人家的两刀腊肉,那家的老婆婆说:“娃儿哟,你们要吃就都拿去吧,家里还有哩!”
这个战士看到这家的房舍不错,又有自家的农具,不像别家那样穷,就认定是家富人,想吃人家的“大户”。老婆婆又说:“我晓得红军是好人,不乱拿人家的东西。我儿子就是红军,还是你们的总司令哩!”
这个战士根本就不相信老人的话,他大大咧咧地说:“你莫瞎说,你的儿子叫啥子?”
“啷咯瞎说嘛,他叫朱玉阶。”老婆婆说道。
战士哈哈大笑:“朱玉阶?还是我们的总司令?我听都没听说过,真是乱讲。”
这个名字我们真的没听说,大家都不相信。看那老婆婆很认真,旁边的老乡也说是真的,我感到事情不一般,就将此事报告了杨朝礼政委,可他也不知道朱玉阶是谁。电话打到张国焘那里,张国焘一听,马上说:“是的,是的,我忘了告诉部队,朱玉阶就是朱德,是我们红军的总司令。朱德就是仪陇人,现在正在中央红军。”
虽在此之前,我红四方面军其他部队也曾数次进出仪陇,但我们师还是第一次到这里,队伍上下,尤其是基层连队还是第一次听说我们的朱德总司令的家就在仪陇。
那战士是参军不久的新兵,他真的吓坏了。在杨政委的带领下,我们都上门去赔礼道歉,将腊肉还给了老婆婆。
老婆婆说什么也不收,她对我们说:“没得啥子。你们是红军,我儿子也是红军,家里有肉难道还不给儿子吃?来拿嘛!”
有老婆婆的说情,那战士没有受处分,但在大会上受到了批评。
在全师的大会上,副总指挥王树声说:“同志们,不要以为自己当了红军就了不得、处处高老百姓一头。你没当兵前也就是普通老百姓嘛!那时,你们常受国民党反动军队和军阀的欺压,你们就不恨这些反动军队?现在,当了红军,只不过多了条枪,实际还是为老百姓打仗。千万记住,我们是红军,不是军阀,只能学好,不能学坏……”
陈友寿师长和政委在大会上重申:“红军是人民的军队,不拿群众的东西,这是红军铁的纪律。我们师决不给红军丢人,听到没有?”
“听——到——了!”全师指战员齐声回答,声音响彻云天。
1934年11月,部队进行整编,精简部分师团编制,充实连队的战斗力,红四方面军十五个师四十四个团缩编为十一个师三十二个团。此时,红九十二师撤消建制并入我红九十三师,全师辖二七四、二七六、二七九共三个团。原红十一师政委叶成焕①调我师任政委,杨朝礼改任副师长。
整训期间,我们九十三师的三个交通队在战时长期分开,现在终于聚在了一起。我和二队队长阙子清高兴万分,两个小老乡有说不完的话。三个队在一起学习集训,在一个伙食单位吃饭。
记得一天中午,交通队开饭了,这些生龙活虎的年轻战士都在大口扒着饭,副总指挥王树声来师部路过这里,看见大伙吃饭,就站住了。他皱着眉头,绷着脸,一手叉腰,一手挥动,大声下令:“交通队,全体集合!”
我们赶紧放下碗筷,许多人嘴里还包着饭。三个队整齐地站好队列,大家都以为又有紧急任务了,一个个挺直腰杆,精神抖擞。只听副总指挥轻声问道:“你们这些小同志,当兵前在家都有饭吃么?”
“没有!”大家齐声回答。
我们这些红军战士全是鄂豫皖和川北地区穷苦农家的子弟,在家真还没吃过几顿饱饭。大家不知副总指挥为什么这样问,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王树声走到一个战士跟前,用手扒掉粘在军装前襟上的饭粒,问道:“你是几队的?”
“二队的。”战士答。
“阙子清!”王树声喊道。
“有!”阙子清站了出来。
王树声说:“你是队长,是鄂豫皖的老兵了,要告诉你的战士,这白米饭怎么来的。”
他指着撒落在案台上、地上的饭粒,继续说:“同志们,我们在家都是饿着长大的,当了红军才吃上几顿饱饭。可你们看看吧,这都是我们的亲人——农民的血汗呀。根据地人民饿着肚皮供养我们,这不容易呀!你们这样糟蹋粮食,不心疼?我心疼哩!这样对得起父老乡亲们吗?”
一席话,说得全队战士个个羞愧地低下了头。大家都知道错了。
“好啦,错了就改,改了就好。这次罚你们都拣起来吃了,以后谁要再犯,就从严处理。解散!”大家知错就改,心服口服地把撒落的饭粒一一拣起来吃了。王树声见了才慢慢露出笑容,亲切地说:“没吃完的快添饭,免得吃凉了拉肚子。”他拍拍阙子清的肩膀,嘿嘿笑着走了。
许多年后,我遇见老首长王树声,提及此事,他哈哈大笑说:“你们那些小鬼呀,真招人喜欢。”1935年1月间,遭受红军打击的川军田颂尧和邓锡侯的部队退至嘉陵江西岸固守,此时国民党胡宗南部的丁德隆旅进驻广元、昭化地区,有从北面对红军形成新的包围态势。红四方面军在广(元)昭(化)地区集结十八个团的兵力,准备发起广(元)昭(化)战役。红九军和红三十军主力九个团从广元北面渡过嘉陵江,攻占了重要据点羊模坝、三磊坝,切断了甘南增援之敌的来路,并截击来援之敌。我红九十三师向广元、昭化之间的地区进发,那里是嘉陵江的上游。我们很快切断广元和昭化两城敌军的联系,迅即包围了昭化城,并相机警戒南面可能自剑阁方向来增援的川军邓锡侯部。
1月下旬,我师一部攻占宝轮寺,击溃邓锡侯部的两个旅。转即向胡宗南部独立旅的一个团发起攻击,敌人凭借坚固的工事和强大的火力,死守昭化城外的制高点,我师连续攻击未克,同敌人相持不下。月底,我师二七九团和红八十八师二六五团夜袭敌乌龙堡主阵地,激战通宵,破击敌四道圈堡,重创敌人。由于广元、昭化两城的敌人相当顽固,他们凭借城池坚固,粮草弹药充足,欺我没有重火器攻城,有恃无恐。我军久攻难克,敌胡宗南其他部队也不出兵增援,我军的打援计划也不能实施。敌人固守意在消耗、疲劳我军,待时机成熟和援军到来再夹击我军,此时川军邓锡侯部五个旅已逼近广元、昭化,直接威胁我军侧背的安全。我军久战不利,决定撤兵,结束了广昭战役。就在我们投入广昭战役和陕南战役时,敌川军乘我后部空虚,侵占了仪陇、阆中、苍溪等县。为了阻止敌人的进攻,我军回头又打响了苍溪、仪陇战斗,歼敌两个团,俘敌官兵三千多人,缴枪无数,继而控制了嘉陵江东岸,北起广元、南至苍溪的大部分地区。然而,我师二七九团沈权赞团长在攻打仪陇的战斗中不幸牺牲,我们把这位湖北广济籍红军团长的忠骨埋葬在了四川仪陇这块炽热的土地上。
遵照方面军总部的战略意图,我们即将开始强渡嘉陵江战役。
四川因有四条大河而称之为“四川”。嘉陵江是“四川”之一,发源于陕西凤县,由北向南流入四川,到了广元与白龙江汇合后水势骤增,有些河道因两岸峭壁,形成河槽,河水似脱缰的野马奔腾湍急,江面上翻滚着排浪,漩涡一个套着一个,江水哗哗拍打着岸边的石崖,那气势险峻磅礴,再往南,水流平稳但江面开阔。川军在嘉陵江两岸防线上部署了五十多个团,计邓锡侯二十个团防守上游广元以北的江段,田颂尧的三十多个团防守昭化以南以及苍溪至阆中一段的江段。
从年初开始,红四方面军就筹划着发起嘉陵江战役,我军正积极为西渡嘉陵江做准备,许多人认为渡江应采取偷渡。剑阁以北的江段虽江流相对平缓,但江面开阔,敌人的部队数量较多,我军在这样的江段渡江会长时间滞留江面,对我军不利,因此偷渡地点应选在剑阁以南的地段,这里江流虽湍急,并有敌军把守,但江面狭窄,在夜间偷渡定能出其不意取胜。
根据总部的命令,红九十三师作为全军的先锋,准备先行探渡嘉陵江,在西岸抢滩后控制阵地,迎接全军过江。
正月初,那是个没有月亮的黑夜,昏沉沉的夜色笼罩着江面。我红九十三师的探渡开始了。
二七四团二营,这支在反“六路围攻”中奇袭青龙观立下战功的部队,是王树声副总指挥直接掌握的预备队,此刻作为先遣部队偷渡嘉陵江。该营以四连为先导,分乘几条小船和自制的木筏向西岸进发,东岸边我师各团的火力配备直指对岸敌阵地。小船和木筏趁着夜色在波涛中前进,红军在当地请的船工们奋力划着木桨,小船和木筏悄悄靠了岸,四连约七八十个勇士们顺利登岸后,空船又悄悄返回,我们紧揪着的心放了下来,暗自高兴。然而,就在这时,敌人发现了我们渡江的部队。江岸上一阵狂呼乱叫,轻重机枪“咕咕咕”响了起来,到处都是闪着火光的火力点,子弹打在江边的石崖上飞溅起阵阵火星,紧接着,又疯狂地扫向江心的空船。艄公们纷纷中弹落水,空船和木筏在江心的漩涡中打了几个转,顺水漂走了。我们江东岸的机枪也响了,弹雨泼向江对岸。
四连登岸的勇士们也发起攻击。敌人居高临下又依仗有坚固的工事拼命射击,组成火力网,封锁住江岸。登岸的红军勇士们被枪弹压得抬不起头,又无法抢占有利地形,只得在低处背水还击。由于没了船,我们后续渡江部队不能渡江增援,只能在东岸干着急。
两岸的战斗持续了几个小时,夜色深浓,我们江东岸的火力隔江对射,视线受阻,又怕伤了自己人,真是鞭长莫及,急煞了全师的将士。师长命令停止射击,江对岸的枪声渐渐稀落下来,情况一点也不清楚。偷渡失败了,我们都为已登岸的四连勇士们担心,长夜难捱,这真是黎明前的黑暗。拂晓时分,河谷里腾起浓浓的江雾,什么也看不清。天亮了,雾气更浓,白茫茫的一片,遮挡了我们的视线,看不见江对岸的情况,只听见江水“哗哗”地拍打着岸边。全师将士都睁大眼睛侧着耳朵,努力探寻江对岸的动静。江两岸死一样的沉寂,让人恐惧,这似乎预示着灾难就在眼前。
太阳出来雾散了,浩淼的江面白茫茫一片,阳光从我们身后射出,照亮了江西岸,空旷的江面上只有成群的水鸟上下翻飞,不时发出凄凉的啼鸣。
对岸传来敌人的吆喝声,我们远远看到满山蠕动着端枪举刀的敌人。二七四团易良品团长大声命令:“机枪准备!”
江东岸所有的机枪都拉响枪栓将子弹推上膛,易团长举起右手,大家都等待着他的命令,只要他挥手喊打,江东岸定会万枪齐发狠揍敌人。就在这时,陈友寿师长大喊:“等等,不要开枪!”
易团长将望远镜贴紧眼睛,高高举起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我们定睛细看,原来靠近江岸的土坡上,敌人押着四五十人,这是我们四连登岸的红军战士。大冷的天,丧心病狂的敌人剥光了红军战士的衣服,反剪着他们的双手,五花大绑押上江岸的石崖。敌人狂妄地吼叫着,肆无忌惮地狂笑着,他们逼迫被俘的红军战士跪下,可没有一个人屈膝下跪。敌人用枪托、大刀背砸勇士们的腿,许多人倒下了又挣扎着站起来,没有一个人屈服,没有一个人装熊。勇士们面对敌人的屠刀大义凛然,视死如归!
敌人要开杀戒,妄图杀人示众威慑江对岸的红军。隔江对望,全师将士们气红了眼许多人隔江叫骂。敌人开了杀戒,挥舞着大刀,端起了刺刀发疯般地又砍又捅,四五十个四连的勇士们纷纷倒在血泊中,鲜血溅满石崖!这血腥的场面历历在目,全师将士气炸了肺,许多人没等命令就开了枪。易团长满面泪水破口大骂:“狗日的,杀我的人,我要抓住你们,一定要碎尸万段!”
许多人眼见这血腥的屠场,抑制不住满心悲痛号啕大哭。叫骂声、哭喊声伴着枪声回荡在嘉陵江东岸。
陈友寿师长义愤填膺,站在高处大喊:“同志们,记住这血海深仇,我们一定要打过江去,抓住这股敌人决不轻饶。记住!九十三师决不放过这股敌人,一定要报仇!”
“报仇!”“报仇!”嘉陵江畔燃起了复仇的烈焰。
江水呜咽,血泊中勇士们静静地躺着,鲜血染红了江畔石崖,染红了碧绿的江水。这些都是我师一块儿出生入死的战友!目睹战友惨遭杀戮,而我们却束手无策,九十三师像只受伤的雄狮仰天长啸。
勇士们就义了,那气势惊苍穹,泣鬼神,英魂不泯,浩气长存!这悲壮的一页在我心中烙下的仇恨、痛楚和悲怆,永远也不会淡漠!
───────────
①    叶成焕(1914—1938),河南光山县人。193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历任红四方面军第四军营政治委员,第三十一团政治委员,红九十三师政治委员。参加了长征。抗日战争爆发后,任八路军一二九师三八六旅七七二团团长。在太行山参加对日作战。1938年在武乡长乐村战斗中牺牲。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823

主题

4304

帖子

1万

积分

论坛元老

Rank: 8Rank: 8

积分
12423
27#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6 22:22:14 | 只看该作者
26(夜袭青龙观 全线大反攻)


正当我们交通三队和二七四团三营在大面山出击得胜返回阵地时,上级命令我们撤出战斗,阵地由兄弟部队接防。我们在大面山左翼阵地坚守了四天四夜,打退了敌人无数次的冲锋,阵地已是一片焦土。傍晚,我们撤出了阵地。
我们在基层的普通战士对整个战局不甚了解。同志们议论:我们在大面山打得不错,仗还没打完,怎么上级就让我们二七四团撤下来休整,真是想不通。大面山、孔家山、玄祖殿前线枪炮声日夜隆隆,战斗还在继续,那里的战况消息也日夜牵扯着大家的心。
一天,徐总指挥来到二七四团。徐总说:“让你们撤下来休整,是要给你们更艰巨的任务,这关系到全军的胜利。等着吧,有好仗让你们打!”
原来,红军的全线反攻就要开始了。为了选择反攻的突破口,徐总指挥已多次到南天门一带访问当地群众,亲自跋山涉水察看地形。他多次来二七四团找干部战士谈话,听取下级指挥员和我们普通战士的意见,最后确定将青龙观作为全军大反攻的突破口。
突破口的选定,也就勾画出整个红军大反攻的作战图。徐总指挥带领二七四团的部分干部,还有我们交通三队的人员,几次接近青龙观潜伏侦察,从望远镜里我们都看到了青龙观。
青龙观,坐落在万源西南的崇山峻岭之中,山呈东西走向,东北是玄祖殿,西面是黄钟堡,东南为清花溪,北面与南天门对峙。这里山高林密,悬崖峭壁,从溪沟里向上望去,数十丈的绝壁像刀削斧劈般的陡峭,沟底背阳的岩石上长着厚厚的青苔,只有崖壁缝里生长着一些小松树。正面有一条石阶小路通向崖顶,敌军在这里布防,把主要的兵力全放在了正面。从杨政委的望远镜里,我看见峭壁上还零零星星吊挂着一些藤葛,在山风的吹拂下不停地摆动着。这里的地形十分险要,看来强攻是不行的,我们要攻占突破口,只有从侧面攀上绝壁这一步棋可走:奇袭青龙观。
徐总指挥将全军反击的突破口选在这里,是别有一番用意的。这里是敌军第五路左翼第四师与右翼另三个师的结合部,攻占青龙观,就等于打开了突破口,我军主力可以从这里直趋而下,向敌纵深穿插,将敌人拦腰截断,使其首尾不能相顾。另外,青龙观地形险峻,易守难攻,敌人将主要的注意力放在正面的小道上,而崖顶兵力并不多,两旁的悬崖绝壁真是“猴子难攀,飞鸟难过”,敌人做梦都不会想到红军能从这里上来,敌之麻痹,正好予我可乘之机。再则,固守青龙观之敌是刘存厚残部周建辰旅的两个团,这两个团都挨过红军的揍,仍心有余悸;且因长达十个月的“围攻”红军,已疲惫不堪;加上这里交通不便,给养困难,以及伤病减员,早已军无斗志。所以,红军只要突破青龙观,就可一举获胜。此后的战斗完全证实了徐总判断的正确,我军走的这一着妙棋击中了敌人的要害,打乱了刘湘的整个战线布局,为我军全线反击奠定了胜利的基础。多少年后回想起这次战斗,真是打心眼里佩服我们的徐总指挥,他真是个妙算如神的军事家。
徐总指挥将奇袭青龙观的任务,交给了善于夜战近战的红二七四团。就在我们几次进行侦察期间,部队进行了动员。二七四团选定二营打头阵,团长易良品和副营长陈金钰①将全营拉到离青龙观仅十多里的山中展开了紧张的训练。战士们练夜摸、攀岩、擒拿、格斗,学“对口令”。按杨政委的命令,我从我交通三队选拔出两个班共十来人准备随二营行动,其中就有全师比武时的攀岩冠军、人称“猴子”的罗家贵。
徐总指挥又一次视察了二营和我交通三队,看到我们这些精兵强将和准备的攀岩工具,非常满意。他说:“我们团是一支过得硬的部队,无数次的战斗都证明我们能打硬仗、打恶仗。二七四团善于打夜战。我们这次夜袭青龙观的任务非常艰巨。现在全军都看着我们团,看我们团能不能战胜天险,战胜敌人。”
全营和我们交通队都听到了徐总称“我们团”,他把自己放在了我们二七四团,这使大家热血沸腾。团政委桂干生代表全团指战员表示:“保证打好这一仗。不惜一切代价,坚决完成任务!”
8月9日黄昏,在易良品团长的率领下,我交通三队十多人随二营出发向青龙观开进。黑夜里没有月亮,云缝中偶尔露出几颗星星,流萤似火,夏虫呢喃,在闷热寂静的山野里,我们行进在荆棘丛生的树林里。许多人的军装被挂破,身上、脸上被荆棘、树枝挂破了口子,没有一人吭声叫苦。经过三个多小时的行军,部队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青龙观的崖底。我们稍作休息,开始整理武器装备,准备从青龙观的西侧攀登。抬头看去,陡直的绝壁在夜空的衬托下,鬼斧神工般地矗立着。据老百姓说,那上面就是叫“天鹅抱蛋”的地方。我对身背绳索、手持带铁钩竹竿的罗家贵悄声说:“猴子,这回看你的了。你上得去,我们就跟得上。”
罗家贵扮了个猴相说:“放心,上得去!”
我们分成三个组往上攀登。五连一排的庞振国排长为一组,我队罗家贵为一组,另一组也是五连的同志,三个组相隔不远。攀登开始了,战士们先搭人梯,下面的人扶着滑溜溜的崖壁把肩上的人送上去。我看着罗家贵身轻如燕地向上攀登。他用绑着铁钩的竹竿挂着树枝,像猿猴似的攀爬,头顶上传来轻轻的竹竿撞击声,瘦削的身躯越来越小,夜色已吞没了他灵巧的身影。不一会,绳索从天而降,我让我队的战士抓住绳索往上爬,接着我也爬了上去。在绝壁的凹槽处我们几个人都停下来休息,也不知离崖顶还有多远。过了一会儿,罗家贵又往上爬去。二营的战士也顺着我们这组的绳索上来了。我正要接着攀爬时,忽听旁边几米开外哗哗作响,定是有人滑下去了,天太黑,看不清,不知摔下去的是谁,从这里摔下去非死必伤呀!峡谷里的山风呼呼作响,吹得几条藤葛在夜空里摆动,我想起这正是侦察时我从望远镜中看到的藤葛。我抓住山藤,脚登绝壁向上攀去,不知花了多少时间,只感到一只手抓住我,将我拉上了崖顶,原来是罗家贵。我队十来人都上来了。二营的同志也陆续从两边登上来了。我们的右边有声响,原来是五连一排的庞振国排长,他们一上来就摸掉了敌人的一个班哨,并且还抓了两个活“舌头”。从俘虏那里探得了口令,得知前面有三个固定哨卡,还有三个单兵游动哨,山顶的草棚里有一个排,隔着一块山岩还住有另一个排和一个连部,敌人的哨卡里共有七挺机枪。二营全部都上来了,我们和二营一起行动,悄悄地逼近敌人,无声无息地摸掉了敌人的三个哨卡,占领了青龙观侧翼的制高点。
草棚里的敌人睡得像死猪一样,我们进了草棚还有人打着呼噜。也许是过足了鸦片烟瘾才睡得这样沉,战士们将棚边的枪都收缴了也没人醒来。我们叫醒一个捆一个,每个俘虏都被堵了嘴,除了哼哼外没有别的声音。一个排的敌兵就这样被我们捆了个结实。外面传来了“猫头鹰”的叫声,我知道这是二营发来的信号,他们把敌人另一个排解决了。从俘虏的口中我们得知,前面大约两里地就是青龙观(庙),那里驻守着敌旅部和一个营。
东方天边已微微发白,为了在拂晓前夺取青龙观(庙),打掉守敌,迎接我团主力部队上来,副营长陈金钰调整了部署。他要六连一个排看守俘虏,一个排从正面佯攻牵制敌人,四连、五连从两翼迅速接近敌人,拿下大庙。行动开始,我交通队十多人随着四连包抄上去,接近大庙。敌人哨兵听到动静“砰”地放了一枪,朝我们大喊:“啥子人?口令!”
四连刘连长憋着四川腔回答刚得知的口令,一边走一边骂:“喊啥子嘛,格老子的!乱放枪。你个龟儿子,连老子是哪个都听不出来啦!”
话说着就到了哨兵跟前,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刘连长的短刀就抹了他的脖子。我们两个排迅速消灭了庙外草棚里的敌人,一个排冲进大庙配殿,堵住庙门,将光着身子睡觉的敌人抓了个正着。
大庙正殿的敌人听到外面的枪响,有的忙着穿衣服,有的慌着去抓枪,五连冲了上去,一排手榴弹将敌人炸了个窝里翻。光着身子的敌人拥着一团,缩在墙角里当了红军的俘虏。几个手脚快的打开窗户准备跳出去,一阵排枪响过,成了几具尸体挂在窗边!敌旅长周建辰听到枪响,只身溜出大庙,抄小路逃跑了。我们逮住了敌旅参谋长,将他捆了个结实,接着又对大庙里的敌人喊话,展开政治攻势,仅半个多小时就解决了战斗,敌一个营被我全歼。
大庙外正面不远,是敌人的另一个营。为了对付敌人的反扑,我军攻占大庙后,陈副营长马上将俘虏集中,留少数人看守,迅速部署力量,构筑了阻击阵地。
拂晓时分,敌人那个营向我们反扑而来,妄图夺回丢失的大庙。我们利用有利的地形战斗,敌人尝到了我们刚缴获的他们自己的机枪子弹,丢下几十具尸体溃退下去。天亮了,敌人又以两个营的兵力分两路进攻,我们以少量的兵力对付敌人,战斗异常激烈,敌人几次突破了我们的阵地,展开肉搏战,我们用大刀解决了冲上来的敌人,敌军的冲锋又被我们打了下去。
敌人两次反扑不成,又以一个团的兵力向我阵地疯狂进攻,他们非常清楚,丢失了青龙观意味着什么。面对凶恶的敌人,红军战士们同仇敌忾,英勇抗击。易良品团长让我打两颗信号弹,这是已成功夺取青龙观的信号,两颗绿色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烟升上天空,首长和同志们一定知道了我们胜利的消息。黑压压的敌人慢慢逼近我们的阵地,陈营长对大家说:“我们上得来,就守得住。人在阵地在!我们夺来的阵地,决不能让敌人再夺回去!”
通宵夜战相当疲劳,但大家都清楚,我们坚守住阵地,就能堵住敌人,拖住敌人,红军的大部队已经出发来增援。坚持,坚持就是胜利。
敌人仗着人多势众,反动军官们指挥督战队驱赶着敢死队拼命往上涌。我们的机枪、步枪一齐开火,手榴弹甩出去在山梁上腾起阵阵硝烟和烈焰,敌人成片地躺倒了。抽过鸦片的敌军,借着烟劲疯狂地涌上来,我五连的伤亡较大,阵地被敌人突破了一个缺口。我交通队补了上去,干掉了冲进来的敌人,将敌人打了回去。我四连一个排机智迂回到敌人侧后,突然开火,来了个“中心开花”。我们居高临下,乘势发起反冲锋,将敌人又一次打下了山梁。
敌人喘息了片刻正准备第四次反扑,突然山下传来阵阵嘹亮的军号声,我们二七四团的一营、三营上来了,红二七九团也上来了,大部队迅速插入敌后,断敌退路。敌人顿时慌了阵脚,像炸了锅的蚂蚁,丢盔弃甲,满山乱窜,有的慌不择路摔下山崖,有的跪地缴械举手投降。我们二营冲出阵地,与大部队上下夹击追歼逃敌。刹时间青龙山上,火光冲天,杀声震地,敌人兵败如山倒,彻底垮了!
战役胜利后,徐总指挥亲临二七四团慰问,红四方面军总部授予该团“夜摸常胜军”的光荣称号。青龙观被我军突破后,敌人全线崩溃,各路敌军成了惊弓之鸟,争相逃跑。红军的大部队按计划迅速通过青龙观,分三路向敌人纵深穿插追击,我们红三十一军两个团出青龙观,向南跟踪打击赵塘、石人方向的溃逃之敌;红九军主力从左翼向青龙观东南的清花溪、田家坝发起进攻;红四军主力分两路从右翼向青龙观西南的敌人进攻,一场连续数日赛跑似的追击战展开了。
16日,我红九十三师和红十二师共同夹击龙池山的敌独立第一旅,将其大部歼灭。18日,我红九十三师和红三十军一部从河口附近渡过秦河,进至唐家山,出现在敌人侧后,会同红十二师在庙垭一带全歼敌两个团,击毙其两个团长。东线之敌顿时大乱,各部根本不敢同红军对抗,也不敢久留,各顾各就看谁跑得快了。
全线崩溃的敌军,为了逃跑,武器装备都扔了,我们追击的沿线到处都是丢弃的枪支弹药。敌兵只怨爹妈少给他生了几条腿,恨不能将双手放下来逃跑。红军所向披靡,乘胜前进。
根据当时的情况,趁敌东线大乱,全线崩溃,徐总指挥主张以红军主力向东大迂回,纵深包围,由西向东截断刘湘主力第一、二、三师到宣汉、开江的退路,最后将刘湘主力一举歼灭。然而,张国焘却从洪口来电话令部队向西迂回,追击与红军处于平行位置的敌范绍增第四师。徐总认为:红军向西只能追着范绍增师的屁股打,在这股敌人的前面没有我们的堵截部队,且范绍增师西逃速度很快,我们打不着他;而敌人东线主力处于总崩溃之际,应该擒贼先擒王,向东迂回,歼灭刘湘主力。张国焘百般阻绕徐总指挥和陈昌浩向东迂回的决定,固执己见,独断专行,不懂打仗瞎指挥。他以中央代表、西北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的身份,命令部队向西追击。结果部队向西一动,敌范绍增第四师的第十旅和独立第二旅惧怕红军的夹击,赶紧撤回长滩河,成为惊弓之鸟,五昼夜内狂奔四百里,逃窜至渠县以北的三汇场,我们根本就没打着敌人。日夜行军,远距离奔袭,疲劳至极,却没捞到仗打,部队怨言甚多。然而,东线刘湘之敌却因此得到了喘息机会,第一、二、三师退至宣汉以北的老鹰嘴、毛坝场一线,占领有利地形,构筑了工事。红军再去就要打攻坚战了,那真是得不偿失。由于张国焘的瞎指挥,红军失去了极有利的战机,自突破青龙观后,仅东线反攻消灭了川军七千多人,却未能获得本应有的更大战果。
在军事会议上,徐总气愤又无不遗憾地说:“东线没有希望了,西线做文章吧!”
东线敌军的溃败引起西线各路敌军的惊恐,西线之敌依托通江西岸山地构筑工事,调整部署,企图阻止红军西进。红军留下部分部队牵制敌东线的第五路,主力日夜兼程向西挺进,迅速开始了西线的反攻。
总部召开师级以上干部的军事会议,讨论西线反攻的问题。在会上,张国焘要部队从巴中以东向西迂回长池、木门,徐总不同意,因为这又是一个放跑敌人的计划。徐总提出:让部队出巴中,直插黄木垭、旺苍坝,来一个纵深迂回的大包围,截断敌人退路,关起门来打狗,打一个歼灭战。许多军长、师长都同意徐总的意见,而张国焘一看会场形势对自己不利,专横跋扈,大发脾气。这时,我手持杨政委给孙玉清②军长的信悄悄走进会议室,将信递给了孙军长,站在一旁等候孙军长的回执。张国焘正气极败坏地来回踱着步子,看见我站在门边,他气势汹汹地怒吼道:“你来干什么?嗯?这里开会,出去!出去!”
孙军长忙说:“是我让他进来的,他有信要送给我。”
“谁让也不行,这是军事会议,出去!”张国焘咆哮道。
真是蛮横无理!无论哪位首长都没有这样吼过我。孙军长给我使了个眼色,我满肚子委曲退了出去。
在门外,我听到张国焘在里面气哼哼地说:“我的意见就这样,要就照我的办,不听就算了。”
话说着,他走出来摔门而去。我们这些通信员、警卫员都怕沾上张国焘的火星,大家连忙躲得远远的。我这个小兵对这位堂堂的张主席就没好印象,什么主席?哼!狗屁!
8月底,徐总指挥、陈昌浩、王树声等领导商议决定,坚决实施大纵深迂回,不理会张国焘的“追击方案”,部署打一场迂回穿插围困敌人的大歼灭战。
按徐总指挥的命令,红三十军、红四军、红九军和我们红三十一军主力从达县以西出发,挥师向西挺进,连克得胜山,突破敌人第一道防线。我红三十一军一部月夜偷渡小通江河,向冷水垭守敌发起突袭,敌人已成惊弓之鸟,还没怎么打就散了架,一下子退到巴中城、东山清江渡、曾口场一带。红三十军两个团夜袭清江渡,打掉敌人一个团;红九军一部追击第三路敌军,直下仪陇;红四军主力直扑营山;徐总指挥率我红九十三师直奔巴中。敌人像被打惊了的兔子,红军还离得老远,他们已跑得无影无踪。我们不战而胜,收复了巴中城。
9月中旬,红军实行纵深迂回,经雪山场、仪凤场,直取敌后方的黄木垭,截断了敌人第一、二路军的退路。当我们抵近黄木垭时,正遇田颂尧第二路的两个旅和其他部队约有十多个团,共计有一万七千余人,从前线经长池、木门撤退到此。这些挨过红军痛打的田颂尧部队,乱哄哄地拥挤在黄木垭和王观寨的山谷中休息。红三十军一部率先赶到黄木垭,抢先占领垭口向敌开火,敌人做梦也没想到在他的身后竟然有红军堵击,似乎是天降神兵。枪一响,敌人就炸了营,前面的部队拼命向后跑,后面的部队不明情况又朝前涌,都争相夺路而逃,堵在沟里乱作一团。红三十军后续部队相继赶到,我红三十一军不久也赶到了战场,方面军二十多个团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将敌十余个团一万七千多人围在了七八里长的黄木垭山谷里。
总攻开始了,我军将敌人截成数段,整个山谷骤响起暴风雨般的枪声,翻腾弥漫着爆炸的硝烟,我军的冲锋号声、喊杀声,响彻整条山谷。逃窜中的敌人精疲力竭,斗志全无。经过一天一夜的鏖战,我军毙敌四千多人,俘敌旅长以下的官兵万余人,缴获枪支七千余支,迫击炮四十多门,电台七部,子弹无数。至此,田颂尧参加“六路围攻”的二十四个团被红军消灭了一半。
黄木垭战斗结束后,红军兵分几路,迅速展开,乘胜追击。红三十军力克苍溪,继续前进。我红三十一军收复南江、旺苍坝,直逼广元城郊。
红军陆续收复失地,至此北起广元、南至嘉陵江东岸的广大根据地又回到了红军的手中。敌人退至营山、渠县以及嘉陵江以西地区防守,刘湘精心策划的“六路围攻”宣告彻底破产。
我军近十个月的反“六路围攻”的战役,大长了红军的志气,大灭了敌人的威风。蒋介石惊闻“六路围攻”的惨败,复电痛斥刘湘,刘湘不得不“自行辞职”,请免“四川剿匪总司令”的职务。而被刘湘推崇为“军师”并委任为“前方军事委员会委员长”的刘从云,见大势不妙,也通电辞职。四川各路军阀损兵折将,对刘湘不满,哪肯轻饶,借此机会将罪责推到“二刘”身上,要求“诛除刘奸从云,以快人心”。敌人阵营内狗咬狗一片混乱。历时十个月的反“六路围攻”战役,以敌人的失败、我们的胜利宣布结束。
为了迅速恢复和加强各项工作,加强红军建设,巩固胜利,战役结束后,方面军在通江县毛浴镇召开了党政工作会议。总结了反“六路围攻”的各项工作,并提出了《红四方面军军训训词》,“智勇坚定、排难创新、团结奋斗、不胜不休”。这十六字训令传达到部队,全军上下士气高昂。
为了激励斗志,鼓舞上进,会议还表彰了该战役中功绩突出的部队。各军参战的优秀部队被授予光荣称号。我红九十三师的第二七四团被授予“夜袭常胜军”的称号和奖旗。第二七一团和第二七九团也受到了嘉奖表扬。我们红九十三师成为功绩部队,成为红四方面军中的一支劲旅。
血战万源的反“六路围攻”战役,在红四方面军的军史上,乃至在中国现代革命史上都留下了光辉的篇章。
───────────
①     陈金钰(1914—2008),湖北广济县(今武穴市)人。1929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次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红四军连长、营长。参加了鄂豫皖、川陕苏区反“围剿”和长征。抗日战争时期,任八路军一二九师支队长、团长。1944年入延安中央党校学习,后任东北野战军华北军区师长。参加了临江、辽沈战役。新中国成立后,任解放军第九步兵学校校长,副军长,山西省军区司令员,北京军区副参谋长。195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
②    孙玉清(1910—1937),湖北黄安(今红安)县人。参加了黄麻起义。192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排长、连长、团长。参加了创建鄂豫皖根据地的斗争和各次反“围剿”作战。后任红七十三师、九十一师师长,红三十一军、九军军长。1936年率部西渡黄河参加西路军作战。1937年在甘肃酒泉南山地区与敌奋战,不幸被俘,4月下旬于青海西宁英勇就义。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823

主题

4304

帖子

1万

积分

论坛元老

Rank: 8Rank: 8

积分
12423
26#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6 22:21:35 | 只看该作者
25(血战万源)


1934年3月下旬,川北的春天来了,满山的树木开始吐露嫩芽,在朦胧的薄雾中泛出层层新绿。
我伤好归队,交通队的战友们高兴地围着我又说又笑,又打又闹。杨朝礼政委闻讯赶来,我向他敬礼报到,他一把抱住我,问我伤好彻底没有,我说全好了。他高兴地说:“听说了,你小子命大呀。你的护身符为你挡了子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哩!”
战友们都笑了。
杨政委对我说:“敌人的第一期总攻收场了,他们没占到便宜。新的围攻又要开始,你回来得正好,准备打大仗吧!”
从杨政委那里得知,在我军节节抗击、阵前反击、夜摸偷袭的沉重打击下,敌人的第一期总攻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付出伤亡一万多人的代价,草草收场了。
3月,敌西线各路部队同时开始了第二期进攻,来势之猛给我军带来前所未有的压力。敌人强大的兵力要同我们打消耗战,这对我十分不利。我们必须以较少兵力阻止敌军,同时要保存一定的实力,准备最后的大反击。由于西线我军防线过长,兵力十分分散,总部命令我西线部队逐步放弃恩阳河、玉山场、巴中、旺苍坝、木门等地。我军打打撤撤真真假假的行动迷惑着敌军。川军自感已获“空前大胜”,但因不辨红军虚实,暂时停止了进攻。
我军有计划地后撤,主动放弃许多根据地,给敌造成了错觉,敌人陶醉在“胜利”之中,互相致电,庆贺胜利。
我东线部队虽也收缩阵地,退让出许多地盘,但在收缩中频频出击,捣毁了敌第三师师部,歼灭该师第七旅;敌第九旅旅长张邦本被我军活捉;我军在平坝场将敌郝耀庭旅的司令部和两个团全部歼灭,旅长郝耀庭被当场击毙;我军还缴获了敌人大量的物资,连敌人搜刮来的大批“年货”也都成了我们的战利品;敌第五路总指挥王陵基因“擅离职守”、“指挥不利”而被撤职,由刘湘的亲信唐式遵接替。我们西线部队很高兴地听到这些消息。
刘湘这家伙不见棺材不落泪。他在换将调兵后,又开始了对我红军的第三期“围攻”,妄图尽早在东线夺取万源,在西线突破通江、南江,实行东西对进,完成战局。我军利用川北山高路险的有利地形和敌人分路前进的特点,不断拣敌人的弱点狠揍,伏击、防守反击和夜袭,给予敌人极大的打击。在红灵台的防御作战中,敌人尸积如山,仍不能前进。敌人的第二期和第三期总攻耗时两个多月,共付出了几万人的代价,得到的仅仅是我军主动放弃的一些地盘和几座空城。
在打败敌人前三期总攻的凯歌声中,川陕根据地军民迎来了春光明媚的5月。
根据地的人民在红军与敌浴血奋战时给予了极大的支持,人民群众省吃俭用,为我们提供了衣食;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他们冒着枪林弹雨将弹药送上阵地;当我们的战士流血负伤时,他们组织的担架队抢救伤员;当红军需要补充兵员时,他们将自己的亲人送上前线。在川北的崇山峻岭中,到处都有人民群众肩负背篓的身影,特别是妇女们,为保障前方的供应,她们身负上百斤的物资,爬山涉水,昼夜不停。她们虽然没有真刀真枪与敌人对垒,可也有流血牺牲,她们为革命所做的这一切,在中国妇女运动史上,在中国的革命史上,确实应该大书特书。毛泽东曾说过:“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没有人民就没有红军,没有人民就没有中国革命的胜利,让我们永远记住川北土地上勤劳勇敢的人民。
5月中旬,刘湘在成都召开军事会议,吹嘘“要在一个半月的时间内将川陕边的赤匪肃清”,可是各路军阀互存戒心,前几次“围剿”都吃过红军的亏,现图自保,不愿再到这光输不赢的“围攻”中做赔本的买卖。刘湘为鼓舞士气,答应拨出三百万军饷和大批的军械接济各路军阀,紧跟着又向他的主子蒋介石伸手要钱要枪。为作“表率”,刘湘不得不把自己的主力王牌部队全数端出,调陈兰亭师增强第五路,调潘文华教导师和暂编第二师为总预备队。敌军“围攻”的总兵力这时达到了一百四十多个团,近三十万人,其中刘湘的部队就有八十多个团。刘湘为了加强统一指挥,成立了“剿匪总司令部前方军委会”,抬出他的高级顾问刘从云全权代他出任委员长。
徐向前总指挥曾告诉我们:刘从云算不上什么东西,年轻时当过“八字先生”给人算命,骗人钱财,生来迷信,不学无术,毫不知兵,一派胡言。刘湘抬出他,主要是想借封建迷信来“提高士气,维系内部的稳定”,另外也想借此监视东西两线的各路军阀。同时,此仗如果打胜了,刘湘作为全权总指挥会因指挥得当而功成名就;如果打了败仗,以后也可找个替身。
刘从云身为一贯道首,权欲熏心,正想借助帮会关系,利用军权在握的机会攫取四川大权。他踌躇满志,大放厥词,扬言什么“只需三十六天,看我将三十六天罡遣齐后,不费吹灰之力,剿灭共匪。”刘从云的一派胡言乱语连国民党自己都不相信,我们红军把他的话当着笑谈。
敌人第四期总攻的企图是:“西线由通江北部沿米仓山南麓向东横扫;东线集中兵力夺取万源及附近地区。随之东西合击,将红军消灭在川陕边界。”
6月,天气渐热。记得有一天部队行军,队伍忽然停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我交通队随杨政委赶到前面后被告知,有人过河时牺牲了。万源一带山高林密,部队行军有时无路可走,就走河沟,二七九团政委苗宗元骑着一匹从敌人那里缴获来的斑青白马正行进在河沟里。突遇一深潭,这马正走得汗水淋漓,一见这清澈不见底的潭水真是欢天喜地,一使性子不听招呼,跳进深潭尽性畅游起来。这下可苦了苗宗元,因不识水性,不幸溺水身亡。这位在鄂豫皖时期的我们原黄安独立团二营政委,就这样牺牲了,使大家惋惜不止,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呀!
经过前三期反“围攻”,整个川北根据地的面积不断缩小,粮食武器装备和弹药得不到及时补充,红军面临十分困难的局面。根据地不断丧失,红军仅靠收缩后的苏区补充已不现实,急需从敌人手中夺取补给,迫于形势,总部不得不决定在西线开始反击。
6月下旬,西线红三十军、三十一军主力十多个团集结后对敌发起了反攻。由于连日大雨,山洪暴发,迟滞了我军的行动。敌人闻知,据险固守。我久攻不克,与敌形成对峙,虽消灭敌人不少,但西线的反击未能获得全胜。
西线反击不利,进一步加剧了我军整体的危急局势。而在东线,敌唐式遵以八个旅的兵力,向大面山、孔家山、南天门等地发起猛攻。第四期总攻开始了!敌人在飞机大炮的掩护下,进行波浪式的冲锋,一个上午就有五六次之多。敌人采取“赶鸭战术”,冲锋时像看大戏一样,满山遍野,人山人海。红九军和红四军、红三十军各一部在万源一线阵地,与敌展开了生死拼杀,这就是老红军们常说的“万源保卫战”。
红九军副军长许世友和师政委陈海松率红二十五师坚守大面山阵地。大面山位于万源西南,山高谷深,坡陡壁峭,森林茂密,溪流湍急,是万源的天然屏障。红二十五师的勇士们依据山势构筑工事,将大树砍倒垒成“木城”,在敌人必经之路上插竹签、设鹿砦、挖陷阱,在险陡地段挖堑壕、备滚木礌石。这壁垒森严,严阵以待的阵势,为敌人掘好了坟墓。
敌唐式遵调陈兰亭师和第二师刘光瑜旅在飞机的助战下,在万源前线发起了进攻。敌开始进攻,激战两日未能得逞,后又增兵六个旅,分两路向大面山主阵地猛攻,在红二十五师勇士们的坚强阻击下又遭失败。红军勇士们在十多天的时间里,打退了敌人无数次的进攻,牢牢控制着大面山阵地。然而,由于西线反击失利,我军不得不作进一步收缩,根据总部的命令,我红九十二师和红九十三师的几个主力老团从西线调往东线增援。二七九团作为徐总指挥的警卫团一直跟着徐总,二七四团由杨朝礼政委带领作为预备队准备在最关键的时刻用上去。我们两个团时分时合,听从总部的指挥。此时红九十二师和红九十三师对换番号,我师成为红九十三师。
就在东西两线红军节节抗击敌人的7月份,我军阵地已经退到根据地的后部,仅剩东起万源的甄子坪,西至通江,北抵川陕交界的米仓山,纵横不过百余里的狭小地区,整个形势不容我军再退。我军坚守这一地区的条件已经具备,战线缩短,兵力集中,背靠巴山,居高临下,出击和预备兵力都有部署。而敌人呢,虽气势汹汹,但他已拿出了全部的家当,后续无力了。这是顶住和挫败敌人进攻的最后关头,若能如此就可以从根本上改变战场形势!
红九十三师二七四团作为预备队一直没有披挂上阵。看到别的兄弟部队打仗,全团指战员群情激奋,大家要求马上参战。团长易良品①心急火燎的,他多次随杨政委找徐总要任务。徐总说:别心急,仗有你们打的,到了关键的时候我要把你顶上去。
7月中旬,自称为“神仙”的刘从云择定“黄道吉日”,将各路军总攻的命令用黄缎包成包裹,由飞机分别空投到各路指挥部。敌人对大面山我阵地发起了更大规模的进攻。
红二十五师两个团坚守大面山的主阵地,抵御着敌六个团的进攻,红七十三团一次一次地与敌人血拼,伤亡越来越大。敌人经过反复冲杀又一次突破了红七十三团的防线。大面山的战斗是防御战,此后的战斗也许将更加残酷,不到万不得已,徐总指挥是不会将我们这支预备队拉上去的。
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红二十五师数次急呼总部,要求增援。徐总对杨政委和易团长说:你们二七四团去一个营增援红二十五师,听从许世友副军长的指挥。记住,仅是防御堵住敌人就行,适当的时候可以出击一下,不要脱离阵地太远。
杨政委命三营和我们交通队集合,并作了简单的动员。大家憋足了劲,个个摩拳擦掌,表示要与敌人决一死战,部队火速前进,按指定时间到达前线,进入阵地。
杨政委带领我们一行人来到许世友副军长面前领受任务。许副军长正在打电话,敌人的炮火震耳欲聋,他用手堵住一只耳朵,对着话筒大声喊:“刘湘就那么两下子,没什么了不起,我保证人在阵地在。放心,二七四团已到,保证完成任务。”
放下电话,许副军长对我们说:“欢迎你们参战,刚才是张主席(张国焘)的电话。他说敌人太多,我们挺不住了。问我大面山能不能守住。唉,尽说些丧气话,还问我怎么办。怎么办?打!我们的枪也不是吃素的,是不是啊?!”
看着许军长那股捋胳膊、挥拳头的劲头,我们信心百倍。二七四团领受任务坚守大面山左翼阵地。进入阵地时,敌人的冲锋刚被打退,红二十五师的战士亲热地向我们介绍阵地和敌人的情况。阵地上到处弥漫着刺鼻的硝烟,阵地被炮弹“耕翻”了一遍,有土壤的地方地面松松的,一踩一个深脚印。有的地方土少石头多,工事打平了没法修,战士们将敌人的死尸拖来垒起,上面盖上浮土就成了简易工事。红二十五师的战士们幽默地说:“像这样打下去,我们筑工事的‘材料’取不尽,用不完。”
7月的川北气温很高,天空阴沉沉的,气压很低。几天的连阴雨使战场上的尸体腐烂发臭,阵地上到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气,战士们都泡在这臭水泥浆中,挺在这枪林弹雨中进行生死搏斗,没吃少喝,忍饥挨饿。只有红军这样的队伍,才能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表现出这种英雄气概。
敌军的攻击又开始了,首先以密集的炮火向我阵地猛轰,飞机也来助战,炮弹和炸弹呼啸着把原已“耕翻”过的泥土又“耕翻”了一遍。紧接着整团整营的敌人分数路朝我们各个阵地扑来。敌人像输光了的赌徒,他们营以下的军官组成敢死队,由旅、团指挥官赤膊上阵督战,对畏惧不前者就地枪决,逼着士兵冲锋。密密麻麻的敌兵像蛆虫样在阵前蠕动,一批又一批地涌上来。敌人想用最后的代价攻克大面山,换取通往万源之路。
徐向前亲临前线指挥,红二十五师的指挥所前移到离阵地只有二百米的地方,电话线炸断了又接上,接上又被炸断,为保障通讯,我交通队派专人保持我左翼阵地与红二十五师指挥部的联络。敌人的敢死队嗷嗷叫着冲锋,我们所有的枪弹射出去像泼水一样,敌人成片地倒下,接着又上来一批。有时我们都来不及换梭子、压子弹,就将滚木礌石掀下去,砸死敌人无数,扔了一天的手榴弹,我的胳膊已经红肿了。在战斗最危急的关头,易良品团长总是冲在最前面,在战斗间隙,易团长对全营官兵说:“我们团是皖西起义时在战火中诞生的英雄部队。从鄂豫皖到西征,我们一直是打硬仗、打恶仗,从来没有丢过人、现过眼,这次也不能让敌人狂到我们头上,我们要坚决打垮敌人,守住阵地!”
我们无数次与冲上来的敌人肉搏,刺刀见红。有的战士觉得刺刀不过瘾,抡起了大刀,阵前那些系着红布的大刀,在血光掠影中翻飞,钢刀都卷刃了、豁口了,刺刀扭弯了、捅断了。我的驳壳枪枪管都烫手了。敌我双方混搅在一起,我方的伤亡也在增加,可敌人的伤亡人数是我们的好多倍,敌人的进攻力量消耗殆尽,刚开始那股冲锋的锐气全没了,被督战队逼上来的敌兵已精疲力竭,有的趴在地上连枪都端不起来。
傍晚,我军发起短线冲锋反击。军号嘹亮地吹响,这是冲锋的号角,红七十三、七十四、七十五团各一部和我红二七四团三营冲出了阵地,一齐杀向筋疲力尽的敌人。本不愿再战的川军,身后已无督战队顶着,此时遭红军冲击,正得机会,像潮水般退下去。敌人完全没有了斗志,溃不成军,像鸭子一样四处奔逃,枪丢得漫山遍野都是。敌人整团整旅地后逃,其预备队见前面的部队逃回来,也跟着后撤。大面山正面的敌六个旅全线动摇,那真是兵败如山倒!红二十五师追出了三四里地,得胜而回。红二七四团也冲出好几里地,易良品团长此时想起徐总指挥的命令,这才带领队伍撤回了阵地。
刘湘在万源前线的崇山峻岭中消耗了他的精锐之师,在英勇顽强的红军面前未能前进一步。我军万源的前线阵地,像铜墙铁壁般巍然屹立在群山之中。
由于战线缩短,万源一线主要方向,红军防守参战的部队经常保持在一个师左右,各部队轮番上阵,主力部队更加集中,而且得到休整。在根据地政府和人民群众的大力支援下,部队的粮食、弹药等问题逐步得到解决,在战斗中消耗的部分兵力也因当地群众踊跃参军,得到了补充。红军广大指战员在大力动员和前线不断取得胜利消息的鼓舞下,士气非常高涨,而敌人却正好相反。刘湘主力第五路对万源的进攻,久攻不下,遭到重大消耗。天气炎热,疫病流行,敌人伤病员日益增多,官兵士气低落,开小差或向红军投诚者与日俱增,有的一个连只剩下三五十人。各路军阀都笼罩在悲观、失望、厌战的情绪之中。
经过数月的顽强战斗,我方战线牢固地稳定在万源前线和小通江河沿岸,整个战局的态势发生了有利于我而不利于敌人的转机。这一切说明,我军收紧阵地,举行战略反攻的条件已经基本成熟,大反攻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万源血战历经十个月,我军顶住了敌人的“六路围攻”,这次战役是一个转折点。我军收缩阵地,集中原分散的兵力,终于赢得大反击的关键时刻的到来。
──────────
① 易良品(1910—1942),湖北麻城县(今麻城市)人。1928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排长、连长、营长,红九十三师二七四团副团长、团长,红九十三师副师长。抗日战争爆发后,任八路军一二九师随营学校校长,新编第七旅旅长,冀南军区六分区司令员。后在河北枣强县反日军“扫荡”时牺牲。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823

主题

4304

帖子

1万

积分

论坛元老

Rank: 8Rank: 8

积分
12423
25#
 楼主| 发表于 2018-10-16 22:21:03 | 只看该作者
24(血洒母猪寨)


1933年10月金秋,川陕革命根据地沉浸在仪(陇)南(部)、营(山)渠(县)、宣(汉)达(县)三次战役胜利的喜悦之中。人民打土豪,分田地,建立红色政权,并庆祝近几年所没有的农业大丰收,到处一片喜气洋洋,充满欢笑。
人民欢笑之日就是敌人难受之时,川陕革命根据地的迅猛发展深深震撼了四川军阀的反动统治,也使蒋介石国民政府大伤脑筋。蒋介石正忙着对江西中央苏区的大“围剿”,对川北根本插不上手。红军的生存与发展使得四川各派军阀如坐针毡,更使有“四川王”之称的刘湘的地位受到了威胁。蒋介石在他任命的“川北剿匪督办”田颂尧被红军打败后,又急任命刘湘为“四川剿匪总司令”,拨给刘湘二百万元军费、万余支枪械和子弹,并增派飞机助战,督令刘湘发动对川陕红四方面军的“围剿”。刘湘为形势所逼,开始了与红军的“决战”。
就在红军打垮田颂尧的“三路围攻”之时,刘湘这个大军阀刚刚打败了他的幺叔刘文辉,独霸四川的野心急剧膨胀。红军的强大压力迫使过去各派军阀也暂时“团结”起来,军阀们认为大敌当前应相互通力合作,共同“剿赤”。刘湘凭着纵横捭阖的手法,加之利用封建迷信的帮会关系,高唱“统一财政”、“统一民政”的高调,吹拍拉拢四川各派军阀,要求协力“剿灭赤共”。他以他的第二十一军为主力,纠集各军阀的部队,组成六路围攻大军对我川陕根据地发动了大规模的进攻。红四方面军对敌人的这次进攻进行了针锋相对的斗争,这就是历史上记载的川陕边红军反“六路围攻”战役。
敌军重兵压境,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将我川陕根据地围成“水舀”状,妄想将红军一勺烩了。西北起自广元,东至城口的千余里弧形战线上,刘湘集结了一百一十余团的兵力(后增至一百四十个团)共二十多万人,采取分进合击、步步为营战略部署,计划分三期进攻,肃清红军。与此同时,蒋介石还增派了空军支援刘湘的地面作战。敌人气势汹汹叫嚷着:“三个月内全部肃清川陕赤匪。”
我军面临入川以来最为严峻的局面。当时普通的红军战士,即使是基层干部,对军中的总战略意图及党内、军内的斗争知之甚少,但我在师部交通队,直接跟随首长,多少也了解一些军中情形。
作为当时西北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的张国焘,是集党、政、军领导职务于一身的重要人物。对这位高级首长,我们有敬畏之感,可是从内心来讲,凡耳闻目睹他的一些工作作风及生活习气的,对他并无好感。他那人刁钻古怪,疑心重重,使人无所适从;他搞宗派主义,家长作风,让人心惊胆寒;他不懂军事,瞎指挥。他遇到困难与危险时悲观失望、恐惧丧气、没有主心骨的样子,真让人瞧不起。失败时气馁沮丧,胜利时盲目骄傲,就是他的特点。我们刚打完三个战役,正在休整,而他来我师说什么要“不停顿地进攻”,“粉碎敌人围攻于开始之前”。
大敌当前,红四方面军总部在通江召开会议,在军事指挥上排除了张国焘的军事冒险主义瞎指挥的干扰,肯定了徐向前等同志采取的积极防御的作战方针。徐向前总指挥研究了敌人此次“六路围攻”的态势,从敌情、我情、地形、士气各方面分析敌我双方的利弊,增强了全军战胜刘湘、打破敌人“六路围攻”的决心。
红四方面军总部决定此次反围攻的战略作战方针为:“收紧阵地,诱敌深入,节节抗击,消耗敌人,扬我之长,击敌之短,创造条件,待机反攻,粉碎敌人的围剿计划。”具体的兵力部署,分为东、西两线:
东线,作为主要战线,由徐向前总指挥率红四军全部、红九军和红三十军各两个师以及刚由原川东游击军改编的红三十三军,共二十五个团防守万源至宣汉、达县的东线地区,重点对付敌人的主力第五、第六两路。
西线,作为钳制敌人的另条战线,由王树声副总指挥率红三十一军全部、红九军的第二十七师和红三十军的第九十师,共十余个团部署于北起广元,沿嘉陵江东岸至营山、渠县的西部一带,牵制对付敌人的一、二、三、四路。另部署二七八、二七六两个团于川陕交界地区,监视陕军的孙蔚如部。
由于北部有米仓山和巴山的天险阻隔,加之西北军杨虎城、孙蔚如力主抗日,与红军秘密协定互不为敌,可以说北面暂无后顾之忧。但为防万一,我军还是往北面派出了少量的警戒部队。我军的主力全部放在了东、西两线。
11月初,红二十五师与第五路敌军王陵基的第三师遭遇。这支刘湘的主力部队在同刘文辉的混战中刚刚获胜,自恃胜利之师,气焰十分嚣张。我军的战斗打响了,由此揭开了反“六路围攻”作战的序幕。
根据方面军的决定,我们西线部队主要以防御为主。方面军副总指挥王树声拟定了作战方案:相对集中兵力,确定重点防御地段,梯次配置兵力,以守为主,伺机反攻。利用险要地形构筑坚固工事,以少量兵力扼守要隘,迟滞堵击敌人,稳住西线来保证我东线的胜利。
红三十一军在西线积极布防。
随着敌人第一期总攻的开始,西线的战斗也打响了。红二十七师主动放弃易攻难守的营山县城,杨森一个混成旅轻易“收复”一城,得意忘形,撵着红军,不断进攻。该混成旅行至快活岭时,不想红二十七师一个回马枪,消灭其两个团上千人。杨森和田颂尧吃了这个亏,不得不就地设防,不敢再进攻。在快活岭西,邓锡侯部一个旅与红九十一师交火,敌一个团被歼,一个团被击溃,一个团逃向广元。敌李家钰第三路准备进攻仪陇,遭红三十军一个团和红二十七师一部的夜袭,全线溃退。我们在西线与东线的红军遥相呼应,紧密配合,在广元的元坝子、快活岭,在阆中的鸡山梁,在仪陇的佛山寺几处战场,给予进犯之敌军一、二、三、四路以迎头痛击。
这几战之后,我西线部队收缩防线,兵力进一步集中。我军撤走后,被红军打痛了的杨森、田颂尧、邓锡侯、李家钰不敢贸然“跟进”,整个局势出现了短暂的缓和。
1934年新年之夜,副总指挥王树声点将遣兵,红九十二师和另支部队兵分两路,对进犯仪陇南五里堆之敌第三路罗泽州部实施打击。部队进入指定地点后,我们看到金城寨燃起一堆篝火,这是进攻的命令,以夜袭为能事的红九十二师迅速摆开了战斗队形。两支部队立即从鹅项颈发起了攻击,拦腰截断了五里堆之敌。敌人从睡梦中惊醒,慌乱迎战,因不敌红军的攻势,仓皇向南突围。恰逢此时,从双盘庙前来增援的敌军已到,黑暗中除了连续闪烁的枪弹射击、手榴弹爆炸发出的火光,双方谁也看不清谁,两路敌军都误以为对方是红军,“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
我师见状连忙撤出战斗,在不远的山头上就地休息。看着山下打得热闹,杨朝礼政委摘下帽子抹着汗哈哈大笑,他高兴地唱开了:“我正在城楼观山景……”有人在大叫:“这是王八日的打狗日的,真过瘾呀。”
待到拂晓,敌人才看清是自己打自己,双方死伤无数。
这时红军一个突击,攻占了五里堆,又乘胜追击二十余里,先后歼敌四百余人,生俘二百多人,缴枪三百余支。大家都高兴地说:“这是‘佳节良宵’红军‘犒劳’白军,白军又回送给红军一个好礼物。”
东、西两线的红军依照总部的部署,节节抗击敌军,有步骤地逐个撤离原来的地域。
元月中旬,接到总部的命令,令我红九十二师第二七四团速赴宣汉城外的母猪寨,接替东线的防守部队。遵照总部的战略意图,东线部队正集中全力收紧阵地,逐步向万源方向转移,东线红军撤离后的南坝场、达县、宣汉等城已被敌人占据。为保证东线红军的安全撤离转移,我师杨朝礼政委率二七四团和我们师部交通三队日夜兼程,经巴中,涉恩阳河,过平昌、双河场直抵宣汉城外的母猪寨。
这母猪寨地势险要,前平后陡,山上的城墙用大石块砌成,异常坚固,阵前视线开阔,整个寨子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东线部队撤离前修筑了部分防御工事,已初具规模,我们接防后马上加紧巩固完成,整个阵地堑壕连通,形成了坚固的防御体系。母猪寨阵地像个楔子,死死地钉在敌人占据的宣汉城门前。我们的阵地与宣汉城相距不远,中间隔着一条水刚没腿肚子的小河。站在阵前遥望远方,夕阳西斜,山野里一派混沌迷蒙,宣汉城沉坠在昏黄的烟雾中,天边卷起层层黑云,预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敌人的进攻开始了,这是刘湘第二十一军的主力部队,凭着人多,他们成群结队向我阵地扑来。我军严阵以待,每个人都将十多颗手榴弹摆放在面前。敌人的炮弹呼啸而来,将阵地上的泥土耕犁了一遍。炮击延伸了,敌人的步兵发起了冲锋。我们的战士将子弹顶上枪膛,瞄准了敌人。敌人的前锋离我阵地只有几十公尺,只听一声喊:“打!”我阵地上顿时喷出一排青烟,枪声急促响起,敌人在我阵地前躺倒了几十人。我们的机枪、步枪像暴风骤雨般响起,阵地前隐蔽物不多,敌人没法躲藏,很快就溃退下去。刘湘的主力部队过去哪里吃过这个亏,他们又组织了第二次冲锋。恰逢此时大雨从天而降,敌人被淋得像落汤鸡一样,正一步一滑向上爬,速度顿时慢了下来。快到阵前,我们又一通狠揍,手榴弹一个接一个地投出去,在敌群中连续爆炸,一阵阵“轰隆隆”的爆炸声,硝烟伴着火光升腾,那情景就像开了锅的饺子,敌人被炸得人仰马翻,连滚带爬地向后撤去。跟进的部队不明前面的情况,随着前面撤回的队伍像潮水般地撤退,敌军官在后督战堵也堵不住。阵前坡地被雨一浇,泥泞不堪,敌人一个个像泥猴似的,糊得没鼻子没眼睛。
敌方有个连长挥着枪逼着士兵前进,我交通三队战士夏正明见状说:“队长,看我的,我要那狗日的回老家!”说着举起了步枪。随着一声枪响,那连长张开双手丢了枪,一头栽倒,趴在地上滑出老远。
敌人的进攻又被我们打垮了。两天里,我们凭着母猪寨的险要工事,凭着红军的英雄气概,打退了敌人的无数次的进攻。
铅灰色的天空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冰冷的冬雨浇透了我们全身,红军战士们趴在积水的战壕里,冻得浑身发抖。我们和着泥水加固工事,啃着红薯补充我们的体力。战斗间隙,敌人退回了宣汉城,阵地前静悄悄的,只有被枪弹打得千疮百孔的军旗,卷着缭缭硝烟在寒风冷雨中猎猎飘扬。这暂时的寂静预示着敌人新的进攻即将开始。
总部命令我红二七四团,死守母猪寨,坚守阵地三天,一定要保证东线的主力部队顺利收缩转移。杨政委在阵地上带领全团誓师:就是拼到最后一人,也要守住阵地,完成任务!
刘湘为了尽早追踪东线红军,夺取万源,下决心要拿下母猪寨这颗拦路的楔子。他将他的“模范师”调来了,这支部队是他王牌中的王牌。敌人又发起了攻击,“模范师”的战斗力明显强于原来的部队。敌人的冲锋很顽强,攻势也十分凌厉,我们的伤亡在不断增加,几处阵地被敌人突破,情况危急。后来我才知道,在母猪寨战斗中,敌人动用了“模范师”加上原来两个团,计六倍于我的兵力。
敌人黑压压的一片,有的已冲进了我们的堑壕。这时杨政委挥着手枪高喊:“共产党员,跟我冲啊!”随着喊声,一下子齐刷刷站出一排人,挺着刺刀与敌人展开了白刃格斗。共产党员这个称号让我热血沸腾,我就是共产党员,我端起刺刀也冲了上去。
在壕沟里,我瞟上了一个敌兵,他仗着个头比我大,端着枪想一刀刺中我。沟里,有敌兵,也有我们的战士,敌我混在一起,我不能开枪,怕伤着自己人。我咬着牙,两眼死死盯着这个敌兵,两把刺刀闪着寒光,刀尖对刀尖,眼睛对眼睛,谁都不敢眨一下眼,我的头皮收得紧绷绷的。从敌人的眼仁里,我看出他有一丝恐惧,但这样对峙下去终究于我不利,我灵机一动,大吼一声,做了一个假动作,刺刀并没有捅出去,脚下却挪了位置。那敌兵吓了一跳,紧张地举枪防刺,跟着也挪了脚步,这时正好他被我调整到背对壕沟壁的位置,我将刀尖往下一压,扣动了扳机,伴着一声枪响,我骂了句:“去你个娘的!”那大个子身子一歪,栽倒了,壕沟壁上溅涂了一片血污。我松了一口气,抹着满脸的汗,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冲上来的敌人全被我们赶了下去,壕沟里留下二十多具敌人的尸体。
战斗进行到第三天,我们已记不清打退敌人的多少次冲锋,敌我反复争夺母猪寨阵地,而阵地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敌人在阵地前丢下数不清的死尸,我们的损失也不小,预备队补充了上去,甚至伙夫、马夫也上了阵。战斗中,我队夏正明、罗德全等同志英勇牺牲了。罗德全牺牲前将他身上的三枚银元交给了我,这是部队分给师部直属队每人携带的军费,需要用时再向每人取回,我把这染着鲜血的钱装进了左上衣口袋,连同我带的共有六枚银元。我发誓要为牺牲的同志们报仇!
敌人的冲锋又开始了。我们坚守阵地三天三夜,有效地阻击了敌人,迟滞了敌人的行动,掩护了我东线撤离宣汉向万源集结的部队。我们胜利完成了阻击任务,即奉命撤出阵地,也将向万源方向转移。
敌人的炮火仍在猛烈地轰击,子弹打在寨墙上像蝗虫似的横飞。我命令一个战士去传达杨政委的命令,让部队交替掩护,撤出战斗,他刚冲出阵地就牺牲了。我要亲自去,可刚站起来就感到左胸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胸前一阵麻木,没有什么知觉,我还以为是炮弹爆炸的气浪将我掀了一下,踉跄了几步又站稳了。一个战士大叫:“队长,你挂彩了!”
我还说“没有”,低头一看,胸前大片鲜血染红了军装,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倒了下去。那战士上前搂住我就地滚进了战壕,这时我才感到前胸剧烈地疼痛。我咬着牙,喘着气,命令那战士:“快,政委命令,快去通知各营交替掩护撤出战斗。”
那战士放下我,奔了出去。又一个战士从后面弹坑里跳进战壕扶住我。我睁眼一看是赵青彦,这时我已说不出话了,只见赵青彦的嘴在动,可什么也听不见。赵青彦满脸泪水背起我向寨后坡地跑去……
当我醒来时,前面阵地的枪声还在响。
我躺在抬子上,抬子的一头斜靠在梯田的田埂上,我的左右有许多的抬子,上面都是伤员,右边抬子上没有声息,抬子上的伤员可能已经牺牲了。老百姓组成的担架队正在转移伤员,一位大嫂正替我包扎伤口,我听到左边隔着一副抬子上有人在呻吟,听声音像是我那表弟陈定国。
我忍着疼痛,艰难地问:“那是谁呀?是不是定国表弟?”
那微弱的声音回答:“是我呀,你是懋书哥哥吧?”
我说:“是呀,你伤在哪里呀?”
定国只是轻轻地哼着,没有回答我。
我被担架抬走了,从此后再也没有听到定国的消息,他比我小两个月,十三岁参军。这个在军中喂马的小红军战士随军征战三千里,两次负伤,用自己的鲜血浸润着川北这块炽热的土地。红军长征胜利抵达陕北后,我曾多方寻找他,但杳无音信,我想,小表弟陈定国肯定牺牲了,他已将生命献给了为之奋斗的革命事业。
我被送到镇龙关红四军的医院。由于条件艰苦,没有麻药,我被人按在铺板上做手术,那疼痛难忍是可想而知的。我大声嚎叫,挣扎着,护士在我嘴里塞了条毛巾,手术做完,毛巾都咬烂了。医生手捏着从我身上取出的子弹对我说:“你小子命大哩,这颗步枪子弹打在你的左胸,被你口袋里的银元挡了一下,子弹斜着插进两根肋骨之间,没进太深。要是没有银元,你早没命了。”
看着那被打变形的银元,我流泪了,这救命的银元是我队牺牲的战士罗德全留下的,战友牺牲了还救了我一命,我这辈子都不能忘呀!
我随医院流动养伤,得知我们部队顺利撤出了母猪寨战斗,经故场、罗文坝向万源集结而去。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徽帮棋友会 ( 苏ICP备2022041640号-1

GMT+8, 2024-5-19 08:33 , Processed in 0.284893 second(s), 22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3

© 2001-2017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